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鱼》万里孤云一雁飞

1、第一章红颜倾国（1） 我将是一个

　　四月的风是极其和煦的，绵软的就像少女的手，轻轻拂过你的脸颊，拂过你的发梢。只是再和煦的风，也敌不过岁月的脚步，窗前树下，花瓣已经零落了一地。还有些零星的花瓣，顺着风，飞进了窗子，飞进少女的眼帘。
　　花笺旁边的砚台中，墨汁已经半数干涸。一支饱蘸着墨汁的细毛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上缀着一颗小小的墨珠。
　　春风渐渐老，少女笑声悄。
　　沉鱼收回了目光，转向铜镜中的少女。
　　镜子里的少女，果然很美丽。
　　今天，沉鱼却不得不承认：我，就是祸水。
　　微微笑了，内心却是一片沉冷。我已经站在了悬崖的边缘。后面一群人紧紧催逼，自己不跳下去都不可能。那些人都在逼着我答应呢，逼我答应做楚国的牺牲，逼着我答应去做求和的工具。
　　他们相信，女人的美丽就是一种武器。而且是一种很锋利的武器。这种武器在手，所向披靡。
　　只要向新国奉献了自己，什么问题都会得到解决。大新的军队就会撤退，南楚的国君就可以继续在皇宫里醉生梦死。
　　这天下的安危，竟然牵系在一个女人的脸蛋上。天下最讽刺的，莫过于此吧？
　　这南楚破亡又如何？这南楚国君沦为阶下囚又如何？我又不是皇帝的臣子，为什么要我去做这个牺牲？
　　沉鱼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脸已经扭曲，但依旧有着惊人的美丽。
　　沉鱼的手，拿着一支簪子。
　　手指在颤抖，然而眼神却是那样坚定——
　　只要划破了这张脸！
　　这张脸，就不会再祸国殃民！
　　沉鱼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镜子中的少女，眼神照旧是安静的。然而安静里，却隐藏着疯狂的火焰！我要毁了你，毁了你这张脸……
　　簪子，重重刺了下去……
　　粉红的面颊上，立即冒出了血花。猩红的一个小点，狰狞而美丽。
　　划过去——划过去……
　　镜子中的少女，眼神依然是那样的坚定——坚定的疯狂！
　　只是手指却情不自禁的颤抖起来……
　　“小姐……小姐！”门口传来丫鬟研墨的声音。本来镇定的声音霎时变了腔调，手中的东西咣当摔到地上，研墨连滚带爬扑了过来，抓住了沉鱼的手：“小姐，小姐，小姐！！”
　　沉鱼挣扎了一番——然而研墨，却是死也不松手！“小姐……不要想差了，不要走绝路——天无绝人之路啊，小姐！”
　　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沉鱼手中的簪子终于无力地掉在了地上。沉鱼抱住了丫鬟，嘶哑着声音哭泣起来：“我要毁了这张脸，研墨！我不要这张脸，我……”
　　“小姐……小姐！”研墨像抱着孩子一样，抱着浑身酸软无力的小姐。“小姐，车到山前必有路，何况，我们可以一走了之……”
　　“一走了之……”沉鱼喃喃自语，“是，我可以一走了之……然而，这个国家，白将军……”松开了研墨，眼睛却有一霎时的失神。
　　“小姐，您素来是有主意的……”研墨望着小姐，“今天，您怎么就这样傻了呢？这南楚亡了也罢，败了也罢！只要我们武艺还在，我们就可以去找白将军，风里雨里……”
　　“白将军……”沉鱼终于镇定下来，“你收拾东西，我们走……这个国家……这里的烂摊子，我管不了，本来也不该由我来管！”
　　“小姐。”研墨看小姐终于镇定下来，终于松了一口气：“小姐，您该给外面的老爷递一句话了。他在外面，跪了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沉鱼冷笑起来，“这治理国家，本来是宰相的责任。宰相管理不了国家，却将希望寄托在女儿的脸蛋上。这样的宰相，却是历史所无的呢。”
