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簿》言井君

16、乌鳞篇（六）

　　“母亲，我的羽毛什么时候才会变得如阿哥那样像火一样红啊？”一只灰扑扑的长尾小鸟停在一位极美丽的女子肩上失落的问道，仔细看去这小鸟灰毛中还有几根粉色的杂毛混在其中。
　　“等你长大一些自然就会了。平儿，如果你真的想要自己的羽毛漂亮一点，那你现在就应该把这些饭菜吃掉，而不是变成鸟儿来和我耍赖皮！”这女子声音温婉，她点着小灰鸟黄地稚嫩的喙尖柔声埋怨着。
　　一阵粉雾飘过，那只小鸟不见了，可这女子身前却是多了一个十几岁的男娃娃。他粉着一张小脸凑到女子眼前撒娇道：“母亲，你摸摸我的肚子，它鼓鼓的，孩儿已经饱了呀！”
　　红罗笑着摸了摸自己儿子的小肚子宠溺地说：“你自己摸一摸，哪有鼓鼓的？我看啊，你的小肚子还没有你这脸蛋鼓！好了，平儿你不是很羡慕你费翎阿哥吗？既然以他为榜样那你就要好好吃饭，乖，张嘴，来，啊……”
　　小鸾平气鼓鼓的张了嘴，还没来得急反悔就被红罗塞了一大口饭，他不甘不愿地嚼着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过了碗筷开始乖乖吃饭，偶尔从鼻子里带出小小的一声“哼！”

　　他那美丽的母亲是全族最漂亮的女子，鸾平记忆中的她是极其温柔的，就算是在自己这捣蛋鬼身上她也仿佛有数不尽的耐心。
　　“你父亲啊，分明是族长，是个叱咤四方的英雄，可那天他在我家偏窗外只见了我一眼就摔了个四脚朝天。”红罗给鸾平讲这些的时候，他那位族长父亲就在旁边，并且一下子红了脸，嘟囔着：“你和……和孩子说这些做什么，我那是……那是……”
　　“是什么？”鸾平看着自己平时硬气的父亲现在却憋红了一张脸，变得扭捏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
　　“是什么？”红罗也故作好奇地跟着问道。
　　羲武看了妻子一眼，脸更红了，他快速地别过眼睛，挠着头发说道：“是……是因为你长的好看，我从来就没见过如你这般好看的姑娘！”
　　鸾平咯咯地笑了起来，他喜欢看父亲在母亲面前脸红的样子，因为这样，他就可以看到母亲俏丽眉宇中那隐隐的一抹得意。
　　红罗自然是开心的，那时候不知道有多少姑娘被这个英俊潇洒的傻子吸引，当然那些姑娘里也包括春心萌动的自己，结果这傻子就一头载在自己身上了。年少时候的女孩子们多多少少都会有些虚荣心的，更何况，其实还是自己先动的那一颗红心呐！

　　“母亲，什么是‘赤羽金瞳曳尾乌’？‘青渊宗’又是什么？”小鸾平疑惑的问着他的母亲，却看到母亲那一瞬间凌厉起来的神色。
　　“平儿，你听谁说的？在哪听说的？什么时候听说的？”红罗眉头紧皱，她端坐起上身语气严肃地问道。
　　“就在黎山的林子外面，刚才那里有好多穿着蓝色仙鹤袍子的人，他们拿着剑，嘴里说着‘这里是赤羽金瞳曳尾乌的地界，我青渊宗所到之处必定一个妖怪不能留！’”看着母亲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鸾平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似乎觉出了什么。
　　忽然间天地变幻，他看到自己眼前的房屋一个个全部着起了火，他不知道怎么了，只能惊恐的看向母亲。
　　“孩子你听好，”红罗深吸一口气，她不再微笑：“你刚才看见的那些蓝袍子的人是青渊宗的道士，赤羽金瞳曳尾乌是外界安给我们的名字，他们是来屠族的，一会你要紧紧跟着母亲，知道吗？”
　　“可他们要杀的是妖怪啊，妖怪是什么？我们是妖怪吗？”
　　“平儿，别问了！”红罗双手抱起鸾平在屋子着火的前一刻奋力跑出了房门，她极喘着气对鸾平说道：“我们去找你父亲，也许……他会有办法。”
　　鸾平被红罗保护的很好，可他还是从母亲手掌的间隙中看到了地狱般的景象。他们的地方早已变成了一片火海，不断有全身燃火的人徒劳地奔走哀嚎，可他们是火凤，怎么会怕火呢？
　　他不明白，可他紧接着就看到那些穿袍子的道士一手执剑一手掐诀，一刻不停地斩杀着他们火凤全部的族人。他看到自己羡慕过的费翎哥四肢扭曲地躺在地上，胸上正正地插着一把血迹斑驳的长剑，然后一双手猛地把那长剑拔起，带动费翎的身体都往上起了一下然后才重重地坠下去，是那些蓝袍子的人！那恶魔一般的道士无所谓地甩了甩剑身沾上的血花，然后直奔他们而来。
　　他的母亲瞬间做出反应，一手护着鸾平，一手摊开手掌然后五指成爪，眼看就要正面对上，鸾平却看到那道士被一团劲气打飞。
　　“父亲！”
　　“阿武！”
　　他和红罗同时叫喊出声，不是因为欣喜而是因为担忧。
　　他的父亲此时浑身浴血，难以想象他究竟受了多重的伤。
　　“红儿，带着孩子走！”
　　“可你……”
　　“别管我了，我是族长所以决不能走，可你和平儿不一样，你带着他快走！快走！”羲武眼睛已经化作了金色，他站在血泊里，祭出了一根长鞭，在上下翻飞的血花中做着最后的诀别：“红儿，逃出去，活下去！”

