《该死的胡小天》怏怏而行

37、番外6.天地

　　徐洛50岁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副主任，他这人对权势看得很淡，而且没有什么手腕，估计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的老师倒是恨铁不成钢，徐洛毕竟是他最得意的学生，混成这个样子有辱师门。徐洛几次去新加坡，他都闭门不见，后来直接说如果徐洛不奋发图强，就再也不要见他了。
　　虽然知道是年过古稀的老人和他斗气，但也明白他这么做多少是为自己好。徐洛也就在同僚们的引荐下渐渐参与一些讲座，再然后就认识了几个朋友，大家一起做做项目、搞搞研究，倒是很符合他的性格。
　　胡小天的小炒店开的很好，店里一共四张桌子，永远都是满座。她收了两个徒弟，将自己挨打过程中积攒的经验都传授给了他们，奈何她从不打学生，所以这两个人还是学艺不精，小炒店也总是离不开她。胡小天忙的不亦乐乎，天天看着徐洛天南海北的旅游（其实是讲座），就非常羡慕嫉妒恨。
　　正好这一年的5月，徐洛要去参加在美国的一个研讨会，也正好她们的女儿在美国留学，胡小天就一蹦三高的非要一起过去。这是胡小天第一次去美国，为此她还特意复习了一周的实用英语，可是下了飞机她还是成了睁眼瞎、张耳聋。
　　于是徐洛上个厕所的功夫，胡小天就走丢了，她一个老太太，到处拉着人说：“my husband，about that tall。Black eye and hair。Where，where。”
　　其实如果胡小天仔细听，机场的广播里正在播放寻找她的播音，好吧，她仔细听也听不懂。
　　倒是徐洛最后没挺住，抢过话筒大喊：“小天，我在走失认领处。”机场工作人员还以为他在散播什么危险消息，马上把他摁倒在地。徐洛的脸被压成面饼，他在这面饼里挤出了声音：“my wife can not speak english。”
　　还好最后有人把走失的胡小天给送过来了。胡小天一把鼻涕一把泪，心里发誓这万恶的美帝国主义我是再也不来了。
　　徐洛和胡小天暂时住在徐洛的父亲家，徐萌萌在其母胡小天的逼迫下，考入了自己祖父供职的大学，并被要求和祖父住在一起，大小姐住了第一周就崩溃了，祖父苛刻、暴躁还给她设门禁，她受不了，一蹦三高的要求自己租房住，胡小天回之，没钱。
　　徐大小姐很有志气的决定自己打工，打工了一周，她放弃了，灰突突的背着包回了祖父家。
　　胡小天到了之后，就一直在听自己的女儿抱怨祖父是如何的不留情面、不讲道理，并且克扣零花钱。
　　胡小天宽慰她，人在屋檐下，没有不低头的，受着祖父的恩惠就要守着祖父的规矩，哪有你这样拿人咸蛋、砸人饭碗的。你个小白眼狼。
　　徐萌萌回呛她。那你住着我爸的房子这么多年了，吃我爸家饭这么多年了，你守规矩了么，你天天欺负我爸，你还说我白眼狼。
　　自然是被她娘亲一顿爆锤。
　　晚上在饭桌上，胡小天再次对自己的女儿进行精神文化教育，什么衣服穿得这么少不怕得关节病啊，什么耳洞打的多容易眼睛瞎啊，什么一天到晚出去玩小心毕不了业啊，总结就是你个小兔崽子给我乖乖的，等你毕业了回家找工作嫁人。
　　徐萌萌快疯了，她不相信这个年代还有这种旧社会的妇女，气得嗷嗷哭。晚上，徐洛去给自己的女儿送牛奶，徐萌萌的两个眼睛肿的像是桃子，徐洛拿着个鸡蛋慢慢的给敷，徐萌萌抽抽噎噎的，问他说：“爸，你说我妈为啥不能理解我。”
　　徐洛就耐心的给她解释，什么叫鸿沟、什么叫三观有别。总结而来就是时代差异，你妈没错，这都是时代的错。
　　徐萌萌说，放过时代吧，她拿起书架上最上面的那本书，指着说，你看我偶像，和我妈一年的，她要是活着，肯定不像我妈这样。
　　那一年，在华人的世界，至少是在医学圈里，有个人，引起了轰动。
　　徐洛看着杂志上笑脸，他在心里说，管微，再见。
　　他其实大概一年前还见过管微，那时候正好有一个在新加坡的医学研讨会，管微是主讲之一，徐洛顶多算是旁听的末席，还是沾着导师的光来的那种。
