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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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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暑假,方知行信守承诺,远远躲开司繁。两人偶尔在楼道遇见,他统统高昂着头快速掠过,留给司繁一对骄傲的鼻孔。一晃到开学,司繁被编入实验班,方知行擦边进被分到普通班。高中就是小社会,阶级意识已经分明,实验班个个鼻孔朝天看不上普通班学生,普通班笑话实验班都是四体不勤小书呆。两人虽仍是同学,学校里却已几乎全无交集。
初入R中,方知行样样事情都看得新鲜。全国知名重点中学不仅清北率高,各类社团活动也搞得有声有色。R中的同学们往往还没毕业,手里就握着几个专利几枚竞赛金牌,至不济也有交换出国机会。哪像L中,组织去香港学校参观一周都要年级大会连续分享半年交流经验。
方知行各个社团晃悠一圈,顺利加入学校篮球队。篮球队每周三次集训,两次队内对抗赛,迅速吸引大批女孩子围观。方知行一个暑假身高蹿到一米八,长手长脚,皮肤晒成古铜色。大太阳下,他带球过人姿态敏捷,轻盈起跳扣篮,黑眼睛里闪烁得意光芒,是族群中最健壮的一只幼羚。
扣篮扣得漂亮,教练猛吹一声哨,淹没在操场旁女生的叫好声里。
“篮球队也太吵了!”操场正对面教学楼三层是高一实验一班教室,何方烦闷地将笔掷到桌上,小声抱怨道。晚自习刚开始,教室里静悄悄只听到书页摩擦的轻响,显得窗外越发聒噪。
“行了行了,消消气。”他同桌扯扯他的衣袖,小声道:”司班长就坐窗户边上都没吭声呢。”
“他就是偶像包袱太重。”何方撇嘴,两道浓眉拧在一起:”每回晚自习小测,司繁都考得特别差,还非得死撑坐窗边最吵的位置。美其名曰舍己为人,虚伪。”
楼上种种暗潮汹涌,方知行懵然不觉。学校生活如陀螺一般,飞速旋转,越转越快。他也很快谈了恋爱,对象是本班学习委员,正是标准的优等生与坏小子搭配。学习委员书香门第出身,家教严格,扎一条光溜溜乌油油长马尾辫,校服外套里白衬衫扣到领口。
从小见多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学习委员轻易被方知行的草根混不吝气质迷得晕头转向,次次比赛站第一排给方知行喝彩助威,每科重点帮他画好,从家里带进口草莓,进口葡萄,进口樱桃,一颗颗洗干净了,冰箱里冰透了,放在进口饭盒里塞给方知行。田静与方誉华是开明家长,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旁敲侧击方知行两性问题要慎重动作。
司繁及与司繁的种种原本构成方知行生活半壁江山,江山画在毛边宣纸上,风吹日晒雨淋,墨迹褪了色,几乎看不见了,也还留着影影绰绰的浅灰印子。学校广播喇叭里,田静无意闲聊中,方知行对司繁的生活保持着实时更新。
司繁考了全年级前十,司繁竞选年级学生会会长,司繁当选年级学生会长,鹿雪小公司上了正轨,鹿雪与一位客户陷入热恋,鹿雪正考虑再婚。
方知行正夹狮子头,筷子闻言哧一声戳进肉丸里:”司繁知道吗?”他谨慎问道。
“上周末吃过饭了,小雪说吃得蛮好。”田静拣一只清蒸皮皮虾到碗里,正奋力剥皮,随口道:”我看小雪这次眼光是准的。老赵之前跟我们吃饭,先给小雪盛汤盛菜,螃蟹一只只拆开剥好。男人果然年纪大了才会疼人儿。”
“人条件也好,二环里三套四合院!三套四合院什么概念?小雪以后在北京城里要横着走了。”
“羡慕坏了吧,赶明儿我趁早跟你离婚,让小鹿给你介绍,不耽误你前程。”方誉华酸道。田静瞪他一眼,方誉华眼观鼻鼻观心,闷头扒饭不再讲话。
“那司繁是不是又要搬走?”方知行急切追问,筷子在肉丸中一插到底。
“肯定的,事儿办完就走。”田静鼻孔里哼一声表示同意:”咱这老楼,卫生间划得小,西晒,还没电梯,卖都卖不上价!”
