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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航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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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渺间。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
邙山如画,莺啼婉转。杜鹃花开遍,一片姹紫嫣红。
寂寞春庭,谷之华晨起之时,发现卷帘之下的海棠已经绽放。
而镜中的自己,已渐渐远离了少女的那种润泽,展现了岁月的痕迹。
对武林来说,邙山掌门依然是风姿卓越的超拔女子,她自己却知道,这一生,已经不会有什么改变。
金世遗说的那样明白,她不会还存有希望。
她又是不会嫁给除他之外任何男人的。
尽管李沁梅和冯英常常有意无意的引荐某些“青年才俊”,谷之华也只一笑而过。
在孟青元出现之前,他们不过是她眼中的过客。
这位孟青元,似乎又有所不同。
教养一流,学识渊博,出身名门,沉稳有度,难得的是风度具佳,不曾逼她,又锲而不舍。
整个邙山派居然就此倒戈,个个看到孟青元眉开眼笑,巴不得就此了断她谷之华的残春。
孟青元的箫声想起的时候,庭间的蔷薇娇嫩的花叶轻轻颤抖,谷之华对师妹说:“今日我身体不适,不想见客。”
“可是……”小丫头心里颇不情愿。
谷之华不再理会她,转身打开自己床头内阁的一个大型锦盒,里面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两个手掌大的贝壳,晶莹剔透的珍珠,还有一个优雅的琥珀,一只青虫在里面栩栩如生,连足上的绒毛都丝缕必现。这些小玩意儿,自然不必孟青元的巧妙心思和恢宏手笔,只是其中所昭示的粗豪洒脱,以及一点点天涯咫尺的牵挂,却将孟青元打败的落花流水。
世遗无意取悦她,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他只是依旧关心她,如同她关心他一般。
这点滴足迹和点滴童趣,是谷之华最为珍贵的宝藏。
金世遗迷恋上航海似乎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谷之华常常收到他托人送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她和金世遗自从那次之后就没见过面,直到她成为邙山派掌门那日,也不清楚他到底在哪座岛屿上。
她本不存什么希望,只是当晚,他还是风尘仆仆的赶来。
人变成了黑泥鳅,笑起来一双雪白的牙齿,映得仿佛野兽,生机勃勃。
谷之华看他颇具风霜,便笑问:“你这浪子,在海外找到了什么?”
金世遗只是微微一笑,答非所问:“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渺间。”
谷之华道:“原来你要成仙。”
金世遗道:“人生困苦,百年已经太多,何必还要成仙,受红尘无量之苦?”
谷之华听他有些禅意,又有些凄苦,不禁微微黯然。
金世遗顾左右言它,道:“你的海棠真美。”
谷之华淡淡的道:“我倒不觉得。”
金世遗低声道:“之华,花开看着直须折,别重蹈我前车之鉴。”
谷之华知道他也听到了某些留言,说不定还是自己的师姐妹故意说给他听得,不禁笑道:“别人多说无意,自己看不开,有什么办法?”
金世遗一凛,道:“你说的是,是我多嘴了。”
谷之华望着海棠,道:“一朵花最美的时候,却没有她得到她想要的人欣赏流连的目光,或许这才是人生之悲吧?我与厉姑娘,都不例外。往事已矣,世遗,我真希望你能放下。”
金世遗想到她为自己虚掷光阴,内心难过,握住她的手,道:“可惜现在还放不下。之华,我对不起你们两人。”
谷之华摇头,忍住泪,道:“万事不能强求,我能做你知己,已经满足。”
金世遗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们之间不需多话,已经交心。
邙山的姑娘们看见金世遗住了下来,心里窃喜,孟青元果然是个好劲敌。
只是那天晚上,肖宜晚却听到金世遗醉酒之后,放声哭泣,似有满腹辛酸。
金世遗出身邪派,号称“毒手疯丐”,疯疯癫癫也是常有的,晋人之风,真性情展露无遗。
他哭完之后,才长长叹道:“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肖宜晚听得痴了,心里纠结。
次日,金世遗不告而别,留书出走。
整个邙山派都大为愤怒,只有谷之华十分镇定,好似早就料到,掩藏眼底一抹深切的悲伤,她依旧从容转身,面对武林纷争,公正贤明。
据江南说,金世遗又出海了。
他的航行没有边际,又似有所寻。
慢慢的,三年,五年,就这样流浪了下来。
急景光年,凋零似雪。
而海上,真有仙山么?
