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寥月

1、无忧

　　“少爷！伊特少爷！”女仆边跑边慌忙躲开走廊中来来往往的仆人。
　　伊特停住脚，向声源望去。
　　女仆追上来，弯下腰大口喘气，急的满头大汗，道:“少...爷，主堡...主堡传来消息，莱科老爷说不用请外医了，格斯夫人生了！叫您回去呢！”
　　伊特紧锁的眉终于得以松开，脸上也有了笑模样，摆摆手让女仆回去，想着那个上天赐予的和自己有着同样血脉的新生儿，声音也柔了几分:“告诉父亲，我这就回去。”
　　克里斯德鲁家族在沃夫大陆是赫赫有名的大族。家中主堡坐落于主城繁华区岭海镇，靠山而建，山下岭海四通八达，海上商旅常年不断，每当海上下雾，整个主堡都陷入朦胧之中，恍若隔世。世人传唱“海岭四通人间境，金砖玉瓦落主城。”
　　伊特一下马车，忙往主室赶。方才沉溺在喜悦中，忘记了阿爸并没有到临产期，这孩子怕是要吃苦头。
　　眼下家中人并没慌乱，想也是父子平安，但心里还是放心不下，等在主室门口见到父亲，才松了一口气道:“父亲，阿爸和孩子怎么样了？”
　　莱科看着自己风尘仆仆赶回家的大儿子，眉间更添郁色，也不想多说，拉开门道:“你阿爸已经醒了，你进去吧。”
　　伊特虽心有疑惑，看着父亲脸色，也没多问，进了主室。
　　格斯夫人躺在床上，面色发白，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平日里精气满满的人，现在竟只剩病态。见儿子来了，格斯夫人勉强有了些笑模样，缓缓从被子中伸出手，指向床边的婴儿床示意女仆抱孩子给儿子看，道:“伊特，来看看你弟弟，你来看看他吧，多好的孩子啊！”说着竟哭了起来。
　　伊特瞬间明白过来了，忙从女仆手中接过安睡着的孩子，看着孩子白皙肉嘟嘟的小脸，心里悲痛不已，也起了流泪的冲动。是啊！多好的孩子啊！却注定要受苦。
　　格斯夫人流着泪道:“你弟弟和我一样是Omega，我可怜的孩子，亲生父亲都不愿多看一眼，注定要受苦！我可怜的孩子！”
　　伊特能理解父亲的态度，克里斯德鲁家族一直以家族中出生的孩子，都是Alpha，从来没有过Omega为骄傲。这个身为Omega的孩子必定会被视为污点，可能一辈子也翻不了身。而且沃夫大陆上Omega地位低下，甚至不如处于服务阶层的Beta。他们往往因为发情期不能自主生活，一生都被当做生育工具圈养在家中，更为不公的是一夫多妻制，为了提高后代孕率，一个Alpha可以拥有多个Omega，来保证血缘的延续。
　　伊特看着怀中的弟弟，小小的一团，因为是早产儿，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心里打翻了调料罐子，五味俱全。
　　Omega孩子是会给家族带来耻辱，是地位低下，但…
　　但这些原因都不能成为父亲这么做的理由！明明之前那么期待第二个孩子的到来，如今却这般冷陌！
　　伊特示意女仆退下，轻柔的将孩子放回婴儿床。单膝跪在格斯夫人床前，慢慢为他擦掉眼泪。道:“阿爸，别哭了。这孩子虽是Omega，但与我血脉相连，是我的亲弟弟。即使全家族的人，都视他为耻辱，他依旧是我的弟弟。有我在，不会让他受委屈。”
　　格斯夫人本就身体不好，哭着一会，有些累了，慢慢闭上眼睛，道:“这孩子啊！终是不该来这！出生在别家，或许会过的好些。”
　　伊特见格斯夫人昏昏欲睡，抬手为他掖了掖被角，压低声音道:“阿爸，14年，等了14年才被赐予第二个孩子，他能来这成为家里的孩子，是我们的福！”
　　格斯夫人的手抚过大儿子的头，又看了一眼还在襁褓之中的小儿子，克里斯德鲁家族这代子嗣稀薄，14年才受于恩赐又得一子，虽为Omega，也算的上是自己的福了。这才放宽心，渐渐安睡了。
　　伊特起身，看向婴儿床。小小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水灵灵的大眼睛正盯着自己看呢，也不哭闹，安静乖巧的讨人喜爱。伊特走过去，抱起胖乎乎的孩子，亲了亲他肉嘟嘟的脸颊。低声笑道:“呵，你这小子到是会讨人喜欢。”想着父亲不会为这孩子赐名又道:“无忧无虑，无忧无虑。我为你命名无忧，祝愿你此生无忧无虑、无仇无恨，沃夫的神会祝福你的，我可怜的弟弟！”语罢低头虔诚的亲吻孩子额头。
　　主堡的蔷薇园，位于整个主堡的中央。蔷薇花开，香气四溢盈绕主堡，经久不息，恍若人间仙境。
　　一孩童光着白皙的脚丫，大张着手臂，轻盈地从蔷薇花丛中穿过，修长的手指灵活抚过花朵，像是在调戏一位娇羞的美人。清脆悦耳的笑声引得彩蝶翩翩起舞。
　　“小少爷！小少爷，您慢些跑，请您把鞋穿上啊！伊特老爷看见了会生气的！”男仆抱着一双银白色镶金软靴，追着那淘气的孩子。
