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肆、恋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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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吹得愈发紧俏了。
除夜的当天，我拗着书翁陪我下山。倒不是为了去给旧友送什么贺年状……我对人世早就没有了牵绊，连闺中密友的名字都记不大清。
书翁问我：“椒想去拜访谁呢？”
“没有具体的谁，”我摇了摇头，“我想看看围坐在被炉边守岁的人们，是谁都可以。”
“是因为椒的父母不在身边，所以感到寂寞么？”
我微微瞪大了眼睛，告白的话语脱口而出：“怎么会……我有书翁啊。”
要不是他，我大约早已在三途川与双亲团聚。
书翁温柔地吻了吻我额前的头发，发出了半真半假的叹息：“要是下个除夜，我没有椒在身边的话，应该会很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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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星的烟花绽放的声音敲响了除夕的夜空。
书翁一反常态地，对我说了很多令我脸红心跳的直白爱语。但我并没有被他轻易带入圈套中。
他想拒绝我时，从不会直说。他的惯用伎俩就是想尽办法转移我的注意力。
很可惜，今天的书翁被我识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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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翁有必须留在山上过除夕的理由么？”
“有的！”
我不自觉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但是我真的很想下山逛逛。”
他担忧地摸了摸我的脸颊，认命似地说道：“如果你能保证今天和明天之内，你都不会突然咳嗽的话，我会考虑一下。”
我愣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在他面前藏得很好。
“书翁……是我夜里咳嗽的声音吵醒你了么？”
“不是。”他将我的头摆正，很轻地把嘴唇贴在我的额头上，“我又不需要睡眠，椒真是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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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以为，我白日里尽量忍着咳嗽，就能隐瞒我恶化的病情。
我望着妖怪棕黑色的温柔眼瞳，在那宛如深潭的眼底，映着我日渐枯槁的脸。
我忽然不知道，我到底在欺骗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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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硬拉着书翁，往山下走去。
具体的理由我说不清。我就想离曾经居住的村子近一些，沾沾其他人的喜气。
前天下了一阵细雪，皑皑的白雪遮住了我平时散步的小径。那是一条由野兽踩出来的道路，本身就不算好走，又覆盖了积雪，让我看得直发怵。
但我就是很想下山。
“如果我一不小心踩空了，你一定要拉住我哦！不准嘲笑我，也不准恶作剧！”我不放心地对书翁嘱托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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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下迈进着。
“椒，你可以走慢一点。”
书翁从容地跟在我身后，步履平稳地踏过山路间的落差，仿佛只是在他家落雪的后院里闲庭信步。
他的靴子陷进浅层的积雪，又很快拔|出来，踏向下一片雪。那个声音很有节律。
光是听着身后书翁的脚步声，我就感到无比幸福。
“椒？！”我走神间，听到了他慌张的喊声。
一脚踏空，我难以保持身体平衡，眼看着就要从山坡滚下去。
天旋地转。
但紧随其后的并不是失重感。
我落入一个满是墨香的怀抱，书翁鬓边的一绺长发刚好垂落至我眼前。
银白的发色，只在发尾沾染了一团墨黑，就像一只肆意挥毫的毛笔。
我呆呆地倚在妖怪的怀里，之前走过陡坡的一路脚印和漫天雪景映入眼帘。
书翁错落有致的足迹，在铺满白雪的山路上，奇妙地连成一行不成字的诗。
“书翁啊。”我在风雪中唤起他的名字，“能把那句诗念给我听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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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一向波澜不惊的书翁，也被我没头没脑的要求弄得一愣。
妖认真地观察了自己行过的足印，陷入了思考。
片刻后，书翁笑了笑，继而轻声吟咏道：“那行和歌，以草书的形式写道：雪降深山里，恋歌静无声。”
真好啊，能在死前遇到这样的恋人。
哪怕是我臆想中的无字的诗，他也能吟咏成恋爱的和歌。
“这是书翁自己想出来的恋歌么？”我满心欢喜地问。
他摇了摇头。
“妖是不懂这些的。”
书翁望着一片寂寥的深色夜空，这样对我说道：“我在比历史更悠久的生命里，见过无数作歌者，听过千千万万首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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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翁平静的陈述，却让我在脑海里编制出一片斑斓的画卷。
他游历名山大川，也造访小镇古巷，于春樱初绽时、夏木荫浓时、秋枫尽染时、冬雪新晴时，遇到这样或那样的人，与他们谈天，记录世间发生的故事。
书翁听过世上所有的诗歌，有状物的，有咏四时的，亦有恋歌。
