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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魂魄一盏 ...


  •   油灯一盏,魂魄一盏,灯灭,魂散。

      屋里正堂摆着一盏油灯,随着穿堂风摇摇欲坠。有道黑影护着那盏油灯,大抵是没有用,他就出了正堂。宅子外面传来悄悄的敲门声,很轻,他却捕捉到那丝声音。

      那个宅子不干净,村里的老人对村里的小孩这么说。村里的小孩就会问村里的大人,不干净是什么。村里的大人就会对村里的小孩说,那是生死门。

      他偷偷跑去那座宅子附近,没有看见有人出来,就慢慢靠近,推推那扇门,门反锁了,推不开。他就悄悄地敲门,敲门声霎时虚弱消散。

      没有人来开门,他存着侥幸拔了根草,叼在嘴里。转身回家了。突然身后的那扇沉重的门被打开了,门轴生了锈,开门声很大,也很缓。

      他回过神,转身看着那扇门。门缝里透出了一道黑影。临阜没有想到这个宅子里会有人,还是一个高大的男人。那男人低头看着他,临阜看见是人而不是鬼怪,就不怕了。

      他笑着问那个男人:“你怎么在这里面?”门外只有这一个小孩,四周都是杂草,荒芜的让人心生凄凉。男人慢慢合上门,临阜就赶紧踏进宅子里。

      宅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这个男人。院里有棵树,垂垂老矣;院里还有棵树,垂垂发。男人看见他挤进了宅子,门也就不关了。

      临阜赏了一院的枯草,又问那个男人:“你是鬼?还是怪?”话本里都写着鬼怪似人,这男人兴许就是似人的鬼怪。男人朝着正堂走去,临阜却逡巡不前。看着男人要消失眼前了,连忙追上。

      “你不怕我?”男人竟然和他说话了,声音浑浊,多年未开口,却是陌生了。“你不害我,我怕什么?你长的也不丑,我怕什么?”童言无忌,真话是真话,总是有点熟悉。

      “你是什么人啊?你怎么在这个宅子里?”小孩就是啰嗦。男人停了脚步,低着头,回答道:“一丝游魂,贪恋人间罢了。”小孩哆嗦着:“那你是鬼吗?”男人奉劝一句:“暮色已晚,早回家罢。”

      临阜抖着腿就往外跑,跑出宅子,身后那扇门刹那就关上了。

      夜色四合,黑暗无止尽。正堂的一盏油灯,闪着寒光。男人站着,一直盯着那盏残灯。过了生死关,度了苦厄,却徒留在人间。盯着灯火,他恨不得就此灭了这株火。

      天色泛白,农家炊烟已升起。临阜想了一夜,那鬼是什么鬼,那宅子早些年也是富贵人家才有,宅子里面虽然空荡荡,但里面摆设也还是富贵人家才有。

      临阜又去了那个孤立的宅子,握成拳,敲了几下。这次门自己开了,不是那个男人,临阜咽下口水,捏紧拳头。踏进宅子,那扇沉重的门就关上了。院里垂垂老之树,已经断了大半的枝桠;院里垂垂发之树,新枝已发,萌芽初露。遥遥望去,正堂里立着一个人影。应该是这宅子里的鬼,临阜看见那鬼身边有光亮,寻着那身影临阜也到了正堂。

      “你来干什么?不怕我了?”那鬼问临阜,但眼睛却盯着那盏灯。

      “我不怕你,我来看看你。”临阜抬头,和那鬼一起看着灯。

      那鬼没有说话,拿着树枝,放在灯台,撬出一簇火。

      “你一个鬼在这里肯定很寂寞啊,我来看看你,你就理理我。我也没有人和我玩。”临阜在正堂四处看看,那鬼低着头,将那簇火递给临阜:“我守了百年了,不怕寂寞的。”临阜接住那根树枝,看着那簇火渐渐被气息扑灭。那鬼也看见了那火灭了:“油灯一盏,魂魄一盏,灯灭,魂散。等到这灯灭了,我也就走了。”

      临阜不知道说什么,眼睛就又开始乱逛,突然一尊灵牌,上写:“亡妻名野之灵”。临阜耐不住心底的小蚂蚁,指着灵牌,问那鬼:“她是你妻子?”那鬼顺着手指方向,看见了灵牌,笑了:“那是我。”

