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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顺颂时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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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几天,顾川和褚星几乎没有碰上面,倒时差简直倒得令他精疲力竭。
他的情绪落入周期性的谷底,每天困倦不已,只想睡觉。最多的时候一天睡了将近20个小时,醒来胡乱吃了点东西,吃完药又接着睡。
昏天暗地。
梦见很多片段,他也无从判断哪些才是真实的。
他生病了,是医生眼里令人头疼的顽固病号,护士眼里需要时时提防的自.虐狂,长期服药和接受MECT的治疗,多少都损伤了他从前引以为豪的记忆力。
恍恍惚惚间,顾川梦见小时候暑假和表哥去乡下玩,玩闹的时候他不小心掉进了水里,表哥慌慌张张地去喊人。
他一直往下沉,透明的水如一层密不透气的膜包裹着他,这是他此生从未有过的平静而超脱的体验,人怎么可以同时轻盈又沉重……
他缓慢下落,然后仿佛是浑浑噩噩间,男孩挣扎着浮出了水面。
他湿淋淋地趴在岸边,跪在地上咳嗽,看着远处一个男人跑过来,用力拍他的背,他蓦然吐出一口浊水,接着又吐了一大口,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他知道表哥喊来的那人,是附近菜市场里的一个杀猪匠,总是喜欢眯着浑浊的眼睛看路边年轻的黄花大闺女们,那张牙齿泛黄的嘴,讲的那些话总是不干不净的。
他卖肉也永远缺斤少两,谁都没指望他会做个好人。
然而这样的一个人,他到处和人讲自己救了顾家的小孩。
无耻。顾川想,他明明是靠自己游上来的。
那天杀猪匠背着他一路走回家,逢人就说是自己拼了命把顾老师家里的小孩捞了上来。
杀猪匠唾沫横飞,到处炫耀,像是要把自己这辈子的脸面都给挣回来。
顾川记得他那个向来抠门的爸,一分钱家用都没有给过的顾文舟,给杀猪匠包了一千块的红包。
他妈佟雪倒没说什么,只是那几年学生家长们逢年过节凡是送了吃的,譬如蜂蜜和茶叶这些,佟雪总是让他装满满一袋交给那杀猪匠。
一直如此,直到他们离开了故乡。
顾川后来试图解释过几次。他和他妈说,那个人没有救过我,是我自己游上来的。
佟雪说你还小,怎么记得清事。人家都说了,是他把你从池塘里捞上来的,你表哥也看到的嘛。而且你又不会游泳。
第二次再提这事。佟雪直接拎起板尺揍了他一顿,说小小年纪不要说谎。
没有人相信他。
佟雪永远有自己独特的一套处世准则,就像顾川小时候,他有一次吃到没有拔干净毛的鸡,心生阴影,从此再也不吃任何禽类。
佟雪说怎么可能有人不吃鸡肉,然后饿了他整整一天,家里就留了一碗蒸好的鸡,连饭都没有。
顾川愣是饿得两眼直冒金星了,都绷着没动一口鸡肉。
佟雪回来了气得拿板尺又抽了他一顿,罚他跪了一晚上,说他装怪。
那是他印象里,佟雪气得最狠的一次。
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顾川又梦见自己在下沉,躺在海底沉船的甲板上,有鲸鱼从头顶游过去,遍身都是眼睛,腹部的眼睛张开静静凝视他。他和那些眼睛对视,无声地尖叫和哭泣,却不知道原因。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于是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在唐果朋友的工作室里,那是他们到成都的第二天,沉船只是VR游戏里的场景。他抬脚,猛然下坠,原来他还在梦里——
落在一个小巷里。
那条路一直都走不到头。
画风突变,巷子变得更加陌生破旧,他抱着一个很小的小孩儿一直在走。
他对他说不要怕,小孩儿脏兮兮的,热到不正常的两只小手紧紧搂着他脖子,轻得跟一只猫似的。他们在夜色里一直走,他好像一直在和小孩儿絮絮叨叨地说一些话,然后小孩儿趴在他颈窝里慢慢地睡着了。
那个小孩儿是谁?他并不记得了。他疑心这只是自己的幻觉。
当顾川终于缓过这阵难受劲的时候,这周早已过半,到了周四下午。
在闹钟响起之前,梦境褪去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还在童年的巷子里,梦见自己放了学赶紧骑着山地车穿过蝉声阵阵的林荫道,匆匆忙忙赶回家要看灌篮高手的大结局。
他很着急,轮子转得飞快,可是骑着骑着他忽然意识到,九几年灌篮高手哪来的全国大赛篇。