武陵渡的桃花姗姗而落,迎来的,是一片结着青嫩果实的翠绿桃树,摇曳在风中,十分可爱。
世人皆叹桃花凋谢,却不管这灿烂美景,并非植物的最终归宿,而是它产育后代过程中的一个中传而已。
武陵渡的第一片桃花零落之时,正是它热闹非常之时——虽然官府海禁颇严,但此时的航海技术已经发达,许多富商赞助的私家海船都愿意出海,理由五花八门:海上有金山,还上有仙丹,无论什么理由,武陵渡此刻的繁华都拜航海业兴旺所赐。
“云中号”今日首航,“云中号”的掌舵马九金,人称九龙。龙生九子,他行第九。不是没道行,只是道行不高。他混迹海上已有十余年,终于攒足钱做了老板,心里别提多得意。所以这次航海,并无十分明确的目标,只想载着满船之人航行一圈,他在船头吆喝几声,就有说不出的满足。
所以这次的旅人形形色色,并非都是粗壮劳力。
谢槿打开船窗之时,正看到一个风霜满面的汉子对九龙说:“掌舵大人,恭喜你了。”
他的衣服十分普通,看不出身份,但九龙对他,却十分恭敬,恭敬之中,难得的是,也不拘谨。
九龙呵呵笑道:“也要谢谢大爷你的相助,这次乱走,你也跟着?”又放他耳边说,“去不了什么仙岛。”这声音虽轻,落在谢槿耳中,还是清清楚楚。
汉子道:“去哪里还不是一样?要找的,终归找不到。我只是歇息了一个月,闷得慌了,就像着出去走走。”
九龙看他,也是伤心人一个,不禁劝道:“我五年之前第一次见大爷你,多精神一人,现在呢,好像老了十年。我看你还有身家,听我一句劝:这海风不是随便吹的,多吹一下,就短一天。我们做这行的,都不长命,为的还不是老婆孩子,或者积攒点钱自己当了老板雇用伙计。侥幸活了下来,老来关节逢风雨时节,还是不是打雷敲鼓一样?你好端端一人,犯不着这么折腾自己。”
汉子不听他罗嗦,只是笑道:“九龙哥,你说的,我都知道,不过我这一生,就一个愿望。”
九龙有点兴致:“哦?”
汉子道:“泡最好的马子,看最美的景。”
九龙哈哈大笑,这番说辞,只要是男人,没一个不这么想的,可惜这番雄心壮志,却很难达到:“你志气可嘉,不过美景容易,女人要最好的,却不容易。兄弟,好坏吹了灯,其实都差不多。”
汉子笑道:“女人我已经到手了,她的确是天下最好的女人。眼下我要的,就是美景而已。”
九龙道:“难道你想去……?”
汉子笑道:“不错,海上有仙山,我要去看看,哪里到底有什么。”
九龙突然面如土色,道:“我可不去那里。”
汉子道:“这个自然,你带着这些人去仙霞岛观光吧?到了岛上,我自有走法。”
九龙知他有些本事,怕到时候他还是要胁迫自己改道,这船可是他的命根子,绝对不能冒险去,就推说没有舱位了。
谢溪在哥哥身侧,道:“此人光华内敛,是一流高手。”
谢槿一笑,对九龙道:“我可否请这位大爷过来同住?我这边尚有客房。”
汉子颇为高兴,抱拳:“多谢。”
谢槿微笑道:“能见到金大侠,也是我的荣幸。”
汉子一怔,笑道:“兄台恐怕认错了人。”
谢槿也不争,只是念道:“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渺间。”
云中号就在这春去夏来之时,随着起航的潮流,缓缓驶向大海之中,目标,正是毫无悬念的度假胜地——仙霞岛。
林槿出身五台山,祖上五代行商,累积不少财富,转做了地主,五台山的清风寺是他的家族产业。到了林槿这一代,终于有了考取功名的资格,林槿小小年纪已经是解元之身,明年初春还要参加殿试,所谓“三元及第”,是读书人的终极梦想,离他已不算远。所以林槿虽为偏房所生,在家中的地位却日进千里。
堂妹林溪,正值妙龄,预定今年八月出嫁,此次远航,是他答应她的婚前最后之旅。林溪自由父母双亡,最仰慕这位表面冷淡谦和,却待她如珠如宝的哥哥,想到就要天各一方,不禁凄凉。只是……她自然知道他的秘密,哥哥看金世遗的眼光,颇不寻常。
哥哥眼光一向很高,决不肯滥竽充数,如今这样看他,想必有所行动。
林溪怕哥哥被骗,就道:“哥,你虽然慕名许久,但总要先确认了他的身份为上。”
林槿道:“我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