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不过川》林中烟萝

1、第 1 章

　　第一章

　　祁凫第一次遇见柏川是在一场终生难忘的烈火中。

　　下弦月的夜，猩红的火光照亮了整片漆黑的苍穹。祁凫被母亲放在后院的碧井里面，母亲把木盖盖上的时候，深深地看了祁凫一眼，然后转身离开。祁凫将透过木盖的缝隙，目睹着眼前的一切。她看见母亲的脖颈被剑横砍一道，腥稠的血液迅速四溅开来。

　　浓稠的尸体焦臭味搀杂着木材燃烧的熏烟朝祁凫侵蚀过来，她用手捂着自己的嘴，拼命抑制住自己欲喷涌而泻的痛泣。眸中辉映的景象都因为高温而扭曲，曾经的琼楼玉宇被烈火灼烧出劈里啪啦的声响。

　　她亲眼见证着一个个曾拥抱过她的人儿们，被狰狞的官兵们凌迟、杀害。

　　无尽的火焰，黢黑与暗红交错在一起，仿佛已燃烧了无数年月。

　　这不是地狱，而是祁凫的家。成长十余年的家。

　　晨光见晓，祁凫的眼睛红肿又干涩。在熹微处，她看见一个身着浅色披风，粹白色轻纱的颀长身影向她渐渐靠近，掀开了木盖。
　　他对因长时间蹲着而腿脚麻痹的祁凫说：我发现你了。

　　祁凫闻到一缕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她不禁松开了捂住鼻口的手，大力汲取这轻新的异香。她从未见过这么美的人，在这样血腥令人窒息的地方，他的美更是令我感到心惊。

　　他悠悠地吐出片段几字：“你已家破人亡，亲人作古，你可想活着？你可想报仇？”

　　祁凫鼻子一酸，但又不敢在这人面前哭泣。面前的男子用手轻轻掀开祁凫的刘海，看着祁凫晶亮的眼睛，柔声问道：“你为何不哭？“
　　祁凫看着眼前的好看的桃花眼，咬紧牙关狠狠吐出几个字：“我不想死，我要报仇。”
　　眼前的桃花眼溢出了笑意：“好，你以后就跟着我，好吗？”

　　祁凫不知道为何从眼前这样仙子一般的人身上，说不上为何，她竟感受到比那些官兵们身上还暴戾的气息。可是她没有瑟缩，这不让她害怕，而是让她本能上靠近，仿佛他可以给自己带来具世的安全感。

　　他黑玛瑙般透亮的眼睛里，映着祁凫的灰头土脸的面容，他的手像是和田玉石，冰凉又柔滑地细细地为祁凫擦拭秽渍。

　　“我叫祁凫。” 祁凫没有回应而是告诉了面前洁净无瑕少年她的名字。
　　他收回了自己的手，柔声道：“祁凫，祈福。好名字，你亦甚是幸运。“顿了顿又说：“我叫柏川，字竹悠。”

　　祁凫觉得他的名字与他容怀天下的气质是相符的，他的眼里好似有着天下般的豁达。

　　这只是尚不经事的祁凫眼里的柏川，救命稻草一般的美化视角。

　　她藏在柏川装草药的背篓里，她第一次见这么大的背篓，足够十余岁的她安稳地坐在其中。可是她不知，在她踏入背篓的刹那，就已经陷入了柏川设计好的沼泽中，越挣扎越被套牢。

　　进入暮白宫时的祁凫不过刚过十四岁两个月，英雄迟暮，美人白首，天下憾事。暮白宫取之于此。

　　柏川为祁凫安排了在宫中偏院道一处小屋，屋内的置品齐全，且都是新的，好像早知祁凫要来似的。柏川扬起袖子拂动了一下，树上原本停落的翠鸟忽地扇起羽翅飞走了。
　　不一会儿，一个身形婀娜的素衣女子翩翩而来。凝脂般的皮肤，玉手如青葱，翦水双瞳，笑若春风。肩上还落着一只翠鸟。看得祁凫怔住在一旁，女子微微作揖，颔首低声道：“宫主，您回来了。不知客屋的安置，您满意可否？”

　　柏川没有看这样的绝色美女，而是看着依然灰头土脸的祁凫说：“浮鹃，这是祁凫，自此你就做她的贴身新奴吧。”

　　浮鹃只是顺从地颔首答应，没有二句。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祁凫的眼花了，她看见浮鹃脸上微微泛了一层桃红。

　　在暮白宫的此后三天，祁凫再也没有见到柏川。虽然柏川安排浮鹃给自己做新奴，但浮鹃也只是在一日晌午的时候才会出现，而且通常只是亲自带来午饭，一句不说地又离开。
　　如若祁凫问起暮白宫的相关事宜，浮鹃也只是笑笑敷衍道，到时候柏川会告诉她的。

　　这几日倒是有一个杏仁眼，黝黑皮肤的小男孩，偶尔会来祁凫的偏院来，他说他是伙夫的儿子，名叫徐白。
　　徐白大致八岁的年纪，他问祁凫的名字，祁凫拿了屋内的宣纸，一笔一画写下了父亲曾教她的楷文。徐白认不得这两个字，只见凫下有个几，于是开心地叫着祁凫“阿几姐姐”，祁凫也坦然接受。

　　发生了灭门案后，她愈发觉得自己的名字像是嘲弄一般，反而甚是喜欢徐白叫自己“阿几姐姐“。

　　“阿几姐姐，我来找你了！”今天徐白手里拿着不知从哪儿陶来的宣纸画报。“阿几姐姐，教我识字吧！“
　　祁凫本来在屋里无聊的地翻阅着柏川为她准备的诗经典赋。听到徐白的声音，立刻笑弯了眼。赶紧出门迎接他。
　　“小白这么用功呐，让姐姐看看你今天想学什么字？” 说这便接过徐白手里的画报，眼前的字从模糊到清晰，又变得模糊不清。祁凫只觉得觉得天昏地旋，画报随着微风卷落。

　　报上写：叛国罪子祁王一家畏罪全府自焚而死，祁王之女趁乱逃离，天下通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