——淦!梦是假的。
然后,他就醒了。
刚睁开眼的时候,顾川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意识空白如初生婴儿,他在那条鬼打墙的林荫道里一直转。
然后——海量的信息载入脑海中,他就像一台旧电脑,机箱风扇垂死般地尖叫,反复蓝屏后终于开机登陆Windows系统……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在奥克兰,背井离乡漂洋过海已有十余载。
他身边没有别人了,只有他自己。
顾川摸到手机,查看手机消息。未读消息早就99+,还有几十通未接来电。
竟然已经周四了,是该去看医生的日子了。
最新的一条是褚星发来的,是一个小时前,说有快递送上门,放在客厅。
顾川仿佛找到了起床的动力,把手机丢到一旁,随便套了件衣服下楼。
公主听到他起床的动静,像个小炮.弹一样“蹬蹬蹬”撞到他小腿上,顾川捞起她,一边走一边在算,距离自己上一次见到新房客褚星,应该足足有五天了。
也就是说,他有五天没有见到任何人类了。
再不露露脸的话,估计詹森就要冲过来查房,看看他是否还活着了。
……
箱子大约有1/2个单开门冰箱那么大,是从日本
寄过来的。公主一下子就蹿到箱子顶上,舒服地窝在上面。估计刚才她就睡在那里。
顾川轻手轻脚地把公主抱下来,放到沙发上,找出裁纸刀拆快递。
里面是他托相识多年的买手搭的一些应季衣服,并一些琐碎饰品。衣服几乎都是黑色系,每套都已经细心搭配好,装在单独的防尘袋里。
箱子最上层是一个用精致的和纸包裹的盒子,附一封字迹娟秀的手写信:
“顾川先生亲启:
最近买到了非常适合您的一件乌鸦外套,给您搭了桑蚕丝衬衫和裙裤,东京很多时髦的年轻人喜欢这样穿,您可以尝试一下,非常酷。
乌鸦在日本是吉祥鸟,也是思想和记忆的化身。愿它给您带来幸运。
又及,京都的这家羊羹非常美味,随信附上,并岚山红叶一枚,与您共赏。
顺颂时祺。”
落款是“茉莉”,信中夹着一枚渐红的枫叶,可谓是非常风雅了。看得出寄件人的用心与好品味。
想来再过几周,岚山的红叶也该全红了。
他心想,把信重新折好放到一边,拆开包裹,里面是两盒羊羹和一盒抹茶味的巧克力,还有抹茶若干。
包裹底下是一件山本耀司的乌鸦外套,他展开试穿,白色的乌鸦栩栩如生,仿佛展翅欲飞。
其他的衣服他随手抱上楼,暂且挂在衣帽间里。
大概是收到了礼物吧,所以心情突然变得很好,甚至想穿着新衫出门走走。
吃的东西统统都放进冰箱里,顾川给褚星发了条信息,说多谢帮我收快递,冰箱里有巧克力和羊羹,饿了可以吃。
他嘴里含着一块巧克力,在脸上打了点儿剃须泡沫,抹茶粉微苦的味道在舌尖漫开,甜味融化在嘴里久久没有散去。
顾川剃了新长出来的胡茬,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撑着洗手台端详着镜子里的人。眉目依稀还如少年时,眼神却不复少年时的锐利鲜明,笑起来的时候朦胧而多情,再细看眼底只是空洞,尽是一片死寂。
他舔了舔犬齿,看着那张温润如玉的君子面庞上,唯一格格不入的断眉,像一把开了刃的刀,锋利地划开书生风雅无边的画皮,露出点儿藏不住的戾气和冷硬心肠。
左边眉骨原先是有道小疤,他索性常年把那处眉毛剃成断眉,没想到在粉丝眼里,这也成了他鲜明无比的个人特色。
这疤是从哪来的?记不得了。大抵是小时候淘气摔破的吧。他想。
可惜母亲已经不在了,他也不喜欢主动给顾文舟打电话,竟无人可询童年旧事。
顾川随意扎了一个武士头,穿上新外套,搭配了一条limi feu的裤子和guidi 黑色短靴,出门前在柜子里随手取了一瓶香水喷了两下,是三宅一生的男香。
用唐果的话来说,喷香水是对出门这件事的最大尊重。
按照约好的时间,顾川步行去拜访自己的家庭医生,医生夸了他的外套好看,说你最近状态不错,可以开车了。然后又给他调整了药的用量,开了新的处方。
在药房拿药的时候,顾川想,一切都在变好。
又绕远路去了很久没去过的一家书店,最近有什么新书,看到一本诗集觉得很适合送人,绞尽脑汁却想不到要送给谁。
从前只有秦深会买书送他,而在顾川病情复发后,他和以前的那些同学朋友们大多疏于联系,渐渐也就走远了——远到连突然送一本书,都会觉得会不会给别人增加不必要的情感负担,还要多费唇舌去苦苦解释,自己其实只是无人可相赠。
那样听起来简直是孤独十级了吧。
重新建立朋友圈这件事太累了,他懒得做,姑且也就顺其自然。
离开书店的时候,顾川犹豫再三,还是买下了那本诗集,他拿着装书的纸袋顺着大道一直往东走,打算去看看傍晚的海湾落日——他最终没有走到海湾边,就像那本书最终还是被遗落在了酒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