　　会议过后的聚餐上，亚裔的学者很自然的坐在了一起。本来是在一起讨论些学术问题，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莫名其妙就讨论到家庭上了，大家纷纷分享了教育孩子的艰辛，就连徐洛也吐槽了一下自己儿女的顽劣。突然有人向管微问道：“管老师，你事业这么成功，大概家庭也很幸福吧。”
　　管微轻轻一笑，道：“我并没有结婚。”
　　那人自觉失言，赶紧低头不语，桌上也尴尬了起来。
　　主会场散场了之后，徐洛和几个朋友约好了去第二餐，无奈酒店地处偏僻，不好叫车。幸好有一个本地的朋友带着车来，可惜不够坐。徐洛当然是一如既往的脾气好，当下表示自己留下来等租车到，大家先去玩吧。
　　于是徐洛就这样等了20分钟，等到管微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徐洛的租车还没有到。管微听完了来龙去脉，很大方的表示徐洛聚餐的地方同她家很近，可以载他一程。
　　徐洛赶紧摆手，说哪敢这么麻烦啊。管微说，真的是在我家附近，如果不是因为近，我也不会载你。
　　再推脱下去，反而显得自己心虚，徐洛也就坐上了管微的车，那车一路的开。开过了乡村，开上了高速，终于到了灯火辉煌的地方。徐洛很熟悉这座城市，他在这里住了6年，那时候管微最喜欢的就是让徐洛载着她到处的走，甚至有的时候根本不在乎目的地，就是单纯的喜欢和徐洛两个人待在一个小空间的感觉。
　　如今他们已经老去，再坐在车上游过这个城市，就有万千的感慨出来。
　　徐洛突然开口说：“这些年，真是不好意思。”
　　管微一愣，道：“你不好意思什么。”
　　“听说你还没有……还是我把你耽误了。”
　　管微笑了，她想起了餐桌上的那个问题，于是她说“难道你以为我是因为你才没有结婚。”
　　徐洛赶忙说：“不是的，我没有，我就是觉得我耽误了你的青春。”
　　管微回头一笑：“徐洛，你想多了。”
　　20年前，徐洛走后，管微独自一人去了澳大利亚求学，学成之后，她成为了一名无国界医生，她行过战场、行过饥荒，她走过这个世界每一寸的地狱，她最终明白，她这一生，爱情不是一切，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了。
　　她经手的案例是徐洛这样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医生所没法想象的，所以她的人生自然是徐洛们所理解不了的。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一个小孩在海边将被潮水冲刷上来的小鱼一只只的扔回海里。大人们问：“你这么做，谁会在意呢。”孩子举起一只鱼说：“这只小鱼会在意。”
　　也许别人认为，她放弃了家庭、放弃了安逸，做着这样辛苦而危险的工作，是没有意义的。
　　可如果你去看过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生命，如果你去看过那些抓着最后一丝活着的机会努力坚持的孩子们，你会明白，她这些年，付出的、舍弃的，都是值得的。
　　管微最终倒下了，虽然她的研究拯救了无数人的生命，却最终没有拯救她自己。
　　她进封闭仓的之前给徐洛打了一通电话。那时候徐洛正在忙，听到她的电话一愣，忙问她有什么事情，管微笑笑说：“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她很感激徐洛，在她最需要爱情的时候出现了，照亮了她整个青春。我爱你，并不一定意味着要得到你，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我的瑰宝。
　　而我的梦想这么大，在离开你之后，我终于得以放手去追寻，那是，属于我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