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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散事篇——未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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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军阀割据,乱世难安。都说乱世出英雄,可这世间也最不缺英雄;人们也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是因为美人的心啊都是冷的,捂不热。
美人关,难呐!
一月下了雪,太早,又太迟。寂静的深夜,死一般沉闷的镇子里全部熄了灯。黑啊,暗啊,全部裹挟在这座暗夜的镇子里,裹在这个疲软的国家,它沉眠着,仿若一头巨兽陷入了休眠,只留了一片混沌和黑暗。
一只黑猫踏在雪里,嘴里叼着刚从一户人家墙缝里捕获的灰老鼠。它四蹄点墨,一双墨绿眼瞳警觉地半眯在黑夜里。月光明亮的投射下来,映出平日里看不到的光景,一片片细碎的雪花不断倾洒在弓起跳跃的猫身上,优雅的线条带起一圈圈的白色撒溅,它们明确的反着月亮的光华,在那身影周围竟是起了一层柔亮的晕。
它腾起脚尖,飞点在高矮参差的围墙之间,熟练地旋身于错综复杂的小巷,最后停在了一户极气派的人家前。深色的木门,上面两只青铜神兽一左一右,狰狞的叼着兀沉的门环,瞪圆的眼珠警示着各路来者:将军府,扰不得!
这只猫把死老鼠从紧闭的嘴里吐出,低头伸出爪子舔了舔,抬头,冲着那门“喵喵” 叫了两声,引得府前站岗的两位年轻小士兵垂下眼珠看了看,后又紧了紧手中的长枪,继续在这雪夜里做着他们引以为豪的工作。
“喵~”
又是一声,黑猫重新叼起猎物,迈着极慢的步子,一步一步隐在黑暗的尽头。
寒夜共赴巫山雨,芙蓉帐暖度春宵。
将军府里清冷一片,院中那棵银杏树,早不见了深秋时满树的金铃,它干挺着嶙厉的身体在这个夜晚染上了一身素白。
院子中间是将军府的府宅,整座宅子在这飘雪的夜晚紧闭着门窗,只在卧房正门中透出颤抖又暧昧的蜡烛灯火。北风挟着小雪一齐拍打在窗棱扇上,雪花附着七彩琉璃窥探着一室暖春之色。
紧邻窗口的案台上散着喷洒的新墨,正中间歪扭的摆着一幅墨迹未干的新画。旁边也竟是一些或打开或卷起的画作。一幅幅,一卷卷,铺满了整个桌面,然后它们滑落,又在地板上铺了一路,一直延到屋子里靠墙的那个西式小洋床上,留了半卷隐在半遮的青色帘帐里。
偏软的帘幕留白似的敞开着,也遮掩着,许是寒风也好奇这帐里光景,它加大了力度又推得雪花在窗户上靠得近了些,想要窥得这软床上的迤逦香艳。
可那翻滚的被浪又怎是白雪能见,妙人所有的姿态也只是为了眼前的将军。
等一切都恢复了平静,魏言转过头看到刚才还极尽媚态的男人此时正以极快的速度穿着衬衫,套上靴子下了床。洁白的衣物掩盖了一切:痕迹、身体。
“要回去了?”魏言点了根烟,低头抽了一口,赞赏的眼神却从未离开过那人分毫,“今晚也不留下?”
