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胡小天》怏怏而行

34、番外4.平淡是福

　　灯火辉煌的日子，这是大年夜，韩萍萍独自躺在病床上，这是在医院的第几天，她不记得了，她最近总是记性特别的差，近期的事情总是记得不清，倒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时常想起。
　　她想起当初胡小天被人堵小胡同，她和徐洛单枪赴险，被双双揍成了猪头。她想起她和冯成缩在小平房里，说着自己要干一番大事业。她想起她结婚那天那苍白的婚纱，她想起自己苍白的脸。
　　韩萍萍，你这一生，幸福么。她这么问自己。
　　没人能给她答案。
　　韩萍萍，小镇出生的平凡女子，学业一般，长相一般，性格一般，整个人生都很一般。
　　她从小就很羡慕胡小天家的气氛，父母都是文艺骨干，从小家里就欢声笑语，即使后来厂子倒闭了，胡小天的父母也总能在困苦的生活中找到一丝丝的乐趣。就是这样的家庭，才能培养出胡小天这样的不食烟火的小仙女。
　　韩萍萍没有，她只有不思进取的父亲，和斤斤计较的母亲。他们家每日的话题，就是钱，永远不够的钱。
　　父母总是告诉他，不要活成我们的样子。
　　他们不知道，当他们这么说的时候，他们否定的是韩萍萍的整个身世和所有童年。
　　即使是单亲家庭的徐洛、即使是情史丰富的胡小天，他们都没有为自己的过去感到羞耻。
　　而韩萍萍有，她一直感到羞耻，一直觉得自己见不得人。
　　不要活成他们的样子，不要活成他们的样子，不要活成他们的样子。
　　她在这不停歇的诅咒声中，玩命的去学习，去渴望改变命运。韩萍萍并不是聪慧的女子，徐洛轻易就能学会的东西，韩萍萍要用几倍的努力。胡小天很轻松就能搞懂的舞蹈动作，韩萍萍不知道要排练多少遍。
　　她一次次的跌倒，一次次的爬起来，没有人关心，也不需要人关心。她万事求不落于人后，却事事只求了个中等，终于在庞大的人群中，平淡成了一个影子。
　　她有时候会禁不住的羡慕胡小天，她一颦一笑都能牵动别人的心弦，然而韩萍萍不能，即使向母亲倾诉，也会被说：“谁过的不艰难，你看看我和你爸爸这些年。”
　　慢慢的，她学会了自己舔伤口，学会了不麻烦别人，也不让人讨厌。
　　韩萍萍大学的时候，谈了一个男朋友。那还是她第一次违抗父母，彻底抛弃了自己的实用爱情经济学，背着包裹和男朋友下了江南。然而还是以惨淡收场，冯成终于熬不住清苦的生活，准备回家接受父母的安排。
　　那是韩萍萍成年后第一次哭泣，她问他：“你不要我了么。”
　　你不要我了么，要离开我了么，你和我说过的话都是谎话么，你知道我为你付出了什么么。
　　梦想死掉了，爱情死掉了，只有韩萍萍还活着，她以失败者的姿态回了家，接受母亲的语言洗礼：“早就说了不实际的事情不要做”“多大了还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有这样的历史谁会要你啊”“真是打折贱卖也卖不掉。”
　　她想起胡小天失恋的时候，小天的妈妈抱着她哭，说着：“我们囡囡啊，这是遭的什么罪啊，”
　　韩萍萍突然就很想哭，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失败，而是因为她终于认清了，她不过是摆在家里的，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如果生活艰难，请让我感觉到温暖，因为没有这温暖，我真的挺不下去。
　　韩萍萍终于把自己打折贱卖出去，对方是一个省直机关的公务员，本地户口，有房有车。
　　胡小天问她，“萍萍，你爱他么。”
　　韩萍萍笑她：“什么叫爱啊，能吃么，能喝么，能换包包么”
　　她结婚的时候，风光大嫁，终于让父母感到与有荣焉。她听着主持人说：“这对情侣，终于走上爱的殿堂。”
　　她突然想冷笑，你知道什么是爱么，爱是飞蛾扑火，爱是不顾一切，爱是从第一眼的心动到生命最后的坚守。
　　我们这些人，还配谈什么是爱么。
　　之后的生活过的平平淡淡，胡小天最艰难的时候，跟她哭着说：“韩萍萍，我好羡慕你啊，你多幸福啊。”
　　韩萍萍就在心里说，我其实也很羡慕你啊胡小天，你一步步的走过去，每一步都是跟随自己的心，你没有什么值得后悔。
　　韩萍萍年少的时候想当一名战地记者，并不是为了扬名立万，而是她想用自己的笔去拯救那些生于危难，又死于危难的人们。
　　然而她终其一生，却连自己都没有拯救、
　　韩萍萍病于35岁，我们都希望活得轰轰烈烈，却没想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只活成了普通人的样子。我们的心明明静静，我们知道自己怨恨自己的生活，却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破茧而出。这是，怎样的无能。
　　平淡不是福气，平淡是最大的哀伤。
　　韩萍萍最终还是和自己的丈夫离了婚，他们没有孩子，所以很干脆，初时，丈夫还是很客气了一番，然而韩萍萍虽然病着，却是清醒，还好为了这段婚姻保持了最后一段的尊严。
　　冯成倒是找了她几次，表示愿意陪她最后一步，韩萍萍婉拒了，她这辈子就这一段记忆是彩色的，如果也铺上了墨，实在不知道在奈何桥上能和孟婆说点什么。
　　初时，倒是有很多同事朋友来看她，到最后，也就慢慢的散去了。母亲倒是常来，却总是跟她唠叨些亲友的八卦，埋怨她不肯保养身体，落得这个田地，实在怪不得谁。
　　后来有一天，韩萍萍对母亲说：“妈，你不要说这些了，也不用天天过来了。”
　　她的母亲愣住了，继而气愤的说：“萍萍，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妈，你现在只有妈妈了啊。我走了，你还有谁？”
　　韩萍萍笑了一下说：“我谁也没有，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后来，终于清静了，只有胡小天还经常来，和她说些琐事，或是回忆过去，如果她累了，她就会知趣的离开。
　　最后一天，胡小天带了三鲜味的饺子过来，可惜她怀了二胎后，更加的丢三落四，偏偏忘了带醋来。
　　于是她吐着舌头的笑道：“看我这记性，我明天给你带来。”
　　韩萍萍说：“不用了。”
　　“你不是一向都要蘸醋么。”
　　“以后可能用不到了。”
　　胡小天走后，韩萍萍洗了头，用吹风机吹好。她还很精心的画了个妆，对着镜子一照，又赶紧卸掉了。
　　她想，就这样吧。
　　第二日的晨光照进来的时候，韩萍萍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她飘啊飘，第一次感觉轻松而惬意，空中有个声音问她，萍萍，你下辈子要做个什么样的人。
　　她说：“我要成为，我想成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