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32》月茧

1、第 1 章

　　挽着半折状态的西装的手，关闭手机的飞行模式，熟练地将它放入西装裤兜，替换摸出另一支手机——与刚才那部手机同款却罩着轻松熊手机壳，按下开机键，又将它塞入拉杆箱上的公文包里，再重新取出原先那部手机。不过数秒，只有透明软壳包裹着的手机不停地震动着，弹出的消息横幅频繁刷新屏幕。
　　流利地浏览完所有的提示，手指的主人快速拨打了一个短号：
　　“小朱，是我，这么晚打搅你休息不好意思了。明天的第二中会议室原定的预约时间再追延两小时，你顺便通知小组成员，提前一小时到所先开个小组会议。就这件事，明天见。”
　　挂掉电话的女人，不停切换自己看路与看手机的视线，握着手机的单手不停地在屏幕上打字，另一只手伸进了裤兜，摸出了车钥匙，快步走向指示停车场的方向。
　　这原本应是机场常见的风景，如果不是瘫睡在候机椅，或是睡眼惺忪恍如梦游慢行的等候清晨航班的旅客映衬，这位身着衬衣与西裤，拖着随机尺寸行李箱与公文包的女性一点都不会引人注意。
　　不，或许还是会引人注意的。一身商业装束的她走得大步流星，暗灰条纹西裤下的柠檬黄旅行拖鞋，稳稳当当，仿若粘在了她的脚下。

　　来机场的次数多得都记不清了，车子几乎都停在了距离电梯近，又便于寻找的位置。如果恰好停在了不经常停的区域，李之垚还会把停车格的数字拍照，以便查找。这次出差恰逢周五，车子没能停在常停的区域，李之垚打开标注为“临时存档”的相册，确认了自己的停车格序号，发现之前拍照的同类照片还没有删除，不禁露出一丝自己怎么忘记了的笑意。上个月陈潇潇和李之垚从大堡礁旅游回来的时候，她看见李之垚打开手机相册查看了一张图片后，如同识途老马无需抬头确认区域就将她带到了偌大的停车场迷宫里，那部熟悉的白色路虎前，才知道李之垚有这个习惯。她照例吐槽了一句，可怕的处女座。
　　是啊，李之垚木无表情接梗，处女座真可怕。
　　和陈潇潇，也和部分男生、大部分女生不同，李之垚是百分之一千不相信星座的，但这并不妨碍她对十二星座的所谓特征了若指掌。
　　她不相信星座，却由衷肯定星座是个好东西。
　　原因无他，李之垚，九月出生，百分之一百纯种处女座。
　　面对他人无法赞同的自身习惯、想法，长篇累牍去阐述、解释是劳心劳力且未必奏效的。人生30年的经验告诉她，生活中能最快满足他人对你的好奇的答案，未必是正确的，却一定是最让你省心省力的。
　　这种怠于被理解，依旧我行我素、特立独行的性格，不知道是不是讨厌处女座的百度搜索结果永远傲视其他十一个星座的原因。
　　找到自己的爱车，利落地打开后备厢门，李之垚穿上她的平底女鞋，把拖鞋折叠好，收纳入口袋放回行李箱。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坐上驾驶座，关门，习惯性按下锁门键。
　　启动车子，坐在车内等待热车完毕的时间，她终于翻阅完所有未读信息，心里记下不需要立刻回复的消息，打算到家后再回复。
　　机场到家的路程，约莫1小时20分钟，虽说凌晨的公路上车少易行，为了避免自己犯困，李之垚拿出公文包里的私人用手机，想连接车载蓝牙，放点音乐。
　　划亮手机屏幕，比起工作手机，只有三条短得可怜的微信消息提示。
　　她却愣住了，直至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才重新解锁，点开音乐应用界面，按下了随机播放键。
　　嗯，Taylor Swift的Getaway Car，很适合在这个凌晨的独自驾程。