“嗯……咳咳!”白冥一边系扣子一边回答,只是沙哑的嗓音让他咳嗽了两下,“你知道的,我有弟弟妹妹要照顾,太晚,他们害怕。”
“那些画不错。”魏言撇撇嘴把刚燃着的烟往床头一杵,“你今天画的那些。”
“……”
白冥走了,魏言站在将军府前目送着那个单薄又挺直的身影,素白蓝线的文人长衫在这混沌的雪夜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天,独自休憩的魏言毫无睡意,他靠在床头,瞅着地面皱眉思索着什么,那里歪躺着一根几乎完整如初的香烟。
脚踩在新下的薄雪上婆娑作响,在这初雪的夜晚,天地间仿佛只剩了白冥一人。手里打着那人给的灯笼,橘黄的烛火顺着红色的纸身晃颤着,一路跌宕的来到了一个破败房屋前。
推开残旧的木门,暗沉的“吱呀”声引来了远处一阵犬吠,他赶忙关了门把一切都隔绝在了外面。踮起脚尖,白冥举着灯笼轻声进了里面一间小屋,借着烛火朝里探了探。
两个瘦小的身影正靠着墙互相依偎着坐在床铺最里边,大一点的男孩紧紧搂着他怀里的女孩,攒着眉头,闭着眼睛,看起来两人睡得并不安稳。白冥皱了皱眉,把灯笼放在旁边桌子上,自己抬手抱起了快缩成一团的两个孩子。
因为本来睡得就不实,尽管白冥已经努力放轻了动作,男孩儿还是醒了。
“哥哥,你回来了!”微微睁了睁眼,他撒娇的往白冥怀里缩了缩。
“噓,小点声。”白冥看了怀里的女孩子一眼,“不要把小灵吵醒了。”
“嗯!小武很乖的。”
白冥把两个孩子都抱到床头,摆了舒服的姿势,又给他们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拍了拍弟弟的头,“睡吧。”
“哥哥,你的画都卖出去了吗?”
白冥动作一顿,随即伸手替弟弟掖了下被角,“都卖出去了,有个人,他全部……全都买下了。”
“哥哥真厉害!”小武最后含糊不清地从嘴里吐了这几个字,却没看到自己哥哥因为这句话瞬间变大的瞳孔和里面浓郁的感伤。
等到白武渐渐平缓了呼吸,白冥走到桌前熄了灯笼里的烛火,悄声上床紧挨着两个孩子钻进了被窝。
今夜初雪,大地各处白茫茫一片,映的这间破旧的小屋也遍布银光,白冥看着桌子上那盏灯笼失了眠。他与那位将军,那位军事天才维持这种暧昧关系已经一个月了。
那日是晴天,风华正好。他摆摊卖着似乎永远也卖不出去的旧画,而那位回城将军则骑着他的高头大马游荡在街头。
原本喧嚣的闹市忽然响起一片惊呼,随即一阵急促而响亮的马蹄声伴随着马匹凄厉的嘶鸣纷至沓来。抬起头,一匹一人多高的枣红色骏马奔腾着直冲自己。
“画,保不住了!”手快于脑,白冥飞速地抢救那几幅别人看不上的垃圾,将它们尽数抱入怀中,然后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马背上那人俯下上半身,踩着马蹬站了起来,然后他双手用力地勒紧了缰绳,带的那匹马昂起了漂亮的头颅,打了一串嘹亮的响鼻儿。
逆光腾起的骏马与马背上绷紧了全身肌肉俯低身体的骑手形成了一幅动态的剪影,这个充满了力量与野性的画面,深深地震撼了再次睁开眼的白冥,也顽强地烙在了这位“画家”的脑海里。
就在白冥好不容易压下想要作画记录的冲动时,那匹马已经与他的画摊近在咫尺,踢腾着两个前蹄悬停在空中。为了支撑身体,它有力的后腿跺在街道上,扬起了轻浮的沙土,接着,在其他人惊魂未定的注视下,这匹枣红骏马轻巧的恢复了站立姿态,优雅地点着前蹄。
魏言利落的下了马,走到缩作一团的白冥面前,低头,伸手,动作一气呵成。
“画我全买了,现在,跟我回府。”他说的极小声,几乎是耳语,只有白冥听得见。
当夜,将军府。
“每个人都有价值的,你要向我实现你的价值吗?”魏言昂起头,带着势在必得的笑容看着对面的人。
“我的画就可以。”白冥垂下了眼。
“可你不是名家,没人会去买的。没人买,它的价值就不存在。”
“多等几天,总有人要买的。”
“可你有弟弟和妹妹要养,你需要钱,而且等不起。如果你的收入跟不上你的花销,那些卖出去的画和你接下来要卖的画,就都没价值。”
魏言慢慢点了根烟,自顾自地抽了两口,看着慢慢升腾起来的烟雾翻滚着四散飘去。
“可是对我来说,你的画有价值,你的身体更有价值,不仅如此,作为交换,我还会奉上你应有的钱财。”
“我的确需要钱,我不能让那两个孩子折在这里。”
“你为财,我为欲,这应该是个你情我愿的交易。”
“这只是个交易!”
