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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颦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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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依然下着雨,我和尹湛在屋里坐着,我手里捂着一杯热茶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尹湛坐在窗前倚在窗子上,把屋檐上落下的水滴一下一下用手上的劲道弹得飞散开去,似乎玩得很入神,从没见他这么闲过,我发现我没有办法移开眼睛。为了逃开自己的挣扎,我忽然开口道:“我身上的毒虽然已解,但没有画怎么向太师你爹交代。”他回头来看了我一瞬,轻轻吁出一口气,说道:“那幅画其实并不是被偷了,而是随你爷爷陪葬了。”我心里一阵激动,随即想到总不可能打开重子爷爷的坟墓吧,沉默片刻稳稳心神,说道:“我就觉得奇怪太师为何要下毒逼我,原来是这样,那我堂兄为何要骗我?”他说:“那可能只是你大伯灌输给他的说辞,他并不知情,那幅画非同小可,不知道说不定更好。”我问:“那你们太师府又是如何知道的?”他冷下脸,“知道就是知道了,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我撇撇嘴,又说道:“那画不是一幅单纯的画吧,应该另有机密。”他盯着我道:“这种事不要乱说。”我闭口识相的不再说话,正如他说的不知道可能会更好。
就这样闲了一天,第二天天放晴,他说要带我去拜访朋友,让我换上男装,我自是不愿,经他一番威胁恐吓才勉强愿意。换了衣服站在镜子前觉得还不错,在男装阳刚和粗糙的掩盖下那一份清丽和灵逸却溢出来,像暗夜里的一束月光。尹湛打量我一番之后摇摇头,我气道:“摇头干什么,不是你让穿的吗?”他一声不吭地去前厅交待之后带我从后门出去,雇了一辆马车。我们坐在车里各自无言,我靠在车身上想到这两天的事心不禁又沉入黑暗,既然他一句话又一句话恨不能把我撕成碎片,给了我屈辱后,为什么又对我那么温柔。他若是喜欢我,他不应该这样;若是不喜欢我,更不应该这样。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不管他怎么想又准备怎么做,我唯一可以保证的是我的心,它是我的,不受任何人控制,你如何轻贱我,我绝不会轻贱我自己。
我想得出神,马车突然停下,我往马车上结结实实地撞过去,头撞得砰的一声,疼得我龇牙咧嘴,他却在一旁幸灾乐祸,我心里的怒气随着疼痛爆发出来,出其不意,抓住他的手就咬下去,这一次却得手了,一口咬在他手腕上,牙齿下肌肉的触感激起了我的暴虐,攒足了力咬下去,结果突然又不忍心起来,慢慢放松了力道。他轻呼一声后轻易把我拉起来,我眼里盛着怒气,他却笑笑捂住留下的齿印,似乎在嘲笑我妇人之仁。
不久丝竹管乐和女子莺莺吟唱之声在车外响起,我一惊抬起头来看他,他只说:“快到了。”我问:“这是什么地方,带我来这里干什么?”他却不答。我心里想难道让我来看你是怎么嫖妓的吗。把他恶毒地骂了一番。他看我表情知道我想得离谱,开口道:“我没你想的那么下流。”
又走了差不多一刻钟,听到车夫叫道:“少爷,您要的地方到了。”我们下得车来,他付车钱的空档,我抬头看眼前的这座楼雕梁画栋,门口有一描金匾额,上书“丝语园”三个大字,一看就是个富贵去处,大门口却没有我想象中的一群浓艳女子衣衫不整的招揽客人,刚才的丝竹琴声听得更真切,想着这条街就是被称作“章台路”的地方吧。进了丝语园的大门,帘幕重重,此时正值午时,显得颇为冷清,没有灯光烛影的烘托,这帘幕失去了风情万种,但对于我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人来说,还是十分新奇,左顾右盼,满眼惊喜。尹湛也不管我,径自在前面带路,穿过无数帘幕,绕过一个大大的圆形舞台再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一座楼梯前。
我正纳闷为何无人出来招呼,就听见一个女人轻柔的声音从楼梯转角处的走廊上传过来,她叫道:“尹公子今天有空来了。”
尹湛撤回迈上楼梯的脚,回头笑着说道:“柳姨啊,我怕打扰各位径自闯了进来,礼数不周还请见谅。”我见面前这个女人,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老鸨的丑恶嘴脸,她一脸雍容气度,满含笑意的眼睛里内蕴着历经世事的从容,看似捕捉住了什么,却又立刻让人觉得那只是一个错觉,和某人有些像。听她说道:“不碍,是来找颦儿姑娘的吧,商公子也在。”他转头打量我片刻道:“这位是……”“这位是我的一个朋友,久仰颦儿大名,今日同我前来拜访。”柳姨点头会意一笑。我们这才上楼来,听见里面的房间传来弹奏古筝的声音,而尹湛就带我朝声音的来处走去,走到走廊的尽头停下,尹湛推门进去。进来后一眼看见一位身形瘦削的女子背门而坐,青丝垂腰,身着素色宽大的衣袍,放筝的条桌上香炉里的熏香迷迷蒙蒙飘散开来。背门而坐,先闻琴声,再觅芳颜,听此仙乐必定是出自仙女之手,增加了神秘的意蕴。
又听她凄婉地唱着李之仪的《卜算子》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在这个世界上,隔着长江有你有我,有我有你,可是你可知道我日日思念,像长江水一样多的思念,你还知道,又像长江水一样的怨恨?我饮着这长江水的时候,就是在向你许下诺言,只愿你也像我一样,不负我的等待。
听她唱得情义切切,最后一句“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不断重复咏叹,唱得更是婉转低回,一句一句似在期待又似在叮嘱,她的声音空灵,似乎在向虚空诉说,这等待的是谁,又是在叮嘱谁呢?我听得不觉流下泪来。这分明是在向谁诉说着她的相思,是谁呢?尹湛,还是坐在斜对面的商卿?