　　鸾平不知道自己被母亲抱着跑了多久，他也不知道母亲带自己去了哪里。他所知道的，就是母亲把自己放在了一条大道旁的草地上，然后苍白着脸，面庞悲伤却又坚决：“平儿，从今天开始你要长大了！母亲以后不会再陪着你了！”
　　“母亲？”鸾平这才注意到红罗身上早已流满了温热的血液，他想起来了，从黎山出来的时候有一个蓝袍道士突然向他们甩了一道法术，他以为母亲带自己躲过去了，可现在回想起来母亲那时候分明全身都颤抖了一下。
　　他害怕地扑进红罗的怀里，两只小手捧着自己母亲的脸，啪嗒啪嗒地开始往下掉眼泪。
　　“我今天说的话你要全部记住！平儿，我把你护得很好，刚才没有一个人看见过你的脸，所以……”红罗说着便从自己已经破败的身躯里又炼化了一颗乳白色的小珠子，她把那珠子打入鸾平心口处，看着它散出微弱的一道光然后消失在鸾平的身体内部：“这是避妖珠，有了它便再无人能察觉出你是妖怪，而你也无法再使用妖术！平儿，对不起，可母亲必须这么做，记住，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妖怪，你只是一个遇到山匪劫路父母被杀的可怜的人类孩童。”
　　已经够了，红罗不再说话，她搂着自己的孩子任凭眼泪往下流淌。她受伤了，抱着孩子根本就跑不远，可那些人很快就会路过这里，她没有时间了。
　　红罗知道这里有劫匪，她也闻到了属于人类的血腥味，而那些道士对于遭遇悲惨的人类幼童向来要宽容、怜爱一些的。
　　她不能存在于这里，一个孤儿身边不会有一个妖怪，即使尸体也不行，所以她最后看向自己的孩子：“平儿，听话，你可以哭，父母被山匪杀掉的确是要哭的，可你不能说自己是妖怪，不能说自己是火凤！从现在开始，你是人！”她缓了缓，把鸾平的小脑袋捧到她的眼前一字一字地说道：“你记住，你父亲姓洛，叫洛和，你母亲姓叶，叫叶蝉，而你叫洛鸾平！你们是山脚下村子里的一家三口，今日要去城镇赶集！”
　　鸾平摇着头，他不想这样，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失去什么了，他无力的伸出手去想要抓住母亲的手。
　　“对不起！”红罗红着眼睛最后朝鸾平温柔一笑，然后她便化作星光转瞬间就消失不见，什么都没有剩下。
　　“活下去！”红罗把这三个字揉在了风里绕着鸾平耳朵转了一遭才渐渐淡去。
　　鸾平放声大哭，他的母亲就在刚刚魂飞魄散了！他什么都明白了！

　　“我是人类，我父亲叫洛河，母亲是……”他深深地喘了口气：“母亲是叶蝉，我叫作洛鸾平！”幼小的娃娃嘴里念叨着，身子却开始支撑不住，一头栽向自己母亲消失的那片土地上。

　　“唉！师兄你看，这里有个晕倒的小娃娃，浑身是血！”
　　“在哪？快，抱过来，先带回宗门！”

　　再次醒来已经是七日之后，鸾平看着一个年轻的蓝袍道士一时间竟不知道是害怕多一些还是恨意多一些。可他却想到了母亲的话：“活下去！”
　　他强忍惧意与恨意，沙哑着嗓子问那道士：“哥哥，这里是哪里呀？”
　　“你醒了？”那蓝袍道士看上去很高兴：“这里是青渊宗，你等等，我去叫师叔过来！”

　　“孩子，你叫什么，父母是谁？为何会晕倒在那路边？”明留慈爱地问道，他实在是喜欢这娃娃喜欢的紧，有意要收他为徒。

　　活下去！

　　鸾平面露恐惧，他心神不定地回答道：“我叫洛鸾平，我父亲叫做洛河，母亲闺名唤作叶蝉，我们一家住在黎山下的村落里，几日前本想去镇子里赶集，可却碰上了山匪……”
　　“山匪？”明留已经预见到了这孩子的可怜命运，果然，眼前的孩子上前一把抱住自己，把头捂在自己怀里闷声说道：“父亲和母亲都被劫匪杀死了，他们流了好多血，我好害怕，好害怕！”
　　明留伸手抚慰着怀里不断颤抖的幼小身躯，嘴里不断说着安慰的话。就在此刻他心里已经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小娃娃将会是他兀长修仙岁月里的第一位弟子。

　　几日后，他亲自把这小娃娃带到自己院子旁边：“记住，以后我便是你的师尊，我明留定会护你平安！”
　　“徒儿谢过师尊！”鸾平的声音还很奶，可眼神却在明留看不见的地方变得没有一丝温度。

　　之前的一切全部在鸾平脑子里回放，他看向重阳，这只黑猫是他后来认识的，整个青渊宗都无法辨认出母亲幻化的避妖珠，可这黑猫只花了不到一刻钟就觉出了自己的身份。
　　“你和她很像！”那时候的黑猫这样说道，他的声音带着悲痛和惋惜：“我有幸见过你的母亲，也曾唤过她阿妹，不曾想如今却物是人非！”
　　“你要活下去，这是她的愿望，即使要报仇也要等待，你现在，太弱了！”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我的母亲，她……”
　　“分神！”黑猫这样回答道：“如果想变强你就一定要花费时间，就等到你修仙法直到分神的时候吧，这期间的时间足够你用来强大自己了！”
　　“记住，青渊宗很强，可你们火凤一族也不弱，尤其是你，这位‘修仙’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