      临阜仔细审视一番,“你不是男的吗?”那鬼笑意渐渐散去,缓步向侧厢走去。临阜不知道自己该是回家,还是跟着那鬼走。没等他思忖结束,那鬼又回了正堂,手上多了一物,临阜看着他的动作,竟是自己给自己烧纸。临阜也没胆子去给那鬼烧纸,只能站在那儿看着。那鬼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临阜站在那儿不敢动,话本里说鬼怪知道人的姓名就能害死人还能替代那个人。

      “你不是不怕我吗?”那鬼轻挑的说。

      怕,当然怕。临阜不敢开口了,往门槛那边退缩,那鬼也不想吓他,将宅子那扇紧闭的大门打开,临阜退到门边,扶着门,对在正堂烧纸的鬼魂说:“我叫临阜。”说完就跑了。

      正午时分,临阜拎着自己的蛐蛐走在去宅子的路上,遇上几个熟人也见怪不怪。

      “你怎么又来了?”这次是那鬼开的门,身影挡住门缝,有阴风从里面灌出。临阜咬咬牙:“我送蟋蟀给你玩。”那鬼恶劣的狠:“不怕我了?”

      临阜捏紧自己装蛐蛐的小笼子,抬头看着那鬼漆黑的眼瞳:“我怕你无聊。”眸子里暗淡无光,却也映着世间,他慢慢开了门。

      “吱呀――”

      院里垂垂老树,已经只剩树根;院里垂垂发树,已经抽出枝丫,树叶葱葱。临阜看见树根,想,正好可以斗蛐蛐。

      “我不会。”那鬼拒绝了。

      “学了不就会了吗?”临阜还是很期待的。

      “临阜,是吗?”那鬼明明没有笑,平平淡淡的,但临阜总感觉到他笑了。

      “对,我是。”临阜抓着自己的小笼子。那鬼也没有和他抢,但他就是害怕。“你既然害怕我,也别委屈自己了。”那鬼站在树下,只是一缕魂魄,却能感知一切,衣衫甚至随着风悠然而起。

      话本里说鬼魂是不能触碰人间的东西。临阜觉得这鬼也许不是鬼。“风穿透了我,我的心就随它动了,魂也是。”那鬼猜了他的问题。

      临阜被猜透了心思,不屈不挠地说:“那你为何不去外面?”

      树下立着的鬼折了根树枝,树枝触碰了小孩的头顶,没有说话。小孩却纠缠不休:“你不喜欢我,所以总是吓我,对不对?”鬼还是没有说话,却挑起树枝打了小孩的脑袋。小孩更不服气了,蹙眉道:“你个几百岁的鬼欺负一个小孩,不知道羞耻吗?”

      树下的鬼扔下树枝:“这里是我的,进了我的地盘才是我的,出去了,那里不是我的。”小孩又不知道说什么了,道行尚浅就只能被道行深的鬼欺负。笼里的蛐蛐逃出来了,小孩在后面追着,进了草丛就寻不到了。

      小孩失望地叹口气,隐约里听见蛐蛐叫声。抬头一看,那鬼手掌摊开,一只蛐蛐就在其上。“你怎么这么厉害?”小孩捉走那只蛐蛐,放进笼里。“这里是我的,这蛐蛐也是我的。”鬼看着笼子,小孩也看着蛐蛐,“那我在这里,也是你的。”

      那鬼愣在那儿,眼睛慢慢看向小孩,静默着。直到蛐蛐叫起,他朝天一看,“你该回家了。”

      小孩拎着自己的蛐蛐,笑着说:“我明天再来找你。”寒云淡日,那鬼看一眼天,又看一眼小孩的背影。等到门关上,他缓步走到正堂。自那时,魂魄初生人初度,就不在乎生息万物。手指抚摸着灵牌,算不清自己死去了多少时日,有多少时日没有见过生灵。

      一盏残灯伴着一盏孤魂,依旧还在守着这处空宅。

      坐在树根上,将草衔成环,再将环拆开,循环反复就能度过一天。没有人来叨扰,空宅里除了杂草荒木,连昆虫都不会出现,百无聊赖里无非就是枯坐。以前都熬过去了,今日那个小孩没有来到宅子,宅子中又生了萧瑟,那鬼也生了寂寞。