　　研墨轻轻捡起地上的簪子，将它放进首饰盒。
　　沉鱼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右侧脸颊上的血迹，慢慢的扩大，鲜血缓慢流下，像一条扭动的小蛇。
　　猩红的颜色，疯狂的颜色——一条疯狂的猩红的小蛇！
　　研墨拿了热毛巾，轻轻走近，轻轻擦拭——血，终于凝结了，成了猩红的一个小点。忽略了那个小点，镜子中沉鱼，依然那样美丽。
　　沉鱼冷笑——每个人都喜欢美丽的东西，但是每个人都说：美丽的女人是祸水。他们就差一点没有上前来说：“沈沉鱼，就是你这祸水，将大新的军队招引到这里来！”
　　真是一个很残忍的笑话啊。
　　我什么时候见过大新皇帝？大新皇帝，一个有雄才伟略的君王，又怎么会因为一个女子发动一场战争？他，又怎么会因为南楚奉献了一个美女，而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胜利？
　　沈沉鱼笑了。
　　笑着笑着，却忍不住泪流满面。
　　白哥哥，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来与我一起承担这个痛苦？
　　现在没有办法，我只好远走高飞。
　　可是，你不在。我如果远走高飞，你却到哪里寻找我？
　　研墨轻手轻脚，在收拾东西。首饰，简单的衣服，还有钱，还有兵器。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传来了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姐姐，开门！”
　　沉鱼缓慢回过头：“门又没锁，你大呼小叫做什么？”
　　一阵冷风扑进，一个衣冠不整的少年出现在沉鱼的房间里：“我带来了白将军的消息……”
　　“白将军……白将军！”沉鱼站了起来，“有白哥哥的消息？”
　　“白将军……被俘虏了……大新那边的消息，说是只要得到姐姐，皇帝就可以将白将军放回来……”
　　“大新那边的消息……”
　　沉鱼颓然坐下，天地之间，一片昏黄。
　　白哥哥……
　　两年过去了，沉鱼依旧还记得，那次初见的情景。
　　白哥哥。他一裘白衣，温润如玉。他的笑容如同和煦的春风，他的眼睛如同山间的清泉。站在他的面前，就如同泡在温水里一般，浑身暖暖洋洋的。
　　现在想起来，依然是满身的幸福啊。沉鱼禁不住微笑了，微笑之后，又是满嘴的苦涩。
　　那年，父亲叫人将沉鱼从山庄里带了出来，说是要亲自教导。他突然来了这样的好心，沉鱼自然不能辜负。于是她乘上了华丽的马车，赶赴京城。
　　临近京城的时候，沉鱼遇到了盗贼。
　　京畿附近，居然有盗贼。坐在马车里的沉鱼，忍不住冷笑。这京城，到底是怎么整治的？父亲保举的官吏，居然这么没用？
　　外面的惨叫声连连，父亲派来的那些护卫很没用。沉鱼连声冷笑。摸着腰间的软剑，依然没用动手的意思。
　　研墨有些着急，终于说话：“小姐，我出去看看。”
　　沉鱼手摁在研墨的手上。沉鱼的手冰冰凉凉的，镇定着研墨的心：“不用。等着吧。”
　　研墨道：“死了很多人了。”
　　沉鱼淡淡说道：“那些人身上，每人至少有一两条性命吧。死了就死了。”
　　沉鱼的声音寒冷入骨。研墨轻轻打了一个寒噤，终于没用说话。她的手，紧紧摁在剑柄上。那把剑，是沉鱼的母亲留给沉鱼的剑。沉鱼把它转送给了研墨。
　　沉鱼的目光停留在剑上。当年，母亲也曾是绝顶高手，一人一剑，笑傲江湖。然而，遇见了那个前生的冤家之后，那潇洒走江湖的风范再也不见。最后在遥远的乡下，孤独死去。死去的时候，父亲正忙着钻营宰相的位置。
　　本以为，母亲另眼相看的人，会有出众的才能。但是现在看来，这样的人，连京畿重地都不能选一个得力人才来管理的人，会有出色的才能吗？
　　沉鱼想起自己曾不止一次的告诉母亲母亲：您的眼光很成问题呢。母亲并没有生气，只是紧紧攥住自己的手，说道：“孩子，人的感情，很多时候是盲目的。”