筝停唱罢,坐在斜对面的商卿站起来一边拍手一边朝我们这边说:“尹湛,颦儿知道你今天要来,特意把刚学的曲子唱给你听,她这么偏心,你还不夸夸她。”
颦儿这才站起来面对我们,我一看他,不愧叫颦儿,这不活脱脱一个林黛玉吗,水滴滴一对娇眼,随时会珠玉并流的样子,苍白的一张小脸,淡红的唇色,五官精巧细致,瘦削的身段在宽大的衣衫里更显得我见犹怜。听她张口说道:“尹哥哥来了,刚刚颦儿的曲子可好?”那声音也好听得让人心神为之一畅。看他对着尹湛浅笑我就知道那次在书房里看到的那首词的由来了。带我来见朋友,就见这个朋友了,动机果然不单纯,还唱这首曲子,分明想告诉尹湛别后情思嘛。我才懒得理你们。听尹湛也浅笑道:“你身子向来不好,就别唱这种过于伤神的曲子了。”又听颦儿说道:“好的,我知道了,每次都这样说,可你还没说好不好呢。”尹湛露出极温柔的神情道:“当然好,颦儿唱的自是极好。”
这时才听商卿说:“这位不就是你娘子吗,今天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说着拉拉我的衣服。
尹湛这才想起我,把我介绍给颦儿。颦儿打量我一番,朝我笑笑,说道:“早听商卿说王姐姐不同于别人,今日见了果然如此。”
我只好说道:“我也听尹湛夸赞过颦儿,今日一见,要比他形容的好很多。”其实尹湛从没对我提起过她,我心里其实很生气。
商卿插进话来,“行了,你二人就别互相恭维了,我都快酸死了。”我投给他一个“我哪有”的表情,他不理我,说道:“不知重子认为这首曲子怎么样?”
听他问及,其他两人也都转头来看我,我正了下脸色,缓缓说道:“这曲和词都很好,只是这首曲子让我想起一句话:我在千寻之下等你,水来,我在水中等你;火来,我在灰烬中等你。能这样爱着一个人,是幸还是不幸,有谁说的清?假若我遇到那样一个值得我这样去爱的人,我会做到。然而这世上又有谁值得,即使等待千年,也不过如此。所以我更喜欢豪迈旷达,悲壮清劲的词曲,比如苏东坡的“大江东去”,可能会显得不够细腻,但总是真实的。”
其实我也喜欢这种哀戚婉转,还有这首词也是我很喜欢的,但此刻偏说不喜欢,我偏要贬抑,谁让你带我来的,我眼不见为净,我见了就要搅得你们不安宁。
没想到商卿听完我的话放声大笑起来,这声音听起来刺耳,我赶紧用手捂住耳朵,笑完之后眼角余笑,那双凤眼更加闪亮,说道:“尹湛,你这娘子倒很有趣,你可听出她话中的意思了?”
尹湛此时正一言不发冷冷看着我,不,应该是狠狠盯着我,颦儿却发话了,“那请王姐姐弹奏一曲可好?”
我哪会弹琴呀,正想着如何婉拒,听见尹湛沉声道:“罢了,今天还有正事要谈,颦儿你带重子出去吧。”颦儿带我出去到楼下走走,最后来到后面花园的走廊里坐下,有丫头端上茶水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