      暮色四合,傍晚时分,树下的鬼将白灯笼挂起,向正堂走去。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和孩童的声音。鬼折了方向,打开门。那个小孩来了,“你怎么现在还来?”鬼带他进了宅子就将大门紧紧关上。小孩伸手去拉鬼,手中却是空无一物。他瑟缩了手指,“我今天一天都在私塾里面,我爹娘他们也不管我。”那鬼的步伐很稳健,每一步都有空灵的声音。临阜就问:“这地底是空的吗?”鬼带他来了正堂,没有说话。

      临阜踩重几步,欣然道:“外面的地又硬又实。”那鬼看着他乱窜乱蹦,再看看他脚下,说:“你踩在我身上。”临阜停下盯着脚下的土地,疑惑着望向那鬼,鬼的眸子无神,张口却失去声音一样,久久的望着那块地,最后说:“吾埋身之地。”

      临阜连忙跳到那鬼身边,歉意道:“祖上,我不是故意的,饶了小辈这次。”那鬼身边突然窜出一簇簇磷火,衣袖轻抚过临阜的头顶,眼里映着磷火,对小孩说:“该回家了。”

      小孩看见他回身就要走了,立马拦住他,“你送我回去可以吗?”。那鬼低头和小孩对视:“我不能离开这个宅子。也不想。”小孩把手伸出,咬咬嘴唇,“我牵你去。”借着小孩的灵气,确实可以出宅子,一簇磷火飘在小孩的手掌上。小孩眼里映着靛蓝的火光,眼睛里都是惊喜,那鬼轻笑:“走吧。”

      小孩在前面引路,磷火在手掌上跃动,那鬼跟在后面手里提了盏灯笼,幽暗灯火照着小路。萤火的夜晚,虫子很多却都避开了他们。小孩引着他来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宅子,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所空宅。他等着小孩进宅子,磷火又飘到他身边,提着灯笼慢慢游荡在村野里。多少年,江山易主,人事更替,徒留他一盏孤魂,曾经所有都湮灭了。眼睛里闪着的磷火也慢慢湮灭,天亮了。

      正堂的油灯扑朔迷离,等到他踏进宅子又扑腾一亮。一盏灯,一盏魂,他终究离不开这盏灯。那鬼用手指挑逗着灯芯,鸡鸣声从遥远的村庄传来。

      他站在树根上,将一条线系在树干上,再挂一个铜板,就盯着那个铜板。在他打算能盯一天时,有敲门声,微弱响。沉重的门缓慢打开,小孩是窜进来的。小孩想拉住他,但手中是空的。就对他说:“我今天带你去县城。”他原想拒绝,看见小孩亮晶晶的眼睛就答应了。

      临阜牵着那鬼的衣袖,虚无缥缈却又所中有隔物。“离这远吗?”那鬼放低手,问小孩。小孩一手捡了根狗尾巴草,一手牵着鬼的袖子。“不远,七里路。”小孩盯着前方,踏着小步。那鬼紧跟其后,手中托着从油灯那里借来的火苗,步履轻盈,轻飘飘的。

      路过农家,小孩发现别人看不见那鬼,就问:“他们为什么看不见你?”那鬼将火苗流到指尖,跃动的火苗灼过草木,草木刹那间就枯萎了,鬼轻声说:“他们怕我,就装作看不见我。”小孩瑟缩着握紧拳,吞吞吐吐说一句:“我也怕你,我怎么看见你了?”火苗窜进他的眉心,一道火纹印在眉心处,又跳到小孩的头顶,最后溜到那鬼的肩头。那鬼轻声道:“是我要你看见。”“若你不要我看见,那怎样?”小孩又问了另个问题。“自是忘记。”那鬼跟着小孩走到了一座桥,碧水映着蓝天,水上倒影着一个小孩和一点灯火立于桥上。

      过路的人经过小孩身边,穿过鬼的躯体,小孩拉着鬼更紧了。鬼看着小孩紧张的小脸,笑着说:“你担心什么?”小孩要抬起头才能看见那鬼的脸,笑意的眼睛盯着小孩,小孩说:“我怕你会和我走散。”肩上的火又跳到小孩的头顶,小孩眨眼看着那鬼,没有说话。就拉着鬼跑起来,穿插在大人的腿边,小孩努力往里面钻。