那日一夜荒唐,也正是那夜这七日一次的交易便是相约如契了。
一夜无梦,今日,白冥继续背着那一摞旧画打算去集市上摆摊,可临走时却被白武拽了衣角。回头看去,那小人儿手里牵着另一个小人儿,正眨巴着大眼睛恳求地望着自己。
“哥,我们想和你一起去。”
“为什么?外面可是很冷的。”白冥摸了摸两个娃娃的头,宠溺的笑着说道。
“家里没意思,而且我们想和你在一起。”
白冥皱了皱眉头,尽管今日不是交易的日子,可外面的世界对两个孩子来说太乱了,他怕。
“哥?”白灵小心探寻的声音猝不及防地钻进了白冥耳朵里,低头看去,那小人眼睛里盛着的满满渴望,直接化成了一缕缕的丝线,缠住了早已投降的白冥。
此刻正收拾画摊的白冥,看着身旁欢快玩耍的两个人,无奈的用手抚了抚额头,他还是把这俩小狗子带出来了。
“哥,我们能去街道上玩吗?就一会儿。”耳边忽的传来两人恳切的声音。
白冥现在满脑子里只剩了点头同意,然后一脸幸福的看着两个小不点欢笑着向远处跑去。
“小心点,别跑远了!”白冥冲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大声喊着,又兀自笑了起来。
母亲因生小灵难产而死,后来三人一直依靠的父亲也亡于恶人,自此那两个小人开心的次数越来越少,这样能让他们笑一笑,白冥心里也满足的仿佛塞满了蜜糖。
“原来你会笑啊!”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白冥被那人的气息刺的一个激灵,抬起头对上那人黑亮的眸子,“你来做什么?今日不是。”
“别误会,我只是来陪沈家小姐逛街的。”
“沈家小姐?”
“我的未婚妻。”
白冥眼眸一沉,他倒从未听说过魏言还有一个未婚妻,应该是近时才确定的,那他俩的关系……
“你是来告诉我交易终止的吗?”
“不,只是现在她不在,我想你了,来看看你。”
“交易而已,没什么想不想的,你只是觉得刺激吧。”
魏言眼睛忽闪了一瞬,白冥并未看到,只是感觉到魏言的手抚上了自己的脸,“你不相信欲望会化为实质的对吗?你不相信我对你的欲望全部基于我对你的一眼忘情是吗?”
“是。”白冥声音冰冷,他不相信,“这只是个交易,我也只是为钱,你不过是被你的欲望迷惑罢了。魏大将军,我现在只要活着就很累了,没有闲心陪你过这种幼稚的家家酒。”
魏言正欲说些什么,忽然听到了那沈姓女子气愤的责怪声音,正要回头却看到刚才还在自己手下的人顷刻间便跑了出去,直直的跑向那女人站立的方向。
白冥奋力奔跑着,因为他看到自己的弟弟,妹妹被好几个健壮男人粗鲁地抓了起来。
那两个孩子一边挣扎一边作势要踢那个看似高贵的女人,白冥飞速跑到近前,疯狂的从几个保镖手里抢夺自己的两个小人。
“你是他们什么人?管好这两个小孩子,要不是我反应快,我这新换的衣服可就脏了。”
久远的恶魔声音忽的灌进了白冥脑海,唤起了那一段悲惨的记忆,他终于不闹了。
慢慢地,白冥转过头,在看清那女子容貌后,终于是红了眼睛,身边两个孩子拼命地摇动他的衣襟,抽泣地说着不成形的字句,“哥……哥……她……爹……是她杀了爹啊!”
沈筱嫌弃的瞥过眼睛,好像根本就听不见那两个小孩子说的话,转过头看到了不知何时赶来的魏言,她眼神一软,歪着身子倚向了那肖想已久的健壮胸膛,“他们好脏啊,小言。这衣服脏了,你要帮我重新再买一个,好不好?”
