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简缄

1、01 顾厄：“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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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那个小林啊，你过来一下。”
　　“姓林的那个记者呢！领导合照了让他快点过来还杵在那儿干嘛呢！”一道尖锐的女声。
　　林宕正手忙脚乱地整理刚拍的照片，闻言匆匆忙忙应了一声。夏日灼热的湿气加上一整天会场上下跑来跑去，身上整齐的正装已经弄出褶皱，汗湿的黑发衬着他的脸色多了一分苍白，额头上的水滴掉在眼角，显着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微微发红，颇有点可怜的味道。
　　林宕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又急忙跑回台前。途中有人拔尖了嗓音，讽刺笑道：“林大少爷您可算来了，真是身娇肉贵请不动啊！”说罢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眼神在他脖子上的一块红痕上停留了一瞬，不着痕迹地划过一丝鄙夷，说道：“呦，看来昨晚很激烈嘛，怪不得一整天都无精打采的，原来是被压榨过度了。”声音并不小，因此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渐渐地，一些细碎的话语和嗤笑传进他的耳朵，台上一些领导也停止了交谈，把目光投向林宕的身上，带着点晦暗不明的意味。
　　林宕垂下眼睑，轻轻咽了下口水，仿佛也咽下了这些专门针对他的污言秽语。本就瘦弱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远看竟像是一片飘萍。
　　整个会场都静默了一瞬。站在一旁的陈主编见状忙打着圆场，厌恶地推了推林宕的肩，对着等得不耐烦的领导们尴尬地笑了笑，“这就好这就好。”又把目光投向林宕，“还傻愣着干什么，快过来！”
　　林宕走上前，做好准备工作。可当他举起相机，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大幅度晃动。他擦了擦被汗水浸润的双眼，又一次，却依旧是同样的情况。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耳边又响起了熟悉的嗤笑声。林宕强忍着手臂的酸痛，用微哑的声音道：“1、2、3，好，再来一张。可以了。”
　　话音刚落，林宕就被陈主编推到一旁。可能是近日过度疲劳，加上昨晚被粗暴索求，林宕竟因此侧身倒了下去。幸而情急之下他扶住了座椅靠背，才没有闹得一出笑话。
　　陈主编显然没有料到林宕居然这么弱，皱皱眉，不由心里大骂这弱不禁风的样子跟个娘们似的，真是没用。可当着那么多领导的面又不好说什么，最终指了指他手里的相机道：“把今天拍的照片整理好，还有稿子，晚上十点前发文件夹到我邮箱。做不好明天就不用来了。”
　　林宕微怔，半晌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个工作，又要没了。
　　从早上九点人员入席，到晚上七点清空会场，所有文字摄影工作几乎都压在他一人身上。一整天的工作早已经超出负荷，同事又将照片全部扔给他，通宵可能也完不成，何况现在离十点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
　　这次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了，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一天，他像往常一样拎着一杯豆浆从公寓步行到单位。这是个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在一个初具规模的媒体平台当一名摄影记者，还有半个月实习期就过了。或许这次他就可以像个普通人一样，每月拿着定量的工资，过上有盼头的日子。他心想，终于那个男人的手不再伸这么长，不会再把他往绝路上逼。
　　怀着一丝侥幸，林宕走向电梯。
　　然后他明白，自己错了。
　　他像往常一样和偶遇的男同事问好。按楼层按钮的时候，两个人的手不小心碰在一起。林宕明显发觉到他的身体僵住了，随后又飞快地退了一步，像是前面有HIV病毒。
　　很快电梯停了，男同事冲了出去，林宕跟在他身后也慢慢走了出去。
　　看到林宕，办公室里静默了一瞬。不知道是谁先‘嗤’了一下，紧接着是一片讥讽声，夹杂着污秽的言语。
　　“以前总觉得他哪里不对劲，走路姿势怪怪的，原来是被人操的直不起腰啊。”
　　“是啊是啊，一个男人长得比女人还娘们，眼睛瞥来瞥去的指不定又在物色哪个金主呢！”
　　“我还听说啊，”一个女生做了个手势，周围的人见状纷纷凑过来…人群爆发出哄堂大笑，又听她接着说：“而且啊，伺候的多了，指不定身上就有什么病呢，咱们可得离他远点。”
　　这些话他在以前的单位不止一次听到，偶有对他抱同情态度的人，也因为不想被其他同事当成异类，选择对他敬而远之。可如今换到新的环境，这样一个他想重新倾注心血的地方听到这些话，林宕还是觉得有些难受。
　　林宕默然苦笑，安慰自己，只要还有工作，这还不算什么。
　　他只是想有一个工作，想有一点自己的收入，让他不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一个任主人摆布命运的狗。
　　林宕刚要坐下，总编突然叫住他，表情疏离冰冷，让他来自己的办公室一趟。
　　林宕心想，完了。
　　总编一直很看中他，B大新闻系高材生，又肯吃苦，文章写得也非常出色。他不止一次的问过林宕，为什么放弃那么多高薪岗位，反而来做这种对他的专业水平来说几乎与打杂无异的工作。问多了林宕都敷衍过去。他就当林宕年纪轻轻却成熟内敛，有心提拔他，平日里对他诸多照顾，不想埋没了这样的好苗子。
　　直到他今早收到一份匿名邮件。
　　“林宕，”总编拿出手机，翻出信息里的一张照片，“这上面的人，是你吧。”
　　林宕表情变了。随即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否认也无用了，他想。
　　照片拍的不算清晰，却也不难看出一个男人附在他身上，而他一身红痕，眼角漾着泪，表情说不清是痛苦还是欢愉。
　　总编见状面无表情地说道：“林宕，我不明白你一个高材生为什么要做MB。可能我一直以来都看错你了。你走吧。”
　　林宕还是想挣扎一下，回去也不过一顿皮肉之苦，不如破罐子破摔。
　　“总编，我不是...”林宕颤抖着声音，眼眶已经红了，颇有些可怜的味道“我不想走，我真的很珍惜这份工作...离开了这里我就无处可去了...”总编也有些不忍，蹙着眉头说：“昨天晚上公司所有人都收到了这条信息，我怀疑你可能得罪了什么人，有人故意整你，可这图片上的人也确实是你。如果我是你就会主动递辞呈，也算是给自己留一份尊严。明天我就回总部了，陈主编会接我的位子，”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他一向看不惯你，如果你继续留在这怕是很难，我也帮不了你。算了，既然你不愿意走，那就好自为之吧。”说完背过身子，摆了摆手，再也没看他一眼。
　　林宕看着总编的背影，无声鞠了一躬。
　　自那天起，同事们渐渐疏远他，工作分配里的重活累活全交给他做，陈主编更是恶意刁难他，一篇文不加点的稿子要改上几十遍甚至重写。最后又不用他，将他的心血弃如敝履，甚至不愿施舍他一个眼神，仿佛多看一眼便是肮脏不堪。
　　这一切的一切，无非是为了逼他孤立无援没有朋友，逼他即便再努力也完不成手头上的工作，逼他筋疲力竭没有信心，逼他再一次主动辞职，回到顾厄的牢笼里。
　　这些都是顾厄做的。
　　顾厄不希望他拥有任何自主的权力，他要让林宕乖乖匍匐在他脚下，卑微的取悦他，然后从中得到快感。可是又从不直接束缚他的行为，允许他去寻找机会，再当他好不容易看到希望时，亲手把一切撕得粉碎。顾厄想玩他，所以这一切都做的乐此不疲。
　　顾厄不肯放过他，他就永无拨云见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