“来来来,喝点儿汤。”方誉华听着话味儿不对,连忙来献殷勤。田静最近更年期,脾气更加暴躁。他一边乘汤,一边冲方知行挤眉弄眼——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旦司繁搬走,他们还能当好朋友吗?方知行脑子乱哄哄,接收不到老爸信号。吃完饭,他闷坐在屋里东翻西翻,竟翻出中考时司繁借给他的学习笔记。望着上面五花八门的批注,司繁平日里的好处统统涌上心头,方知行心中五味瓶打翻,更加难过。
他勉强自己又坐了半粒钟,还是忍不住,霍地站起身,直奔隔壁。
没想到出来应门的是鹿雪。人逢喜事果然精神爽,鹿雪桃腮粉红,眼角含春,薄唇涂了口红,娇艳欲滴。她看样子正要出门,身穿浅绿色裹身裙,脚踩裸色高跟鞋,纤腰比初见眼看着又苗条了几分,可以说是中年妇女的逆生长典范。
“小方好久没来啦。”鹿雪笑眯眯招呼他:”冰箱里有水果,司繁在里屋学习呢。”
“小繁——”方知行阻拦不及,只能眼睁睁看她叫出司繁:“小方来家里做客,你把冰箱里樱桃洗点给他吃。”
大半学期不见,司繁比暑假时高出一截。他身穿宽大t恤,格纹睡裤,挺秀鼻梁上架一副大黑框眼镜,手里还捏着一支签字笔。他周身散发柔软无害的居家气息,令方知行一时恍惚,仿佛半年前,台球厅中的激烈争吵只是一个乱梦。
“听说你当学生会长——”
“最近篮球队怎么样——”
两人不约而同开口,又陷入尴尬的沉默。只有鹿雪不明所以:“干站着像什么样子,快去里屋坐。你们关系那么好,平时说不完的话,怎么今天都哑了。”
“我还有事,先出去了,你们好好玩。”鹿雪身未动,心已远,并察觉不出二人之间的异样。“咔哒”一声门响,她轻快的脚步渐行渐远,小小的公寓中,只剩下他们两个。
“进去坐吧。”还是司繁打破沉默,他冲方知行笑笑,是方知行熟悉而陌生的,温和疏离的笑容。
他们坐在沙发两头,隔着三个人的距离简单寒暄。无非是最近学校里有什么活动,期中考试如何如何,老师们如何如何。绕着弯子打了一圈太极,方知行口干舌燥,找到机会切入正题,急迫道:”我听我妈说了……你要搬走了吗。”
司繁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笑容瓦数降低,渐渐黯淡:”大概吧,我妈挺喜欢赵叔叔。”
一切纷争,在离别面前都显得轻如鸿毛。
方知行不由自主挪动靠近司繁:“那你呢?你喜欢他吗。”
十六七岁的少年,仍然懵懂,却已经初窥成人世界一角。司繁搬出老筒子楼,就要叫一个陌生人爸爸了。
司繁没有回答,他和方知行并肩坐着,低头翻来覆去观察自己的手指。他的手随父亲,五指修长,皮肤象牙白,生来适合弹钢琴拉小提琴。
就是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手,捆过司繁耳光,抱住另一个女人的身子,签出一张丰厚离婚支票。
“我觉得不错,赵叔叔比那个人强多了。”司繁低声道,这是他们第一次谈起司铭。”看到妈妈开心,我也高兴。”
还是那双手,扶着他的自行车后座,给他带回美国的变形金刚玩具,从背后变出一束火红玫瑰花送给妈妈。鹿雪那时还很年轻,玫瑰映红了她的脸,是真的人比花娇。
他发誓要永远保护妈妈,再也不让那男人靠近他们的生活。内心深处却怀着微弱希冀,希望他们有一天破镜重圆。然而妈妈根本不需要她的保护,他们一家三口也永不可能再回到小时候,过贫穷而快乐的日子。
方知行体会不到司繁的复杂心理活动,只看到他低着头,额发遮住脸孔,只露出一截象牙色的脖颈,仿佛受伤的天鹅,急需抚慰,关怀。
“无论如何,我们以后都还是好朋友。”方知行克制住自己把司繁一把搂住安慰的欲望,冲动道:”搬家了我还找你去玩。嗐,别说搬家之后了,这周末咱原来初中同学约好一起吃火锅唱K,你来不?”
