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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有些奇怪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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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奇怪又理所当然的,那一夜之后我和程默不约而同地各自退回到原本的状态。他又开始早出晚归,我早上起来时他常常不见身影,只有桌子上的早餐提醒我他已经上班去了;晚上他也常常赶不回来吃晚饭,我乐得可以偷懒,他不回来时我便自己在外面吃,然后在书店呆到很晚才回去,可他总是比我更晚,好几次我都不知道他几时回来,若不是餐桌上每天不重样的早餐,我甚至会以为他根本就宿在了外头。
我想我在情感上大概是一个极其被动的人,对方靠近一步,我便也靠近一步,对方若是退开,我却绝不会追上去,甚至会退得更远。我和程默,我们之间关系的主导权不在我手里。
我渐渐习惯书店的工作,而蒋非,他好像对我格外放心,消失了半个多月一个电话也没来过。工作内容其实很简单,每天整理整理书,打扫一下灰尘,剩余的绝大部分时间我就坐在柜台前看书,我置身于书山书海中,就好像一位老财主坐在金山银矿上,我简直喜欢死了这种生活。
也许是离学校近的缘故,书店的客人有很多学生模样的少年男女,而那位长相清秀的少年更是频繁光临,只是很少买书,多数时候只是选一本书躲在角落里看上半天。但我并不讨厌他,毋宁说我对他有一种莫名的好感,也许爱书之人天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联结。
看书看累了,我就开始观察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顾客,他们有的目标明确,很快寻到自己要买的书,匆匆来去,有的则踯躅彷徨,在书架与书架之间挑来选去,犹豫徘徊;有人独自来去,有人携朋伴友;有人来买书,有人来看书。没成想,还有来寻人的。
那日,我同往常一样,从书中抬起头,伸伸懒腰打个哈欠,便双手支颐靠在桌子上去观察店里的客人。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注意到了那个扎着马尾有些微胖的小女孩。一开始我注意到她是因为她含着棒棒糖,偶尔拿出来伸出舌头舔一舔,脸上幸福惬意的表情很是明媚青春。后来我发现很明显的,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书上,而总是有点蹑手蹑脚地在书架之间穿梭张望,最后她的身影总会停在靠墙的倒数第二排书架前,然后悄悄抽出两三本书,踮起脚尖向对面张望。我知道,靠墙的角落里,那个少年正捧着书看得入迷。和那少年不同的是,离开的时候,她常常会买一本书带走。结账的时候,我忍不住多看她几眼,她长得不算很好看,双颊肉肉的有点婴儿肥,但总算干干净净的,一双眼睛黑溜溜的衬得人很精神,加上她笑起来露出一双小酒窝,甜甜的,很博好感。
我逐渐开始认真思考接手书店的事。我知道在电子化日益盛行的今天,一家实体书店的经营不会很容易,想靠它挣钱怕是很难,不至于入不敷出或许就是比较理想的状态了。可是一个想法一经进入我的脑袋,我便很难在短时间内将它驱逐出去,何况经营一家属于自己的书店,这对我而言实在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我开始清点自己的存款。工作这几年工资一直不高,我花钱虽然不至于大手大脚,但也没到勤俭节约的地步,该花的钱一分不会少,计算来计算去,我不得不承认一个悲惨的事实——我根本没什么存款。我想也许我可以跟蒋非商量只租而不是买下,但即便如此,现有的书怎么也得几万块吧?房租至少要付半年,再加上每月的水电费,还有,如果想要重新装修一下的话……这么一想,我简直要绝望了。绝望中,我想到了程默给我的那张卡,我从抽屉里把它翻出来,卡的背面贴着的便签纸上记着几个数字,应该是密码,我看了一眼,把它撕碎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对着它思索良久。我本来想这卡既然是他主动给的,我收下就是,只是如无必要还是不要动它。但现在看来,也许到它老人家出山的时候了?
我鬼使神差地跑到最近的银行,怀着忐忑的心情把那张卡插进了自助取款机,点了“查询余额”,眼前的数字吓了我一跳,卡里竟然有五十万,这对我而言简直就是巨款。这些钱怎么也够我开一家书店了。激动过后,我反倒犹豫起来,梦想和尊严,选哪个?