      城门里走过无数人,临阜随着人群进城里了。临阜带着鬼往小巷绕,一直绕到一个小门,这门直通街市。临阜上了阶级踏步,入眼就是一家酒肆。临阜经常偷偷来换酒,这家酒肆来往的客人不多,临阜踮着脚和店主说:“要两碗酒。”店主记得他,取了两碗酒,对他说:“这酒是酒,小孩是小孩,记得可别偷喝。”

      这每一次的酒都是临阜偷喝了,店主是不知道。临阜笑着接过两碗酒,谢过店主。酒肆里摆的桌子已经坐满人了,临阜也不着急,站在酒旗边。

      那鬼看着小孩轻啜一口,然后小孩皱起眉头。再看看周围那些豪饮的人,那鬼问小孩:“酒,好喝吗?”小孩摇摇头,憋着嘴说:“又苦又辣。”

      “竟然如此,为何要喝?”那鬼陪他站在酒旗边,身子挺拔,衣冠端正,瞻视威严,说起话有种凛然之感。小孩对他望而生畏,摩挲着碗沿才消了点畏惧,慢慢说:“酒入口苦,流进心口就有一阵舒服。”说完看一眼那鬼,深吐一口气。

      以前有人对他说:“这酒入口是苦涩,入心就是释然。”名野低头看见那个小孩,再看一眼自己的掌心,那枚火光渐弱。

      小孩喝完一碗,将另一碗里的清酒倒进一个小瓷瓶。那鬼看完小孩的动作,没有说话。路过的行人万千,他也没有找到熟悉感,只有那个小孩身上有着似曾相识的感觉。掌中火光已经渐消失,火光跳上小孩的头顶,维持最后的微弱火光。“回去了。”那鬼轻声和小孩说。小孩将瓷瓶收好,问:“不去别处看看了?”那鬼摇头:“我撑不住了。”借来的火终无法帮他逆魂命。小孩牵住他的衣袖,往回走。

      小孩听见虫鸣就会跑去瞧瞧,到也没寻到好玩的虫。回到那鬼身边,小孩就对他说:“我们待会儿去斗草。”

      那鬼没料想到小孩要斗草,而且这是女孩子间的游戏,况且空宅里杂草是多,斗不斗起来就不一定了。但鬼还是点头应允下来,小孩就高兴的在前面蹦跳着。火苗又跑到鬼的指尖,似告诫的要窜进他的眼里。鬼连忙捏住手心,所幸宅子就在眼前了。

      两人未推门,门已经开了。油灯里微弱的火焰这时竟燃尽了整个正堂,指尖火也窜进去。

      小孩却看不见这些,只看见正堂一片漆黑。那鬼眼里映着火光,踏进宅子。熊熊烈火刹那间熄灭为一簇火苗,站在一盏灯上。身子挺拔,行步端正,表情严肃,气息也是压迫。小孩抖着问:“有事吗?”闻声,那鬼就收敛起,笑着摇头,不多的柔声说:“你不是要斗草,去找草吧。”

      果然还是不能出这个宅子,鬼将油灯摆正,扶起灵牌,长叹一声。眼里深邃无光,沧桑里面藏着故事。

      小孩去花园里捡着花,杂草已经长到他的腰间,在草丛里摸索着,除了草其他也不认识,于是便放弃了。跑回了正堂,正堂里的那枚身影不见了。

      临阜环顾四周也没有看见那个鬼,就往那条通向大门的路走去。取出瓷瓶,将瓶中是酒倾倒在前几天踩过的地方。泥土溅上一瓶清酒,身旁的那棵树的树枝拍了临阜的头顶。临阜抬头看去就看见那鬼坐在树枝上,衣冠仍是端正,表情淡漠,问着临阜:“你在干什么?”临阜举着小胳膊,笑着大声道:“我想你心里也舒服。”

      “你为何不去尝尝,喝了之后你就释然了,心里也舒服了。”那个人一直很温柔,会猜他的心思,但总是猜错。名野盯着小孩,清酒浸入土地,流进埋身之地,流过胸膛,渗进心尖。名野跳下树,摸过小孩的头顶,轻柔道:“谢谢。”那是树叶飘零而下,轻触过头顶。小孩揉揉自己的头顶,压着发髻。