　　盲目的母亲。一代天娇，却落得个如此下场，就因为，一次盲目？
　　没有任何才能的父亲，居然爬到了宰相的高位。
　　宰相，权倾朝野的宰相。
　　这个国家，会是怎样的国家？这个朝廷，会是怎样的朝廷？
　　北边有北新，西边有西蜀，南边有南越。都虎视眈眈看着这个楚国。这样的国家，又能保全多久？
　　想要保全自己，最好的办法还是远走天涯。沉鱼想着，听着车外的声音。声音渐渐沉寂，那些家丁护院，都死得差不多了吧？
　　正冷笑着，沉鱼听见了盗贼的声音：“沈度元的女儿，没用做什么坏事，给她留下一条性命吧？”
　　——沉鱼终于打了个机灵。
　　居然知道我？知道沈度元的女儿？
　　这些盗贼，不是随便找个马车就抢劫的，他们是冲着父亲而来！
　　父亲到底做了什么事？
　　不单单是昏聩无能，父亲还为非作歹呢。
　　沉鱼的心中，有些发苦。有一个宰相父亲已经是痛苦，有一个那样的宰相父亲，更是痛苦。
　　祸遗子孙啊。
　　研墨摁着宝剑，看着沉鱼：“小姐，我出去。”
　　沉鱼微微摇头：“我要问清楚，他们与父亲，到底是怎样的仇恨。”
　　说话的时候，车帘子被掀开了，一个盗贼探头进来，放声大笑：“好个妖精也似的小姐！沈度元，你想不到吧，你的女儿也会落在我手里！”缩头回去：“小的们，将这小姐，拉下车来，带走！”说完话，他自己就怔住了。
　　因为眼前的情景，让他诧异。
　　没有哭爹喊娘的声音。没有瑟瑟发抖的姿态。没有惊慌失措的神态。
　　面前两个少女，静悄悄看着他，平静得就像是面对一片树叶，一片没有任何威胁的树叶。
　　盗贼怔了片刻，等到的却是一个沉稳的声音：“你姓甚名谁，到底为什么要与我父亲作对？”
　　“我叫杨维，我被你父亲害惨了……”话还没有说完，盗贼蓦然警醒：“我为什么要听你吩咐？你问我叫什么，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话？”
　　沉鱼微微一笑，但是笑容里，却没有任何温暖的色彩：“因为我想要知道。”
　　那盗贼大怒，窜上马车，要亲自来拉沉鱼。研墨眼睛中精光一闪，宝剑就要出鞘。但是，沉鱼的手，却摁在研墨的剑鞘上。
　　研墨不明所以，睁大了眼睛，看着小姐。
　　沉鱼微微摇头，嘴角向着西北边，微微的努了一努。研墨终于明白了，西北边，已经传来了马蹄声，还有兵器破空的声音。
　　小姐身有武功的事情，还是少给人知道好。不到最后时刻，绝对不能显示武功。
　　然后，她们听见盗贼纷纷逃窜的声音。自己马车上的盗贼头目，也顾不得自己，跳下了马车，拔刀迎战。
　　沉鱼听着窗帘外的声音。来人的武功很好，与自己的武功相差仿佛。只是，下手还不够老到。
　　片刻之后，格斗的声音就平息了——剩下一地的哭爹喊娘声音。有脚步声向自己的马车走过来：“京畿卫所参将白池中，见过小姐。”
　　声音很稳重，没有任何见到宰相小姐的阿谀，也没有任何立下功劳的欣喜。沉鱼看着研墨，微微点头，道：“白将军多礼，贱妾还礼了。”就在马车里，福了一福。又道：“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白池中道：“小将治下，出了这类事情，本就该惭愧无地。小姐竟然不计较，幸甚。”吩咐其他人道：“将盗贼带走。护卫小姐车驾，前往宰相府。”
　　隔着一层车帘，沉鱼不曾见到白池中的英俊脱俗，白池中也不曾见过沉鱼的美艳出尘。但是，沉鱼知道，自己心理，已经有了那个少年的影子。就因为，那个少年，见到宰相女儿时候，不卑不亢。
　　而且，沉鱼也很自信的知道，那个叫白池中的少年，心中也一定有了自己的影子。就因为，自己在面对盗贼时候，可以做到不慌不乱。
　　人世间，很多事情，就这样奇怪，这样不可理喻。沉鱼平静了十多年的少女心湖，就因为两句很平静的对话而泛起了涟漪——而且，久久不散。
　　尽管接下来两个月，都没有见过白将军。但是沉鱼却毫无理由的相信，白将军，一定也牵挂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