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夏日》条纹的夏

75、解不开的结2 倪景

　　倪景灿回到住所，直奔平时经常光顾的那家小饭馆，那也是这座小区唯一的一家餐馆，小区因为刚建起来没多久，里面都没什么住户，很多设施也不完善，就是餐馆店铺也不多见。他走到店门前才发现餐馆关门了，玻璃门上贴了张告示，上面写着老板有事回老家了，歇业三天。旁边还有一家麻雀大小的面包店，倪景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进去了，店里的东西也少得少得可怜，好在他对吃的也没什么要求，除了土豆，其他都能接受，他拿了袋面包和牛奶就付钱离开了。
　　倪景灿的住所在十六楼，往常他都是搭电梯上去，但是今天他却选择了爬楼梯上去，刚开始的几层对他来说毫不费劲，等上到九层的时候，就有些吃力了，他决定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他刚刚坐下，就听见了楼道里传来一声微弱的猫叫，他并没有放在心上，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了同样的呼唤，只是比刚才更急切了，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猫叫声，倪景灿突然萌发了好奇心，并且决定一探究竟，他循着声音找过去，发现角落里缩着一只花背白肚子的小猫，瘦小的身躯可以判断出来刚生下来没多久，只是却被遗弃了。它看到倪景灿走过来，仰着头一脸乞怜的望着他，不时发出哀怜的叫声，仿佛在像他诉说自己可怜的身世。
　　倪景灿猜想它应该是饿了，只是也没有东西可以喂它，他把刚才买来的面包掰下来一小块放在小猫面前，小猫嗅了嗅却没有吃，他想了想，又把牛奶拧开倒了一点在盖子里重新递到它面前，小猫立刻就伸出舌头舔起来，很快，它就把牛奶吃完，仍然用那种可怜的眼神望着倪景灿，倪景灿无奈的笑了，又倒了一点牛奶到盖子里。喂饱了小猫，倪景灿也该回去了，他刚起身，那只小猫又轻轻唤了一声，他回过头发现它用依依不舍的眼神望着自己，他假装看不见，又转过身向楼上走去。
　　倪景灿从书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门，开了灯，他习惯性的说了一声“我回来了！”。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应，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一个人住在这间房子里。
　　如果是过去，外婆只要听到他开门的声音便会守在门口，替他接过书包，外公会从厨房里端出可口的饭菜，招呼他坐下来吃饭。
　　现在，他在这个偌大的房子啃着有些发硬的面包，实在有些难以下咽，他放下面包去厨房倒了一杯凉水，仰头喝下一口，冰凉的液体从口腔蔓延到喉咙，最后到达胃里。倪景灿感觉全身都有了一丝凉意，他不由地缩了缩脖子，身体轻轻靠在沙发上。
　　房子里很空荡，家具就只有一张床，一张沙发，一张桌子，刚搬来的时候，丁汉生兴冲冲的开着车带倪景灿去家居城买家具，倪景灿却只要了这三样。
　　“再看看别的吧，尽管选最好的！”那天在家居城，丁汉生殷勤的说。
　　“不用了，足够了。”倪景灿的语气冷漠又生疏。
　　丁汉生脸上闪过一丝受伤的神情，倪景灿扭过头假装没有看见。丁汉生越是愧疚，他却越是恨他。
　　倪景灿现在坐在沙发上，突然就想起小时候，每次丁汉生带他去超市，看见喜欢的玩具他总是摇着丁汉生的胳膊求他给自己买，一开始丁汉生总是借口说等现在没钱，等有钱了再买，每当这个时候年幼的倪景灿就会仰着小小的脸乞求他。
　　“爸爸！你给我买这个玩具吧！等你有钱了，我都长大了，就不玩玩具了！”
　　“臭小子，真机灵！行，爸爸给你买！”
　　这么多年过去了，丁汉生比以前更大方，更舍得为倪景灿花钱了，甚至不用倪景灿开口，丁汉生就能为他买下任何他觉得倪景灿需要的东西，也包括这座高档小区的房子。
　　本来丁汉生是指望倪景灿和他们一起住的，当初知道倪景灿要从宁波回来的时候，丁汉生还特意让保姆把家里里里外外都给打扫了一遍，给倪景灿准备的房间里的一切物品都是全新的。不过，倪景灿并没有领情，他连那个家都没有踏进去过，在酒店住了两个星期以后，他就执意要在外面租房子住，丁汉生当然不愿意儿子去住出租房但也说服不了他，最后为倪景灿买下了这套房子，丁汉生安慰自己，怎么也好过去住出租房
　　但是丁汉生为倪景灿做的所有事情在倪景灿看来都显得无力而且还带了一股嘲讽的味道，他越是殷勤越是证明了他内心的愧疚和不安，无论他买多少的东西也无法弥补他的过错，无法改变倪景灿的母亲去世的事实。
　　如果当年不是丁汉生出轨被发现并且执意要求离婚，倪景灿的母亲也不会因为承受不了打击而变得精神恍惚终于在一个下午不知是有心还是失误服下了过量的感冒药，放学回家的倪景灿正好亲眼经历了这不幸的一幕，他推开房门，唤了好几声，母亲仍然没有回应，走近了才看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母亲，倪景灿害怕极了，他不敢想象母亲是自杀了，他感觉双腿发软不听使唤，脑海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直响，就那么呆坐了很久很久，他没有看时间，也许有一个小时吧，外公的电话打过来了，倪景灿觉得自己好像被人解了穴道一样，突然能够动弹了，他用颤抖的声音告诉老人他看到的一切，老人心里一阵惊慌，但他忍着钻心的剧痛安抚了孙子，随后立刻拨打了120急救电话。
　　倪景灿现在还记得那个晚上他在那间小屋子里等待外公过来时的情形，屋里的气氛和往常无异，让他有一种错觉就好像母亲只是出去买菜了还没回来一样，城中村的房子隔音效果很差，倪景灿听到外面传来的杯盏碰撞的声音，还有小孩的喧闹声，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和母亲坐在餐桌前吃晚饭了，倪景灿这才觉得肚子有点饿，他抬起头看见餐桌上还放着一盘前一天晚上吃剩下的炒土豆丝，看起来黯淡又没有食欲，倪景灿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可能再也吃不到母亲做的饭了，他忍不住嚎啕大哭。
　　之后，老人和救护车几乎同一时间赶到，他们将昏迷不醒的母亲抬上救护车，在医院经过了十几个小时的抢救，最终她还是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一年，倪景灿只有七岁，却已经过早的体会到了死亡的残忍，而这个曾经被他称作父亲的人正是造成这场无法挽回的悲剧的元凶，倪景灿无论如何也无法原谅他。

　　夜里，倪景灿突然被冻醒了，醒来才发现是被子掉地上了，他听见窗外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原来外面下雨了，望着窗外倾泻的大雨，他反而觉得没那么孤独了，他突然想起了天台上那双哀伤的眼睛和善意的眼神，即使时隔多年，再次见到她时，他仍然一眼就认出了她，她竟然一点也没有变，如果不是在车里，他一定立刻就冲到她面前了，如果自己真的那样做了那就太傻了，他想到这里轻轻的笑了。
　　后来，他突然想起了下午在楼道里遇到的那只小猫，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他决定明天早上去看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