      将瓷瓶收好,临阜就要和那鬼道别了。走到门边,回头看一眼那枚身影,那枚身影伫立在树下,若是转身了,他就会像树叶般随风就走了。临阜咬着嘴唇,直视着那鬼,最后狠下心跑出了这个宅子。

      风吹过那棵葱郁的树,扶起衣脚,落叶掠过那具影子。风穿透了他的躯体,他看着天,眼里映着碧落,想:何时才会下雪。

      夜色慢慢来临,远方传来哀鸣,他不会出门。磷火在他身边飘浮,正堂摆着的油灯照着正堂,灯火使人昏昏欲睡,但他会看着这盏灯一夜,从日落到鸡鸣。

      远山是一层可见,一层朦胧,剩下渐远。从宅子的院落里可以看见对面的群山绵延,名野就站在院落的树下,遥望远处的山丘。若是有另个人,必会吟诗作画,但他就只会站着看上几个时辰,等到亭午时分才会躲进正堂。正堂里的灵牌倒在地上,他慢慢低下身,又慢慢拾起。每日都要扶一次灵牌,第二天它又倒了,然后再扶起。如此反复也给寂寞的时光添了一点乐趣。

      那个小孩没有来,名野跳上树枝,靠着树干,在那里会看见过路人也能看见来者客。他来了。名野跳下树,站在树下候着,等到敲门声响起,才慢悠悠踏过去,打开门。小孩总会凑近门缝,名野这时就会转身回到树下,小孩就自己推开门进去。小孩跟上他,入目是那棵树和树下青衫。小孩第一次琢磨这鬼的模样,死前不至于不堪,上衣下裳,上锈饕餮纹,镶黑边饰。束着四方髻,戴上小冠。如此树,君子端正;如远山,气息巍然。

      那鬼坐下,小孩跟着也坐下。老树根是磨盘大小,坐下两人还是绰绰有余。那鬼突然问起:“何时下雪?”小孩想了想,摇头:“隆冬时才会,现在立冬都没有。”这处又回了寂静,没有虫鸣也没有鸟鸣,却有风。不论是何时,这里总有不尽的风息。小孩将四处一览,又问:“为何这儿不见花?”那鬼才注意起,轻笑道:“不是花开的时节,哪来花开。”小孩拔了根杂草,拨弄着,心里郁闷的狠。

      树叶砸在他的脑袋上,于是抬头,一眼便望见对面的山丘。远山与白云流连,一片朦胧。“诗赋如何?”风又来了。“不会吟风弄月,会吟王八弄鳖。”小孩说的是实话。“那你平日里在私塾干什么?”“捉虫子,玩□□。”小孩晃晃脚,倒是很开心。

      天色顿然昏暗,小孩站起身,对鬼说:“要下雨了,我先走了。”那鬼点头,之后又拉住他,让他稍等,就去厢房寻了一把油纸伞。小孩站在宅子前,路过的大人喊他:“站在这儿干嘛?小孩子就快回家。”

      小孩执拗地等着鬼。那鬼回来了,将伞递给小孩之后,才看他慢慢远行。

      临阜拿着伞,回望一眼那处的宅子。爬山虎爬满了外墙,院里的那棵树也能望见树冠,树上兴许有一个人,也许在树下。临阜想跑回去,问那鬼能否收留他一晚。可最后还是回头奔回家了。

      顷刻,暴雨就来了。坐在树上,看着急忙奔走的农人,看着远处天际的电闪雷鸣,而这里一片安宁。

      本应该要结尾了,却被灯火拖到如今。几十年以前以为过了生死门就度得苦厄,生死度完,还有一个不归路。

      名野看见路上人影稀少,慢慢推开门。站在门槛边,雨水冲刷在地面,溅起一层又一层泥水,油纸伞拿给了小孩,他就又要去寻一把。不能溅湿衣衫,也不能护着那盏油灯。

      在正房找到一把绘着雪松的油纸伞,又去正堂撬了一簇火。借着那簇火,他要去来时的湖畔。

      他轻踏出门槛,转身将门关上,缓慢的关上,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却拖得很长的一声。他从门缝里看见院里下雪了,指尖探到一片雪,正堂的油灯在摇晃,没有他的照护灯火会倾然倒塌。