冷战个头。他心想。司繁就是司繁,一起打游戏撸串备战中考过的好哥们。老话讲,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自己对那奶牛精又没想法,何必置气。
“来。”司繁抬头应道,笑容中增添了真实的温度。
“我们说好可以带家属。”方知行疙瘩解开,又有心思开玩笑,促狭道:”不把学姐带过来让我们见见?”
“我们分手了”司繁快速道。
“这样啊……”我就说她俩不合适,勿谓言之不预也。方知行用力抿紧嘴角,才能装出遗憾的模样。
冷战半年,一周时间,两人便又勾肩搭背,好得不分彼此。司繁和方知行一同在ktv露面,引起初中同学一阵叫好,宁瑛瑛叫得尤其欢。
“热烈欢迎男神莅临KTV指导工作——“大家嘻嘻哈哈把司繁按到座位正中,瓜子饮料果盘都就位,长达六小时的鬼哭狼嚎正式开始。
暖场时段,麦霸们轮番献歌喉。随着时间推移,一开始缩在座位上吃果盘专业负责摇铃鼓沙锤的同学们也渐渐活泛起来,强行抢麦,也不管自己唱不唱得上去,歌先点了再说。虽然没有喝酒,小屋子闷热缺氧令人眩晕,有好事的男同学点了狗血情歌,鬼叫着让当年的绯闻男女们合唱。
方知行与宁瑛瑛做同桌,被硬推上台唱同桌的你。宁瑛瑛黑着脸唱完索性放飞自我,话筒一指司繁:”学霸!你和方知行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快来合唱一首!”
“闹啥闹。”方知行笑得肩膀抽动如癫痫,话筒往旁边一抛就要把自己扔回大沙发上。没想到司繁起身面不改色,长腿一跨越过茶几,从宁瑛瑛手里接过话筒,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竟然被瑛瑛发现了,其实我一直默默暗恋方知行。”他对着话筒,一本正经道。同学们愣了两秒,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司繁平时正经得很,偶尔幽他一默,对比反差简直萌萌哒。
宁瑛瑛收敛了笑容。
前奏响起,不知谁点了jason mraz的lucky。歌词写好朋友成为情侣的故事,倒是应景。方知行一开始十分配合,作出夸张表情,不时摆深情搞笑动作活跃气氛。司繁随意斜倚高脚凳,深深望住方知行,慢悠悠唱着“I’m lucky I’m in love with my best friend”。ktv昏暗,只有屏幕闪烁白光,倒映在司繁眼睛里,仿佛是北极星掰开揉碎了,一颗颗灼灼地发亮。
一曲终了,观众叫好声几乎要掀翻顶棚。”想不到学神还是隐藏麦霸!” “这个世界对我们渣渣一点都不公平!”
喧闹声中,宁瑛瑛表情凝重。“你们俩不会真有点什么吧。”她挤到方知行身边严肃道。
“靠,姑奶奶,求你别瞎JB扯了,我和司繁可都是钛合金18K钢铁直男——你忘了自己怎么编排人家女朋友是奶牛精?”方知行皱眉道:”瑛瑛,快去找个男朋友释放荷尔蒙。别老盯着我们家繁繁。”
真可惜那天她不在,他不无苦涩地想。司繁和女生亲热,驾轻就熟的模样,一看就是老手。
他怎么可能喜欢男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