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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

      半夜她是被一阵尖利的叫喊声惊醒的,那声音甚至比鸦鸦还尖细,凄厉又悲伤,好像正在遭受巨大的痛苦,听得人头皮发麻,不自觉就淌下泪来,仿佛能感同身受他的苦痛。
      敌袭?精神干扰?
      她第一时间想去确认那个小鬼的安危,毕竟这栋房子里总共也就两个人,别被抓起来做人质或者拖她后腿就好。
      结果越接近他的房间,那尖叫声越明显,当她在他的门外站定时,已经确认声音是从房间里传来的了。
      做好战斗准备,她一脚把门踢开。
      与此同时,那尖叫声也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一样,消失得一干二净。
      屋里只有蜷缩在大床上,抱着肚子喘息的小鬼。
      他半睁着迷蒙的双眼,整个人都汗津津的,还不停有冷汗从他的鬓角淌下。
      声音的主人是他?
      “你怎么了?”
      虽然知道多半不会有回答,她还是象征性地问了一下。
      “痛。”
      出乎她的意料,他竟然回应她了。
      看他抱着肚子,难不成是吃坏了?
      “是肚子吗?”
      又没有回应了……
      跟个无口人士交流真是心累,一切想法都得靠猜。
      在心里抱怨了一下,她还是用毯子把他一裹,骑着扫帚去西面的山脉里找老巫医。
      周在其他人面前都很嚣张,用鼻孔看人是常态,却唯独对老巫医“敬佩有加”。
      究其原因,不过是他曾经救过她的命,还是在她恶言相向的情况下。
      那时的她太过年轻,天不怕地不怕的,不过跟如今有实力的横不同,那时的她是个弱鸡,一点嚣张的资本都没有。
      经常被揍得鼻青脸肿,还不服输。
      差点就被人打死了。
      也是命大,奄奄一息的时候碰上了他。
      “要我救你吗?”
      他摸着长胡子,笑眯眯地盯着她瞧。
      “老头,滚远点,别多管闲事!”
      她趴在地上,恶声恶气道。
      “我很生气,想一巴掌扇死你,但我还是要救你。”
      什么跟什么?这老东西的逻辑她怎么听不懂?
      这是她在被扇晕前最后的想法。
      就这样,在他稀奇古怪的脑回路的驱使下,老巫医将她带回了他的小木屋,治好了她。
      当然,公报私仇地让她多受了不少苦。
      是以,每次见到他,她都觉得浑身的骨头有些发酸。
      半夜睡得好好的,突然被揪起来,老巫医也没什么起床气,只是很阴测测地看了她一眼。
      他的医术不知是什么原理,只消被他看上一眼,就能洞察求医者的病源。
      他看了小鬼一眼,没问他是从哪冒出来的,怎么会跟她在一起,只是很平常地告诉她病因,像个普通的医生一样。
      “他的胃太小了,之前被虐待时应该每餐只食一点米水,已经成了惯性。突然吃得那么多,还那么好,消化不了,胃部难免起排斥反应。”
      他摸着花白的胡子,唰唰唰开出了一张单子,给他配了药。
      “不是什么大问题,喝几服药就好,注意不要受凉。”
      他瞥了周一眼,她马上心领会神地递上一大块金子。
      这老家伙喜欢这些亮晶晶的东西,跟条龙似的。
      见了金子,他立马眉开眼笑,爱不释手地把玩着,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不过,为什么要强撑着吃下去呢?他自己的食量自己应该最清楚。”
      这问题倒是把她问得一怔。
      为什么呢?
      很简单啊,只要她喂,他就会顺从地吃下去。
      这是在向她示好吗?是知道会有这种后果想让她愧疚吗?
      还是说只是求取生存的一种手段?
      一瞬间脑海中闪现了很多念头,却在对上他清澈的双眼时全部烟消云散了。
      可能在他的世界里,只是单纯地,什么都没想吧。
      进食只是一种本能。
      “他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动,吃撑了也没点表示,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的语气有些烦躁。
      “这孩子被囚禁过一段时间,心理有些问题也很正常。你要是想养,就耐心点。不想养的话就趁早丢了。”
      老巫医开始打哈欠。
      “嗯?你怎么知道他被囚禁过?”
      她敏感地抓住了他话中的漏洞,追问道。
      “我知道的事情可多了去了。还有,你该滚蛋了。”
      给了个避重就轻的答案,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他们推出门外。
      “嘁!”
      她不甘心地踹踹门,一步三回头地往家走去。
      为免风大,她连扫帚都没骑,久违地徒步走了好长一段路,还抱着个负担。
      心里却没有多大的气愤,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夜风带来草木的清香,黎明前的黑暗最是黑暗。
      不想让他有不该有的期待,她警告道:
      “先说好,我可没有多余的同情怜惜你。不要妄想我会待你多么温柔,没准哪天我耐心殆尽,就把你扔出去了。”
      她紧了紧被夜风吹得有些敞开的薄毯,确保包裹的人不会受凉。
      “我收留你的原因只不过是因为,我这里也不多你一张吃饭的嘴。”
      “……”
      嗯。
      薄毯里的少年翘了唇角。

