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杂谈》长风不竞

4、肆

　　天气渐热的时候，魏长恒包下了红梅院。
　　用的当然不是“魏长恒”这个独一无二的名字，而是留了个“林”字，而且这一包就是一整年。
　　晏清疏很赏面子地去住了一日，只是院子里的红梅早就不开花了，也没什么好看的，还不如一幅街边的字画能让人提起兴致。
　　魏长恒一如既往地犯了老毛病，说好了晚上过去陪他，却是后半夜才从皇宫里溜出来，相拥而眠不过几个时辰。
　　晏清疏便说什么都不肯再过去了。
　　他在告假一事上似乎颇爱看魏长恒的偏心，一个月里不过出现三两回，让那些背地里嚼舌根的碎嘴老头子们知道这人还活着。
　　而其余的时候便在抱着暖手炉在家里练字，摹的都是魏长恒的字，一笔一划，十分里是有九分半的相似。
　　不知怎么，今年他总是觉得身子骨发冷，即使坐在春日暖洋洋的日头底下，人懒着，却也觉得冷得要命。好在这还未到夏天大热的时候，不然每日捂着一身虚汗，也挺够呛。

　　“清疏！”
　　魏长恒来的时候，晏清疏正伏在桌案边小憩，肩头披了件藕色的衣服。
　　他被这一声惊醒，才直起腰来，那衣服便滑了下去，只好弯腰去捡，只是这下还没够着那细滑的料子，手指就先跟魏长恒的缠在了一起。
　　晏清疏收回手，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道：“陛下怎么有空过来？”
　　半月前南方水灾，魏长恒并不昏庸，拨粮饷赈灾，却没想到层层盘剥下来，竟然一丁点儿也没落到灾区百姓的手里。
　　眼下京中正人人自危，生怕被抄家的不是自己，便是自己的亲家，除却晏清疏这相爷府如往常一般冷清外，那些以往今日吃酒明日赏花的名门大户也都跟着凄清了不少。
　　出了这等大事，谁不知道，陛下近日忙得很啊？
　　魏长恒笑道：“怎么，清疏是在房里藏了美人，不许朕过来？”
　　说罢，他俯身抱住晏清疏，动作亲昵，倒是莫名有些生疏，像是怕把他碰坏了似的小心翼翼地。
　　“你不愿意住到朕的身边来，也不记得来看看朕，朕想你了，只好亲自过来。”魏长恒把脸轻轻贴在晏清疏的颈后，低声说道。
　　“陛下为天子，当以国家大局为重，还是臣亲自教的，”晏清疏也跟着笑了笑，随机又指了指桌上，“臣练了些字，陛下觉得如何？”
　　也不知魏长恒是看了还是没看，总之是应了一声“好”，便扯着晏清疏的袖子要往外走。
　　没成想前脚才迈过门槛，便跟府里伺候晏清疏的采月撞上了，小丫鬟不要命似的嚷起来：“老爷这才睡醒，怎么能出来吹风的，我的万岁爷，您可真是不给我家老爷留活路啊。”
　　魏长恒活了这么些年，还没听过下人教训人，饶是一国之君，一时也没想出是该赏还是该罚来。
　　罚吧，这小丫鬟说的倒也没错，问罪亦是驳了清疏的面子，赏吧，他出宫的时候特意换了身衣服，莫说是随手扔的金瓜子，就是银叶子也只带了一片，总不能给人招进宫里头去吧？
　　许是担心他责怪，晏清疏倒是先轻声说了句：“不打紧的。”
　　这话是跟当今的陛下说的，随后便是严厉的一句：“府里的规矩是都忘了？自己去领罚。”
　　彩月欲言又止地看了晏清疏几眼，到底还是乖顺地低着头弯着腰，退了下去。
　　晏清疏又道：“陛下是有何事？”
　　说话间魏长恒已经去屋里又拿了那件衣服披在他身上，才道：“你还记不记得以前那个馄饨摊？我就是忽然想吃上一碗。”
　　晏清疏点头道：“好。”

　　魏长恒从前在兄弟之中算不上受宠，刚登基时身上的孩子气还没褪尽，有一次不知道生的什么气，竟然跑到晏清疏府里哭闹了一场，翻来覆去不过是个“我不想当皇帝”。
　　晏清疏好不容易才把小皇帝给哄好了，便带他去街头吃了碗馄饨，那会儿的晏府还不是如今这个，只是个有些破落的小宅子，离那馄饨摊子倒是很近。
　　可惜国相爷没带够铜板，两张嘴只点了一碗馄饨。皮薄馅大的小馄饨那么诱人，只好每一个都一分为二，一半进了皇帝的肚子，另一半填了国相爷的胃。

　　晏清疏想了想，竟然已经不记得魏长恒是为什么生气了，他有些愣神似的看着身前的背影，才觉得小皇帝终于长大了。
　　便是玲珑心思的国相爷不再帮持，也能把这天下管得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