　　三条未读信息均来自刘闵之：
　　“我已经把我的东西全部搬走了。”
　　“钥匙放在鞋柜上。”
　　“珍重。”

　　在这三条信息抵达李之垚的手机前，在她及陈潇潇以外的人眼中，刘闵之是李之垚交往多年的男朋友。
　　刘闵之是李之垚的同校学弟，比李之垚晚一年入学。就读不同学院的二人于李之垚在美留学期间的登山协会新生欢迎派对上认识，整个登山协会里只有他们两个中国人。刘闵之就读的商学院，只要一上课，亚洲人就能占据整个教室二分之一的座位，想要脱离母语交流圈子的刘闵之，选择参加了登山协会。李之垚觉得这个初衷很可爱，她就读的是整个院里只有五个乌发黑眼亚洲人的法学院，五个亚洲同学里有口音浓重的印度人、日式发音的日本人，剩下的三个中国人里，排除她自己，各剩下一个香港同学和北京同学，跟自己的年级都不同，选的课几乎没有能碰得上面的。
　　登山协会的活动时常跨州，多半利用春假、长假的假期举行，结果落得刘闵之经常与李之垚结伴。不是同胞情谊作用，而是他们两个出国前都没有长期健身的习惯，爬山过程中体力太弱跟不上，还不如两个人搭伙聊聊天。来往多了，成了李之垚在美国为数不多的国人朋友。
　　商学院的硕士课程比法学院的法学博士要少一年，各自参加完学院的毕业典礼半个月后，学校的毕业典礼是同一天。李之垚坐在餐桌旁，一边看电视一边陪刘闵之粘碎钻在他的毕业方帽上。生性怕琐碎功夫的李之垚，对这些亮晶晶的手工没有丝毫兴趣。
　　“确定真回国去贝市，不留在这里了？”
　　“对啊，先去贝市实习，把律师执业证给拿下来再打算，反正未来五六年肯定攒不够贝市一套房子的首付，之后再想去哪发展都可以啊，”李之垚咬着一块芒果干，眼睛盯着凶手仿照男主角的作品在尸体上摆满了花，“你呢？之前不是说在考虑去AF公司吗？”
　　“我和你一起去贝市吧。”
　　“你说什么？”李之垚怀疑自己听错了，回头看向刘闵之。
　　刘闵之头也没有抬，低头专注于粘贴他的几百颗水钻，整个方帽已经被水钻占领了五分之三：
　　“我和你一起去贝市。”
　　“闵之，你不是和……”她话未说完，被贴好一颗水钻的刘闵之抬头打断：
　　“我和你一起去贝市，我们合租吧。”
　　他的眼睛透露出坚定，是不允许李之垚再问的拒绝。
　　李之垚顺着他的手向下看，方帽上原应是MH的两个英文缩写，刘闵之早已把深蓝色的背景及莹黄的M粘好，却迟迟没有下手拼出一个字母H。