魏言面无表情的歪过身子,看着那突然静立的身影,看着那人眼里透过空气与寒冷的疯狂,他突然觉得这人变了。
“是你,杀了他。”白冥一字一顿的吐出了这几个字,眼底的疯狂化为了实质,他忽然抽出了袖口里一直带着的毛笔,笔尖是干涸、尖利又坚硬的。
白冥什么都不顾了,他只想让眼前这人偿命,他举起手中唯一的武器,趁所有人都未来得及反应的档口,狠狠地刺向沈筱,可他又怎么能和身经百战的护卫相比。就在这刹那,右边一人已经做好了防御姿势,一手捏向白冥的手腕,清脆的骨裂声音就这么炸在了众人耳间。
冷汗霎时就从白冥的额头渗了出来,右手已经彻底软在了那人的手掌下,他抬起腿踢了那人身下一脚,拼了命从左袖里又抽出了一根毛笔,“噗呲!”
一阵黏腻的声音从那女人的左眼眶处传出,鲜血伴着瘆人的尖叫声一齐喷溅在众人的脸上,带着温热,稠密的抹不下去。
又是一声,白冥把毛笔从沈筱眼眶里拔了出来,那上面热腾腾的挂着一颗黑白带血的大圆眼珠。
周围的侍卫早就把他围了起来,每一个人都掏出了手枪。
魏言就这么看着,不下一句命令,他看着那疯魔的人把手里的眼珠扔到地上,狂乱的将自己的脚踏了上去,他看着那人一步一步走到早已昏迷的沈筱旁,再一次举起毛笔,不过这次对准的,却是那女人的心脏。
“啪!”
空气中无端的起了一声枪响,白冥撇过头皱眉看向自己那已经洞穿了的左手腕,赤色泊泊的从那个小洞里涌了出来,耳边尽是那两个孩子的哭喊。
“啪!”
又是一枪,打在了他的右胸上。尽管他仿若入了魔似的不甘心,可他却没有力气了,所有的一切都仿佛随着奔腾的鲜血消散出去,他闭上眼睛,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魏言举着还在冒烟的枪口,垂下了眼睛,无视那两个孩子怨恨又绝望的眼神,让手下把地上躺着的两人都收了回去。
再次睁眼已是身处监牢,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却不知是被谁细心地缝合包扎过。
白冥试着动了动,徒劳的试探换来的只是锥心的噬痛。
耳朵里听到了一点声音,他小心地探头看去,阴暗的通道里迎来的是一个坚稳又高大的身影。
他来了。
那人走近了,开了那带锁的牢门,蹲在自己身前。
“为什么?”魏言开了口,听不出感情。
“报仇。”白冥回答。
“什么仇?”又一个问题。
“杀父之仇。”依然平静的声音。
“所以你恨她到不惜陪上自己?!”这次是愤怒。
“对她来说,那只是一个挡了路的,甩不掉的要钱乞丐,可对我来说,那脏兮兮的乞丐却是我不惜捧上性命也要报答的父亲。”白冥终于不再平静,他大声诉说着,好像这样就可以把一切都改变。
“不要再闹了,回去,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家里的那两个孩子我也可以一并护着。”
“我要她死。”
“白冥,你是不是还以为我对你没半点感情!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之间就只有交易?!”
“对我来说,那只是个交易,你要欲,我为财,给不了情的。”
“你是个傻子吗?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我告诉你,那沈筱的父亲是督军,我和你都惹不起!这桩婚事我也不是自愿!我打你这两枪是在救你!”魏言的语调陡然升高了,他的眼睛也变得疯狂起来,双手贴上了面前人的双颊,“你若真把那女人杀了我现在就是在和鬼说话了!我只有把你打伤才能把你关在我的监牢里,才能放你走!你明白吗?!”
“我知道,你不要再说了,我会走的,终究是会走的。”白冥垂下头,辨不清神色。
“真的?”