      *

      周有些后悔了,她觉得此刻就是她耐心殆尽的那一秒。
      这个小鬼完全生活不能自理。她需要帮他穿衣,给他喂饭,帮他清洁……甚至还要照顾他的大小便?!
      不不不,这很不可以,也很不魔女。
      如果说刚开始的几天还能因为新奇而有些趣味,那在他持续性的混吃等死毫无作为下,周已经濒临暴走的边缘。
      她可不是爱伺候人的性子,更何况她的耐性真的不好。
      扔与不扔,她倾向于扔。
      但她是个讲道理的人,要先跟他说清楚,没准他一想开就醍醐灌顶了呢。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先礼后兵,老巫医教给她的手段。
      她把他放到小板凳上,准备开诚布公地跟他谈一谈。
      他还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皮微垂,露出半个湛蓝色的眼球,长长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一道淡淡的阴影。
      他注视着自己置于膝盖上的手掌,明明只是一只纤瘦而骨节分明的小手,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他却好似总也看不腻似的,被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他总是这样,看手指、看地面、看衣服上的一道褶皱、看墙上的一道裂缝……看身边一切平凡的事物,一看就是半天。
      却很少看她。
      他对一切死物都感兴趣,对大活人却选择熟视无睹。
      她进不去他的世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自己走出来,还会不会出来。
      这样可不行。
      况且她还发现他并不是真正的对外界毫无反应,他在闯祸时会装无辜,在被烫到时会颤抖,她有次甚至捕捉到他在偷偷地叹气。
      他现在的状态更像是在抗拒与外界的接触,用无作为强行切断与外界的关联。
      “小鬼,我不知道你之前遭受过什么,也不想知道。但是你既然进了我家的门,那就不能让你放任自流下去。在我这里,你暂时不会有危险,就算你之前的仇家追来了,我也会罩着你的。好歹我也是七千岁的魔女,一般人见了我可是绕着走的。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你不能这么不识好歹,我又不是你的敌人,你摆脸色给谁看呢?我虐待你了吗?看我一眼这么难吗?啊?!”
      刚开始还能维持冷静,笨拙地用她不擅长的分析为他列明利弊,但或许是被他的不为所动刺激到了,她说着说着思维就开始跑偏,忘记了自己的最初目的,气呼呼地为自己忿忿不平。
      顺带扯掉了自己的三根头发。
      “七千岁的魔女”这么幼稚,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他像没听见一样,任由她在那里爆炸,目光从他的手掌移向她的裙摆。
      今天她穿的是他们相遇时的那条白裙子,曾经他把它弄脏了,洁白无瑕的裙面染上了肮脏的污渍,美感全被破坏了。而如今的裙子干干净净,变回了它本来的面目,光彩照人,找不到手掌印存在的证明。
      “遇到你会发生不幸的。”不知怎么,他又想起了这句话。
      此刻在他面前絮絮叨叨,教他做人的魔女跟之前遇到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她不会用贪婪的眼神打量他,不会用肮脏的手段折磨他,也不会口腹蜜剑,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他见过许多扭曲的人性,而那些人也为他们的丑陋付出了代价。
      短短几天的相处,他看似什么都没做,实则一直在观察她。
      她会因为喂饭时烫到他了而说抱歉,并且触类旁通地在放他下水时用手试试水温,尽管因此他的舌头有三天尝不出味道。
      她会因为第一次见面时把他的衣服烧了而给他缝制新衣,尽管用的都是她剩下的边角碎料,但上身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她还会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把他放到院子里晒太阳,尽管她把他放到那里就去做自己的事情了,而他因为直面烈阳太久而昏迷了一段时间。
      她毛手毛脚、大大咧咧,却又小心翼翼、心细如发。
      她暴躁、傲慢、态度欠佳,但她也坦率、恣意、直来直往。
      非常矛盾,也非常好懂。
      他都要沉溺于她了。在她身边令他感到安心,什么都不用去担心,连因为长期遭到虐待而留下的后遗症,所谓的“夜半的尖啸”,都只出现过一次。
      跟她比起来,自己才是肮脏不堪的那个。
      龟缩在自己的世界里,用拟态把自己伪装。一边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照拂,一边又阴暗地封锁上内心,把自己保护起来。
      做每个决定前都要慎重,她也有可能另有所图不是吗?
      还有一点,与他产生交集的人确实都遭遇了灾难。
      “……如果不想被我丢弃,那就告诉我你有努力改变的意愿。同意的话就竖起你的食指。”
      以此为结语,为她又臭又长的演讲画下了句号。
      她摸摸头发,等他的回答。
      这是她对他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了,偶尔她也会对他唠唠叨叨,经常也是一大串,但这次的意义有些不同,从语气和谈话内容可以看出。
      是最后的通牒。
      她是认真的。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纠结,连表面上的面无表情都有些维持不住,眉头小小地蹙在了一起。
      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一定要用去留问题逼迫他做出选择吗?
      在她审视的目光下,他小小的手掌紧握成拳。
      没有手指伸出。
      僵持了良久,她失望地收回目光。
      “我看不上原地踏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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