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若浅》萧绫

1、序·忘川 忘川

　　睁开沉重的眼皮，满目浓郁的黑色暮云，仿佛触手可及。
　　没有风，空气沉闷，快要窒息。
　　全身血液停滞，冰冷的皮肤下，疼痛一寸一寸地侵入。
　　不想动，脑海一片空白，万籁俱寂，眼前依稀有几点色彩摇曳，但瞬间被那一片黑暗吞没。尘埃淹及，湮灭无踪。
　　“小绫，小绫……”
　　急切的呼声响起，透明而空灵，仿若来自天外，微微颤抖，风中落叶般飘零。
　　轻柔的声音拂过心弦，却激起乱音无数，苍白的灵魂深处，有似曾相识的声音，低吟浅唱。
　　“小绫，快起来，小绫……”
　　朦胧中，呼声再次响起，如清流般淌过心田，混乱的意识有了回音，余声袅袅。
　　渐渐地，指尖有了知觉，触到一片冰凉潮湿的苔藓。弯过手肘，支撑着想要起身，身体却如单薄的蝶翼，轻易地站起。
　　脚腕有些酸痛，双肩阵阵发麻，头晕目眩，几欲重新跌倒，只有一头长发海藻般浮动。
　　抬眼回眸，诧异地，望见天边燃烧的花海。成千上万不知名的火红花儿寂寞地绽放，挥霍美丽，妖艳的色彩蔓延过阴霾天空，无限延伸，与灰暗的天穹连成一片，血色欲染。舒卷的花瓣盈盈起舞，如同华丽的废墟中，红衣的舞姬，纤巧的腰肢，白皙的手腕，眼波婉转，顾盼流离，举手投足间尽是无奈与叹息。黯然销魂的舞姿，在暗黑天幕下愈显姽魅。
　　心潮蓦然翻涌，似乎有深埋的记忆浮现，黑色的浪潮退去，熟悉的轮廓若隐若现，却始终被厚厚的水雾阻隔。
　　浓云惨淡，浸透几多寒意，心口不自主地隐隐作痛。
　　冥冥恍惚时，猛然回神，足边已是蜿蜒长河。
　　一样的旷野，一样的苍茫，河水静止，不见流动，却有细细碎碎的潺潺声，压抑悲哀的旋律。
　　平静的河面，呈现和天空一样阴郁的颜色，凉意顿生。
　　久久凝视一潭深波，黯淡的水光却刺痛双眼，低头俯视掌心的纹路，纠缠的曲线在瞬间苍老，眼神迷离，心生涟漪。
　　忽然，水波急转，激起层层叠叠的漩涡，波纹圈圈扩散，低低的浪花起伏微漾。
　　似乎是弹指间，河面重归于宁静，轻波流离，氤氲着烟云。
　　水面上，一幅幅定格的画面浮现，缥缈的真实。
　　白衣少年明亮的眼眸，指尖温度似乎还残留在脸侧；车如流水马如龙，参差连绵的城市轮廓；谁人长发，美好如云锦，在风中月下飘扬；哪里的笑声，单纯而放肆，从日光灯下蔓延到路灯旁。
　　这是谁的流光？是谁的年华?
　　在哪一条街遇见？哪一个路口再见？
　　海妖的歌声，远远飘来，融化在风里，亦真亦幻。
　　你是谁？我又是谁?我们的星轨曾交汇出怎样的光芒？流年里的旧时光谁还铭记？
　　请告诉我。
　　请告诉我，时光更迭，你是否还在？
　　请。让。我。记。起。

　　风乍起，清新的气流迎面而来，含着湿润的花香。天边，晨光微露，一缕霞光刺透黑暗。太阳的利剑，劈开了长天，将时辰转过一个轮回，新的一天终于降临。
　　百转千回，天光大亮。
　　随着万丈朝霞铺满东方，红日喷薄而出，天地间充盈着新生的欣悦与生机。
　　她回过头，看见长河蓦然间汹涌，河水如解了冻一般，从夜的禁锢里挣脱，向前奔腾而去。河水流淌，凝成一支玲珑剔透的歌。白色的浪花，拍打着她的裙摆。她轻轻闭上眼睛，世界一片纯白，荒芜的尘埃化作虚无，凡尘喧嚣淡褪，只有宁静，无边无际的宁静。
　　也宛如新生。
　　清凉的河水，似将什么往事，悄悄溶化其中，将一切洗涤。
　　寂静、安然、恬淡、温润、梦未央。
　　大朵大朵的纯白花儿盛开，盛开在她的新生。

　　传说，那条长河，唤作忘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