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中学》一尾一

1、方悄悄 一、火车

　　一、火车
　　一切都是从那列火车开始的。
　　那是辆绿皮火车，每天慢慢悠悠地往返于两个离得不远的内陆城市，缓慢，但时间精准，几乎从不误点。几十年过去，火车鲜绿变旧绿，年轻的面孔也更迭了好几茬，城市张牙舞爪地发展，高楼像热带地区的水稻一样拔起来，即使这样，火车的路线依然没变，不慌不忙地重复着，偶尔发出汽笛声，远远近近，淹没在工业小城雾蒙蒙的上空。
　　方悄悄就是乘着这辆火车从柳城到盐城的，正好是起始终点站。自一大早天不亮被父母拉起来赶路，悄悄就一直在迷迷糊糊中混时间。她不明白爸妈为什么非要搬家，说是为了她的学习，不过为此跑到盐城，远离了所有亲戚，可以算是中年背井离乡，这样的牺牲还是让她不能理解。不过她现在也不想了解，火车轻微的摇晃像极了婴儿时期妈妈的怀抱，是甜美梦乡的前奏，悄悄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睡着了。
　　火车从黎明前的黑暗开到下午黄昏，快到站，悄悄被妈妈叫起来，分担一些不重的行李。其他乘客早就挤在车厢过道，等列车门一开就准备争先恐后地往下挤。挤个什么劲呢，悄悄心想，都是终点站了。即使这样，悄悄还是被爸妈拉着往前站。人多的地方味道重，尤其火车，空气闭塞，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差点呛出眼泪。悄悄刚醒，起床气还没散，眼泪倒不争气地滚滚打转，差点被妈妈认为哭了。爸爸在前面，身上挂着最多行李，望着窗外，一言不发。盐城的站台和柳城差不多，暗灰背景，暗灰人群，大家忙忙碌碌地奔走在自己的漩涡里。
　　下了火车，悄悄才自在地大口喘气，盐城在北方，这会儿正是九月，空气清凉。斜阳把一切都镀成金色，暧昧不清的人脸、衣服在此刻都被慢镜头回放，成了电影镜头下的画面。悄悄一怔，突然觉得这个城市也不错。等这一家子赶到新家，已经暮色四合了。房子在学校旁边，方便悄悄上下学。这样地段的房子可是抢手货，上一个高三刚考完，悄悄这个高二就来了，所以房子没怎么积灰。干净，但是也仅止于干净，家具少，看来房东也懂断舍离，除了必要家电一件不多。卧室有两间，一大一小。大的朝阳，空调也新。小的挨着厨房，乒乒乓乓肯定不安静。爸妈安排悄悄住大房，高中生理应有好待遇。至于他俩，委屈点没关系。悄悄看着她们家以后要住两年的地方，心里一时说不出滋味。来不及感伤，一家三口拉开大包小包，拿出零碎物件，逐渐填满房间。没有架子就往地上放，最后客厅的小半地面都被杂物堆满了。从洗发露沐浴露到桌面放不下的书籍课本，摊一地。“明明在小城市，怎么过得这么像北漂呢？”悄悄打趣。爸妈不置可否，做着最后的整理工作。“悄悄，你的小猪拿去放床头。”妈妈翻到箱底的毛绒玩具，“这不是猪！说多少遍了这是小熊”，悄悄又气又笑地拿起那只旧布偶，小心地放在床头。还给它用被子盖了盖角。“放心睡吧可乐，这是我们的新家。”悄悄心想。
　　等到完全收拾好，夜色已经很沉了。家里的挂表没电，指针停在五和十二。爸爸看了眼手机，快九点了。仨人现在还没吃上饭，中午在火车上用泡面凑活的，晚上再凑活实在可怜。没买菜，只能去楼下附近看看。到底是学校附近，楼下一串小吃摊，烤面筋鸡蛋灌饼烤鱿鱼，花花绿绿，小灯闪烁，连在一起竟然颇具气派。爸妈向来看不上这种“垃圾”食品，但是一时也找不到干净馆子，只能瘸子里挑将军，吃灌饼。灌饼摊的生意即使在九点多依然火爆，精干利落的老板娘被一圈顾客围着，磕鸡蛋倒茶杯搅拌匀，用筷子戳个小口把蛋液灌入焦黄油亮的饼身，饼皮肚子先大后小，缩到差不多平整就算完成了。生菜榨菜被饼皮就着大酱一卷，放进塑料袋就能给客人了。老板娘动作已经不能用熟练来形容了，简直是行云流水，行走的效率。一圈食客虽然都盼着赶紧吃上，但面对这样的动作还是没人敢催，安静等待。悄悄好看热闹，挤在前面，妈妈把钱给她，让她要三个煎饼。站在老板娘身边的是一个一身黑的小伙子，个子低，手脚麻利地收钱找钱，头一直低着。“你好，要三个灌饼”，悄悄对他说。普通话在一圈方言里显得格格不入，少年抬头看了一眼悄悄，拿了钱，给她找零。悄悄有点不自在，两个城市的方言差很多，她不想用柳城话，让人一听就知道是外地人。“三个饼十八，找你两块。”少年把两个钢镚递给悄悄。人很挤，少年和悄悄中间还夹了好几个人，只能伸长胳膊。不知道是钢镚在饼摊变油滑了还是怎么了，就在刚刚到达悄悄指缝的时候，一个滑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