　　灵动的少年转身向追着自己的男仆，做了个大大的鬼脸。清秀俊俏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笑。一个不防，被身后悄悄靠近的人抓了个正好。
　　“无忧，你是不是又淘气了！”
　　听声，无忧打了个哆嗦，心想完了，完了，老哥怎么回来了！忙挣扎着转身，一双大眼睛眼泪汪汪，撅着嘴，乖巧的抱起老哥的手臂讨好。道:“哥，我的好哥哥，你怎么才回来啊！我可想你了！”
　　伊特看着撒娇卖萌的弟弟，方才见他光脚玩耍的气，瞬间没了大半。伸手将人举高高，抱到怀里。点着弟弟的小鼻子道:“这次饶了你，再有下次，剑术课你就不用去上了！”
　　无忧一听，心里大叫不好！怎么罚都行，但唯独这剑术课不能被夺了去！一下子就蔫了，忙积极承认错误:“哥，我保证没有下次了！真的，你相信我！”
　　见自家老哥一副探究的模样，无忧怕他不信，一本正经的举起四根手指，颤颤巍巍的发誓道:“我克里斯德鲁·无忧，以剑术课为赌注发誓，再也不光脚玩耍了！”
　　伊特看着他认真又纠结的样子，心里感慨“真是败给这小子了！”
　　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把无忧放在花园的长椅上，示意男仆拿靴子过来，半跪下为无忧穿上，摸摸他柔顺的黑发道:“呵！出息了！几个月没见都学会发誓了。老哥这次信你了！小假正经！”也瞧见了无忧耳后那抹不自觉的红。秉着不让弟弟太难堪为原则的伊特，没继续调笑。起身对一旁的男仆说:“辛苦你了，你先下去吧。”
　　男仆恭恭敬敬的鞠躬，退下去了。
　　无忧穿着小银靴，拉着自家老哥的衣角，往剑术场走。
　　迎面走过来两个男仆，向两人鞠躬后，一个男仆看着无忧的背影，满是羡慕的拉了拉同伴，示意他一同看。
　　被拉的同伴，看了一眼，满脸的不屑，压低声音道：“一个Omega，有什么好羡慕的。原本按照沃夫大陆三大氏族定下的规则，Alpha和Omega不得一起养育，即使是亲兄弟也不可经常见面。家中Omega从记事起一直到迎来发情期而出嫁，不论贫穷富贵，都要接受神堂的教导，学习神寓。咱们的这位小少爷可是个特例，啧啧，他今年已经12岁了，但还没有一个人提出将他送到神堂。”
　　男仆悻悻的松开手，眼中的羡慕渐渐被同情掩盖。“唉，小少爷被视为家族的耻辱，几乎没人愿意公开他的存在。自出生起就没被老爷抱过，格斯夫人不敢违背老爷的意愿，见都不能见一面。也是个可怜的人。”
　　说完又看了一眼活泼的少年，“我们快走吧”
　　Alpha的各方面身体素质都很优秀，听力更是一等一的好，仆人的不说话一字不差，也听个七七八八。看着乖巧懂事的弟弟，心里暗暗打算，这神堂是避免不了了。
　　本来父亲的不闻不问，使得无忧懂事时并没有被送到神堂，是件好事，但不去神堂的Omega，以后说不上有多少人等着在背后说三道四。
　　思来想去，避无可避啊！
　　“小无忧，想不想学些新东西，交朋友？”
　　无忧被点名马上立定站好，大脑中只剩下新东西？！朋友!!!
　　双眼放光，“哥!真的!是什么？新的剑术吗？还有格斗，还是你给我买了新马？还是……”悄摸打量自家老哥的一言难尽的脸色，还未说出口的话，转了个弯儿，咽了下去抱着老哥的胳膊道：“是什么嘛！哥～，快说呀。”
　　伊特拍拍无忧的头，满脸的无奈，不想让弟弟成为困于金丝笼里的生育工具，把自己会的毫无保留教给了这个孩子。想让他像个Alpha一样依靠自己的力量活着。
　　伊特看着自己照顾大的孩子，无声无息的哀叹，身为Omega的宿命啊！
　　“近期加文斯家族举办联姻，父亲想送你去神堂学习…我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去看看也挺好的。”
　　无忧兴奋的神色渐渐褪去，加文斯家族，不就是阿爸和仆人们说过的那个盛产优质Omega的Alpha天堂!!!之前听阿爸提过
　　加文斯家族子嗣Omega居多且都孕率极高，是众Alpha的理想迎娶对象。
　　无忧打量自己
　　年纪不小!!!
　　单身!!!
　　满脸无奈与沧桑!!!
　　的老哥。
　　顿时悲从中来，为了老哥的幸福，为了老哥换取出卖色相的机会，自己牺牲一下没什么!
　　踮着脚尖，拍了拍伊特的肩膀，道：“老哥呀！去吧，我都12岁了，特别需要一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嫂子。”异常语重心长。
　　伊特被拍的一愣，看小家伙一脸‘我懂得’，大笑道：“你这个小崽子，把你哥哥想成什么人了!你哥我风流潇洒，不知道有多少Omega芳心暗许。轮得着我出卖色相吗!”
　　无忧满脸别不好意思的神色，安慰似得摸摸伊特的侧脸，赶在自己老哥恼羞成怒之前，扔下一句“老哥，加油＾０＾~!”飞快的消失在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