　　如果用叙事者的角度看，一起回国并合租同一间公寓的刘闵之和李之垚，符合许多留学生异国恋回国的恋爱长跑故事，大家估计都在等，两人经济状况足以支撑在贝市好好生活后，收到他们修成正果的结婚请柬。
　　这个大家里，包括刘闵之、李之垚的父母，以及所有认识他们两个的人。
　　而在唯一一个知情人陈潇潇的定义里，这是永远没有可能发生的事。因为刘闵之，是李之垚的闺蜜。
　　陈潇潇是李之垚的青梅中的青梅，她们从幼儿园成为同班同学起，直到李之垚出国念法学博士，相互从没有将最好的朋友的位置让给彼此之外的第三人。当李之垚回国后，得知她要和“男朋友”同居的消息，陈潇潇少不得要对很可能成为自己挚友未来人生最重要的人进行一番全方位的考察。
　　经由三人几次出来吃饭，陈潇潇才从老岳人看女婿的横挑鼻子竖挑眼，勉强转变为可以接受的祝福心理。平心而论，刘闵之长得是一表人才，高瘦白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留着清爽没有刘海的短发，出行都穿得人模人样，绝对不会穿着有污渍或发黄的鞋子。旁敲侧击也了解到，刘闵之的家境并不差，能在美国高中一直读到研究生，没有几百万开销是肯定下不来的。
　　刚放下老母亲般的操心，陈潇潇就在一次留宿中发现了不对。
　　刘闵之与李之垚的公寓位于贝市最繁华的一个区，距离两人上班的CBD很近，走路40分钟便可到达CBD的中心地标，地铁站、公交车站的步行时间比泡开一碗泡面的时间还短。之前有几次周末小聚前，陈潇潇还来过他们公寓参观，抱怨小两口奢侈，竟然在贝市寸土寸金的CBD附近租一套两房两卫的公寓。
　　留宿的那天，是很仓促的，陈潇潇和朋友聚餐又在酒吧续了一滩，地铁的末班车已经开走，便想说到李之垚那留宿一晚。打电话给李之垚时，还在律所加班的她，把智能门锁的数字密码告诉了陈潇潇，让她先回去。
　　进到两人公寓的陈潇潇，发现屋子一片漆黑，以为没有人，便熟门熟路地开灯，走向厨房准备烧壶开水解渴。经过书房的时候，门忽然打开了，穿着居家睡衣的刘闵之走出来，边眯眼挠头边打呵欠对着陈潇潇兜头来了一句：
　　“怎么又加班到那么晚，我都睡了好久了。”
　　睁开眼发现是陈潇潇，刘闵之整个人愣住了，打开的房门也没有关上。
　　陈潇潇透过他与门的空隙，看到了之前几次因为上锁而没有参观过的书房里，完完整整的单身男性的房间摆设，床上还散落着匆忙掀开而没有叠的被子。
　　看推理电影从来都猜不中凶手的陈潇潇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犹如被福尔摩斯附体。她才通知在律所加班的李之垚要来，早已睡下的刘闵之不可能提前从两人的房间里到书房睡。而且被称作书房的房间，里面也只有放了半个书架的书，完全不必要为了这么一点书而专门空出一间房间来作书房。如果说是二人一直分房而居，李之垚的房间有一个专门的卫生间也不足为奇了。
　　于是，在律所加完班回来的李之垚，看到的是一副奇妙的景象：陈潇潇坐在她的床边，床头柜的抽屉是打开的；刘闵之站在她房间的门边，不知所措地搓着手，像做错了什么事似的。陈潇潇瞄见刘闵之走向李之垚准备说点什么，一个箭步冲到二人之间，面向刘闵之，将李之垚拦在身后，母鸡护崽状，大声地喊：
　　“为了之垚的幸福，我不希望你们两个在一起！”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李之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之垚！”陈潇潇感觉都要哭了：“这可是你一辈子的□□，你可不能光看外在这些不实在的东西呀！”
　　“一辈子的幸福？这么严重？” 李之垚还没明白过来。
　　“一、辈、子、的、性、福！” 陈潇潇咬牙切齿地发音：“你房间里甚至都没有一盒安全套！”
　　这下轮到李之垚和刘闵之有点尴尬了，毕竟被别人关心自己的□□什么的，实在有点羞涩。
　　李之垚想了一下，张口欲解释，刘闵之先她一步开口了：“我和之垚……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不是那样，难道说你是Gay吗？” 陈潇潇又好气又好笑，口不择言，却看到原本还想要说点什么的两人，在听见这句话后，诡异地沉默了。
　　“……”陈潇潇有些慌了，难道比自己想象中，刘闵之是性无能还要糟糕，他莫不是打着让自己好朋友当同妻的打算？
　　这诡异气氛，最后还是被首先冷静下来的李之垚打破了：“本来这是我和刘闵之两个人之间约定的秘密，既然被你知道了，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