“对了，书翁。为什么会留在这座山呢？”
自我们相遇，他便没有再背上囊筪远游。
“因为，我想留住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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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如此迷恋书翁的声音。
哪怕世上有数不尽的恋歌，也不如他信手捏造的爱语。
爱恋如燎原烈火，使我心跳加速……
“咳、咳咳……”
这令人咳嗽的、该死的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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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最终也没能到山下去。
书翁陪着我，在半山腰一处视野极好的地方，俯瞰了灯火中的村庄。午夜时分，夜风中传来一些缥缈的钟声。
我忽然想起了儿时的一些事情，也忽然想起了那时陪我堆雪人的女孩的名字。
“她的名字大概叫美智子。”
“椒是因为想见她，才起意下山看看么？”
书翁的问题，我并不能给出肯定的答案。但我说了我可以确定的事，“如果我下山的话，一定会见她。”
“等春天到了，天气再好些，我再带你去见她。”
“书翁，山下有你想见的人么？”
“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妖的眼睛，“书翁活了那么久，又见过那么多人，总会有一两个让你想再见一面的吧。”
“美智子。”他不假思索地说。
！！他居然在我面前提别的女人的名字！
我强忍醋意，噘着嘴问他，“你什么时候认识那个叫‘美智子’的人的呀？”
书翁露出一个很古怪的笑，一半像是恶作剧得逞，一半充满怜爱。他说：“就在刚才。因为椒想见她，所以我想陪椒一起。”
我一脸困惑。
“美-智-子。”书翁用标准的音调重复了一遍，“这不是你以前的闺中密友的名字么？”
“不对啊，她应该叫美奈子或者由美子……”我又觉得她可能叫美帆。
“好啦。既然椒只能确定她的名字里有‘美’的话，就先用‘阿美’来代称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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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过，新年的第一百零八道钟声，也悠悠地散去了余音。
我双手合十，默默地祝福阿美，希望她身体健康，希望她的丈夫也能如书翁待我这般对她好。
我不是故意忘记她的名字的。我只是……病糊涂了。
回想了一遍刚才的对话，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刚刚，好像又被书翁的小伎俩糊弄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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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的村庄里，已经只剩零星的灯火。书翁抱起我，回到我们居住的洞穴。
“还难受么？”书翁问我。
“我还好……咳咳！”
“躺下。”他温柔地命令道。
我看着妖如同美玉的面庞，橘红色的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着。
书翁解开了我的衣带，将搓热的双手放在我的身体上。从他的掌心，传来阵阵温热的触感。
“咳……咳咳……”
朦胧的视线里，他像是也被烛火染上了橘红色，侧脸、唇瓣、睫毛，均是无尽温柔的圆弧。他的手指和掌心，也有着那样弧度。
惬意如闪电流过大脑，掩盖了病痛，我肌肤战栗。
“嗯哈、哈——”
有棕黑色眼睛的妖在斜上方注视着我。我回望着他，在咳嗽休止的片刻，微微喘息着。
恋慕的温度，也是我维系摇摇欲坠的生命的温度。
我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个原以为捱不过的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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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冰雪初融。
那条河又解封了。我踏着鹅卵石，跟在书翁身后，沿河看新抽条的柳枝。
那是我不能再绽放的生命力。
我看着枝丫上嫩黄绿色的芽，愈发喜欢起它的颜色。我说不清，哪一眼是我看它的最后一眼，于是更觉得这点点绿意弥足珍贵。
书翁没有回头看我，却问了一个问题：
“椒啊，对你而言，眼前人和眼前景，究竟哪个更珍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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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人，眼前景，都是我油尽灯枯的生命中无法再攥住的。
又为何要留恋地欣赏，使自己徒增伤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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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沉吟思索之时，书翁已经走远了。
我不得不提起裙摆，边走，边呼喊着他：“书翁，等等我！”
他听到我的声音，驻足回首。
河水流淌，噜噜地撞击着浅滩的卵石。
我忽然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得妖的身影像极了一棵松。
着急的心情让我忽略了脚下的石子。脚踝处突然传来脱力和疼痛的感觉，我又一次失去平衡。
我后知后觉地感到跌倒的疼。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肆、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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