      撑起伞,慢慢走在路上,由于这场暴雨没有人出门,门户紧锁着,他觉得有一丝孤寂。径直向前走,狂风吹不乱他的衣襟,也吹不断那把纸伞。

      站在湖畔,湖水里翻腾着雨水,他偷了一壶酒,呡一口,入口苦涩,回味也是苦涩。到了心尖儿,也还是苦涩。撬来的一点火渐渐熄灭,指尖上已经没有暖意。

      若是如此就释然了,世间哪还来亏欠和怨恨。

      院里下雪了,一直下,青葱的树上堆了一层雪,正堂的油灯上微弱的灯火抵不过灌入的穿堂风,转瞬就扑灭了。

      酒壶掉在地上,滚进湖里,溅起一朵水花。他站在湖畔,正其衣冠。如水花在空中裂开,最后又回到湖水中,身影破裂开来。弥留之际,看着天,轻笑:“院里下雪了。”

      来时雪满路,去时雪满园。

      弹指一挥间,如人间尘粒。

      一夜的风雨刮断很多树枝,没有伤到人就很庆幸。临阜推开门,照着平日那条路慢慢的走,却遇见比平时多的人。照着记忆来到那处宅院,推开门,门轴像坏了,开了一道门缝就不能继续打开了。

      临阜透过门缝看见院里堆满了雪,开不了门,就只能喊那鬼,还是第一次喊那鬼的名字:“名野!”丝毫没有动静,就又透过门缝去看那棵树,没有看见树下人,也没有看见树上的人跳下来。

      临阜握紧拳,他害怕,害怕那鬼不想见他。

      最后存着一丝侥幸,他透过门缝看向正堂,正堂的灯火灭了。

      油灯一盏,魂魄一盏,灯灭,魂散。等到这灯灭了,我也就走了。

      那鬼走了。

      走出了宅子,还是走到了奈何桥。怎么不和他说一声。

      也不知等了多久,直到听见有人唤他:“暮色已晚,早些回家罢。”他听见声音,连忙抬头看去,不是那鬼。但那人又说:“小孩,你哭什么?”

      临阜摇摇头,眼眶泛红,站起身,想往回家赶。而后,身后的宅院顷刻就倒塌了。他顿住脚步,路人安慰他:“这宅子久了,暴风雨过后塌了也是常事。”

      临阜听着倒塌声,一声比一声清晰,眼泪也是越来越多。等到倒塌声消弱,他转身走到宅子前,推开了宅门。在废墟里坎坷行进,到了树下,抬头看树上,希望有个人影能跳下,甚至可以拿树枝打他一下。统统都没有。在眼泪渐涌出时候,低下头,却看见杂草间有一朵不知名的花。

      “为何这儿不见花?”

      “不是花开的时节,哪来花开。”

      原来本不是花开的时节,是花开的时候。初见那鬼时就给了他熟悉的感觉,而熟悉带着骇意,世间的争执,疏远,生离死别都是熟悉之后才有,最可怕的是,它的里面还藏着回忆。而他只有藏着的回忆。

      临阜最后被路人牵回了家。

      湖畔边有把纸伞,也不知是谁家的,不过风一刮就落入湖里了。湖水会把它绞到湖底,也会带它漂到黄泉。

      名野在撬起那簇火时,就想来这个湖畔;饮下清酒后,就想起了那个教他饮酒的人。恍然间又想起:只是终究亏欠那个孩子。

      临阜生了几个月的病,请了郎中,也请了神婆。神婆看着临阜的面目,对临父道:“被鬼魂借了阳气,过几个月就好。”临父谢过神婆就令人将她送回去。

      临阜躺在床上,无神地看着临父,嘶哑地问:“爹,什么时候会下雪啊?”

      临父摸着他的脑袋,柔声道:“等小阜的病好了,就会下雪了。”临阜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句,好像要完成那鬼的夙愿。

      等到临阜的病好了,真的下雪了。

      在湖边他看见一个酒瓶,被一层雪压着,便蹲下身拾起这酒瓶,上写:我向来处,我归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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