“嗯。”
这个夜晚,魏言亲手放走了自己的犯人,他从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从没有任何时候如此坚决的违背着上级的命令。
他亲手把人送回那间小屋,看着那人和两个小孩子相拥而泣。待那人平静了些许,他催促着让人赶快逃。
“你的确会答应我一切的,对吗?”白冥直起身子,牵起了那两个孩子,希冀的望着那位年轻的将军。
“当然,你所说的一切,我都会奉行。”魏言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那人还要再问一遍。
“今天先让这两个孩子在你那呆一晚吧,我要去祭拜一下父亲,做最后的告别。明天清晨这里再见。”接着,他不等那人回话,兀自低下头,安慰了两个孩子一番,“乖乖跟着魏叔叔,知道吗?魏叔叔是好人,你们要听他的话。”说完他把两个孩子往魏言身前一推便转身离去,消失在了茫茫深夜里。
眼中所见皆是一片白芒,耳边尽是小孩子惊慌的声音,那人昨晚约定的事情,没有兑现。魏言突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怀里抱了两个孩子就往回跑。
等到他抱着孩子放回自己家打算再去督军府的时候,已经晚了。督军府已经派人带来了让他这位将军去为未婚妻捉拿暴徒的消息。
刚踏进院子,首当其冲的是一股浓厚的血腥味。那个人就那样坐倒在血泊里,沈筱浑身是血的躯体旁。一圈儿举枪的士兵严整的包围着白冥,像是要把他封进地狱。
一身素裳被鲜血染得猩红,他呲着牙,咧开嘴笑得正起劲儿。
“嘿嘿。”
“嘿嘿。”
他一只手紧紧握着锋利的尖刀指向那女人的脖子,却把另一只手随着笑声往脸上抹去,结果非但不能把脸上的赤色擦掉反而让他本就混沌的面庞变得更加荤素不辨,暗红参差。那样子简直就像一个鬼魅。
看到白冥架在沈筱脖子上的利刃,魏言终于明白了此刻在旁边气急败坏的督军把自己叫来的理由。
“这不是你的犯人吗?他是怎么跑出来的?你若能护住我女儿的命,我便既往不咎,依然把她嫁给你。”
魏言低下了头,然后他又望向了那人此刻已经癫狂的双眼。
为什么?
他为什么不早杀了沈筱,却是拿她作威胁?
白冥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杀了这女人,他到底在等什么?昨晚他的确是祭拜了父亲,为的是赎罪,赎他今日所做之罪,赎他放弃养育弟、妹之罪。他知道,尽管是夜袭,自己也无法再活着出来了。
血的味道引起了侍卫的注意,他只要把刀尖再往下深一点就可以赶在侍卫进门之前杀了这人,可他却犹豫了。
他把人拖了出去,在无数枪口下撑到了现在,就在他决定放弃正要把刀往下使力的时候,那个人来了,就在这一刻,他看着那人难得脆弱的目光突然就明白了自己究竟要等的是什么。
最后,他还是屈服给了自己的心,冲着那人嘿嘿笑了起来,他又想起现在自己脸上大抵是不好看的,便慌忙用闲着的一只手抹了一把。
他笑着,看了魏言一眼,自己悄悄把刀尖往下移了一些,那罪人的鲜血立刻流的更快,更热。
而这一眼看的魏言却是心惊涤荡。
白冥让自己杀了他!
血泊里,白冥早已看透了未来的命运,可他不愿意死在其他人手中,而且,这是他最后唯一能为魏言做的事。
又是一眼,无声而又要命的催促。
紧跟着这一眼的,是那一声惊了天地的枪响。白冥应声倒地,软软的闭上了眼睛,终是不再望向将军一眼。
在众人的一片喧闹中,魏言只觉得自己失了魂,夺了魄。他茫然地看着那人还在从心口处涌血的身体被士兵们粗暴的挑开抬走,然后,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早已听不到耳边的任何声响,只留下了天旋地转的眩晕和彻骨的悲痛绝望。
几日后,沈筱不治而亡,从家丁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魏言没有半点惊讶,他知道依那人的意志,这结果是必然的。可他今后要怎么办呢?当初是自己招惹的那人,所以报应来了是吗?
第二年的清明,将军府里,魏言拉着两个孩子在祠堂新立的牌位下泣不成声。他点着三根精心挑选的香,然后仰头看着那缥缈的烟雾和奔涌的眼泪背道而驰,弯绕向上直至消失。
魏言弯下腰来用手抹掉了两个孩子脸上的泪花花,用着从那人身上学来的温柔口吻对那两个孩子说,“你们以后忘了谁都可以,唯独不能忘了自己的哥哥!”
自此,他明白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在人世间挣扎一生,然后,孤独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