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图》意眠

1、云雾一

　　悲云峰。
　　一列长长的队伍缓缓行进在山路上。

　　两队人浩浩荡荡，并排而行，井然有序，皆右手覆在左手上，双手在胸前合成一个法印。队首的两人，须眉白发，一人穿黑袍，一人穿红袍，都手执法铃，手腕一翻，便有清脆尖利的铃声划破长空，余音不绝。

　　这是那珈族的祭祀队伍，将要去族中圣地——六道祭坛。

　　队伍中间，是一顶画着六道轮回纹饰的软轿，轿子四周垂下丝穗，摇摇晃晃。轿子门帘掩得很严实，使人无法一探轿中究竟。

　　祭坛位于悲云峰山腰，平日里那珈族人上山，都不允许靠近。唯有一年一次的大祭祀仪式，才允许族人上去祭拜，以求保佑下一年风调雨顺。

　　约过了半日，队伍才到达。软轿落地，两列队伍迅速在法坛下散开环立，随着法铃长吟一声，最前头的两位长老已经登上法坛。

　　黑袍长老跏坐护法，红袍长老则站在法坛中央，双手结印，在空中画出六道轮回标记，顿时法坛金光大盛，坛下众人皆匍匐在地。一时四周静寂，红衣长老手持法杖，开始念祷词：

　　昊天日月，敬授人时，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明明在下，赫赫在上，绵绵瓜瓞，那珈初生。
　　屯如邅如，乘马班如，永言配命，本支百世。
　　……

　　这祷词看似在感念上天，实则是指那珈部落信奉的大神珈罗。人间常见的有酒果祀、牲祀，那珈部落却保留着人祀，这软轿之中，坐着的就是即将被献祭给珈罗神的圣女。

　　那珈族人皆屏息凝神，谁也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树林里，有两枚人影闪现。

　　两人面目模糊，衣袂时隐时现，仿若随时会被风吹散，片刻后，便化作一团烟雾，消失了。

　　祭祀祈祷仪式完毕，准备请出圣女，一掀开帘子，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轿子里空无一人。

　　众目睽睽，一路被护送到此地，一个人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消失?难道是神对我们有所不满，降下了惩罚？

　　族人脸上浮现出惊惧和不安。

　　红袍长老却面不改色，沉思片刻，长袖一挥，道：“圣女无故失踪，此事非同小可，祭祀暂且推迟，汝等先行撤回。”

　　长老声如洪钟，一语既出，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待那珈族人散去，已经日薄西山，山中也重归静寂。

　　悲云峰位于云雾山脉的最西端，是那珈族的圣山。圣山之外，山连着山，连绵不断，云雾山脉方圆千里，因长年云雾缭绕得名。

　　此时，千百里外的云雾深处，两个人突然凭空出现，却是两位年轻公子。

　　一人长身玉立，一袭白衣，眉目如画，疏离冷淡，浑身散发着一股只可远观的寒意。

　　另一位则身着青衣，神貌俊朗，春风和煦，自带一股风流倜傥。

　　青衣人手中抱着一个少女，少女双眼紧闭，沉睡不醒。

　　两人出现的地方，是一处偏僻的院落。院里有一栋小楼，楼下花草盛开，异香扑鼻。青衣公子进门，将手中昏睡的少女放在卧榻上，转身回到院中。

　　院子里，白衣公子静静伫立，风吹来，灌满他的衣袖，那一瞬间，青衣人恍若又看到了当年名动江湖的“明月清风”。

　　“师兄。”青衣人整理了下衣袖，走到白衣人旁边，停下。而被唤作师兄的白衣公子，便是太虚门的大弟子瞿清风。

　　说是大弟子，那已经是多年前的往事，如今江湖人尽皆知，瞿清风五年前因修炼魔功，走火入魔，被逐出师门，从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青衣人原是瞿清风的师弟，太虚门下二弟子司星湖。司星湖叫他“师兄”，他没有应，也没有反驳，如今的瞿清风，对门派律法早已不甚在意，刚被逐出师门时，他三番五次禁止司星湖称自己为师兄，只是这位师弟始终不改，任他动怒，也只是一副笑脸，如今他也看开了，都随他吧。

　　“你打算如何处置圣女？”瞿清风问。

　　“带回门派不妥，如不留在你这里。”司星湖挑了挑眉。

　　“那珈族人就聚集于悲云峰下，你把他留在我这里，不怕被那些人找到？到时候我未必会保她。“瞿清风淡淡道。

　　“没事，被找到了，师兄你丢下她跑就行。 ”司星湖很是放心。

　　“再说，你这院子，也没个人烟，有个女人留在这儿，给你打打杂挺好。”末了，司星湖补充道。

　　话还没说完，一道光闪过，司星湖青袍的边角被钉到了地上，扯得他一个趔趄。

　　“再胡说八道，连你带她一块儿赶出去。”瞿清风头也不回地进屋。

　　“哎呀，我就开个玩笑，师兄你别生气……”司星湖拔出衣角，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