想了好久,我终于想到一个说起来有点不要脸的办法。
这一天,我早早就回去了,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总算做了几个像样的菜。等了半天等来程默的一条短信——又不回来吃饭了。好吧,填饱肚子我继续等,誓要等到他回来。
正要动筷,突然听到敲门声,不禁纳闷,我搬来以后还从未有客人上门。
我从猫眼里往外看,门前站着一男一女,男人低着头,我只看到他满头银灰的头发。结果他抬头的一瞬间,我顿时方寸大乱。是程默的父亲!旁边挽着他臂膀的女人,赫然就是程景的母亲。我只远远地瞧见过他们一次,在程景的葬礼上,但他们悲戚的面容却深深刻印在我的脑海。我想潜意识里我觉得自己对他们不住,毕竟我和程景一同遇到车祸,死去的却是程景而不是我。但是开车的是程景,我有什么错?毋宁说我也才是受害者,但毕竟程景死了,我还活着。人死了一了百了,活着的人总是要背负更多的责任。
我在万般惶急中打电话给程默,却始终不通,最后打他办公室的电话,是秘书接的。我无奈,心一横,把手机丢到茶几上,算了,该面对的总躲不过的。
我把门打开,他看到我丝毫不觉得惊讶,看来是有备而来。我侧身,“叔叔阿姨,请进吧。”话一出口,很是底气不足。
“别叫我叔叔,我不是你叔叔。”他气势凛凛,径直走到沙发中央坐下。身后程景的母亲也跟进来,看向我的目光复杂难辨。
我很尴尬也有点生气,不过想到结婚这么大的事我们都没通知他,他生气倒也情有可原。于是倒了水给他们,怕他不肯接,令自己更尴尬,就默默放到了他面前的茶几上。看他气鼓鼓地正襟危坐,不知怎的,我就想到了中学课本上鲁迅的照片,只不过是老年版的鲁迅。
半天,他终于开口:“你们领证了?”语气里满是森森的寒意。
“嗯。”我点头。
“认真的?”
我鼓起勇气抬头直视他:“我是认真的,至于程默,还请您亲自去问他吧!”
他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笑,昂着下巴冷冷道:“你大概不知道,这些年他和那个沈孟莹分分合合的,我虽然一直不同意他俩,但看起来也不像能断的样子,所以索性也就听之任之了。之前听说那女明星又闹了些绯闻,他大概很生气,所以……”他意味深长地看向我,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叔……程老先生,您自己的儿子您不了解吗?程默他难道是会意气用事的人?”我不甘示弱,如此反驳他。
他一时噎住,半天没再说出什么话。倒是他身边程景的妈妈,那保养得宜的女人成功地转移了话题:“听说你跟程景是大学同学,关系很要好,我倒没怎么见过你。”提起程景,她终于也有些伤感,顿了一会才接着说下去,“你跟那孩子,说不上什么地方,倒是有些神似。”
我想起程景鲜少在我面前提起她,我知道她给程景的身为母亲的爱大概很不够,以至于程景在那个家里最亲的竟然是程默这个异父异母的哥哥。也或许程景同程默一般,恨着他们的至亲,在他们另外的至亲死去之后。
我还不够狠心不够刻薄,不想揭她的伤疤,便只无谓地顺着她的话说:“是啊,以前好多同学也说我们俩像,说我们简直像是一对双胞胎。”
她看向我,眼里竟也有了晶莹的泪光。但她那些泪光只出现了一瞬,便默默地不知流到什么地方去了。她终究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下去,“程默一直跟他爸爸不亲,跟我就更不用说了,我知道他因为他母亲的事埋怨甚至恨我们,但偏偏他自小就跟程景亲,就连程景的名字都是他给改的呢。就连外人看在眼里,也觉得他们两个简直比亲兄妹还要更亲密一些。”
因为他们两个境遇心境如此相似啊?我在心里无声辩驳。
“程景去了之后,程默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我知道他有多伤心,他比其他所有人甚至我这个母亲,更难过。三年了,我知道他还没有完全走出来。如今看到你,我想你的存在对他而言是莫大的安慰。”
莫大的安慰?不愧同为女人,她轻而易举抓住了我的痛点。我心里难过,不想多费唇舌,只想他们要说什么赶紧说完离开,好让我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