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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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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回来了?”北周最尊贵的长公主一反常态,动如脱兔,欢快地奔向宫门,后面跟了一长串宫女侍卫。
心跳,从未觉得如此大声,仿佛马上破口而出。
那人一席白衣,背了一把古琴,闻声朝她侧头,微微一笑。
周宓扑进他怀里,形容千娇百媚:“师父,你终于回来了,阿宓好想你。”
舒玦习惯性地摸了摸她的头,随即似乎想起什么愣了愣,转瞬即逝,而周宓毫无所觉。
几年过去,周宓已经从当初的小女孩出落得亭亭玉立,而那个名唤白洗的女孩似乎毫无变化。
“师父!师父!”
闻言,舒玦笑着问:“你刚刚说什么?”
周宓满脸娇态:“我问你背着琴干嘛呢,这琴成色真好,叫什么名字?”
舒玦:“这琴是我一位故人所留,名唤独幽。”看她一直盯着不放,便接着道:“怎么?喜欢?那我送你?”
周宓闻言,眼睛一亮:“好呀,师父我弹琴可好听了,你还没听过我弹琴呢。”
舒玦:“阿宓弹的琴自然是极好的,只是这琴不是普通的琴,它亦是一把武器,这琴下藏着一把剑,若是剑术和音律结合,威力十分巨大。”
周宓:“好厉害的样子,师父,你能教我这门功夫吗?”
舒玦:“好啊。”
周宓喜得转了个圈,“师父师父,我现在就要学,你现在就教我好不好!”随即脸色一暗:“还是改日吧,你才回京面圣,一定很累吧,看你样子本是出宫回府的,真是的,都不来看看我,走吧走吧,哼。”
舒玦闻言,一声轻笑:“既如此,当做给阿宓的赔罪,我现在就教教你如何将内力融入音律吧。”
两人有说有笑到了一处凉亭,舒玦坐下抚琴,琴声清清冽冽听着就让人舒服,周宓在一旁托腮看他,眼睛一眨不眨。
“内力不能盲目灌入琴中,要配合琴声的起承转合才能发挥最大威力。我那位故人总结了前辈经验,自创了一门心法《五蕴》,一蕴,攻。”舒玦手指一拨,远处一盆栽被音波打碎:“这是《五蕴》中的基础,音律化形,但是此招比起直接攻击,更耗费内力。”
闻言周宓嘻嘻笑道:“那师父那位故人为何还专门用琴声攻击,显得风雅吗?”
舒玦眼睫低垂:“既是基础,自然是为了剩下四蕴做准备。二蕴,幻。”
只见琴声变得缠绵起伏,四周变得白茫茫一片,舒玦已消失不见,周宓惊讶得欲起身寻找,只觉如压千斤,动作迟缓,内力也开始受阻,正待惊慌,白雾散去,那个如仙如画的男子依旧坐在那里抚琴,琴声依旧悦耳。
而周宓只觉心悸非常。
“三蕴,防。利用琴声在周围织成一张无死角的网,阿宓可以试试向我攻击。”
周宓还没从刚刚的心悸中回过神来,闻言:“可是师父,我怎么能向你出手呢。”
舒玦朝她安抚一笑:“没事,你尽管来,我不会伤害你的。”
周宓嗔道:“师父怎么可能伤我!倒是师父,你小心啦!”随即将内力凝聚在掌中,朝舒玦攻去,随即被挡住,四周一圈的盆栽全部破碎了一地。
舒玦低低道:“若是他人,便会和这些盆栽一样。最好的防御就是攻击,音攻对一人,似乎十分耗费内力,但是对抗多人,优势就显现出来了,音律无孔不入,可以影响他人内力的流动,达到致幻的作用,第三蕴更是可以吸收他人内力,借由音律多倍还给对方。”
琴声变得喑哑,如情人般细语。
周宓觉得心跳开始变得平常,浑身舒畅。
“第四蕴,疗。将内力通过琴声传给对方,帮对方梳理筋脉,达到同时给多人治疗的目的,若是没有浑厚的内力,这一招是很难使用的。”
周宓这才是开始佩服那位故人:“同时给多人治疗?这,简直不可思议。哪怕不借助琴声,近身用内力给一人治疗都十分困难。师父,前四蕴都这么厉害了,第五蕴是什么?”
琴声乍止,只见一柄且细且长的剑破琴而出,直指周宓颈项。
“第五蕴,杀。无声胜有声,剑出音消,音攻对抗多人很有优势,但是对抗个人,特别是很强的人时,是很被动的。所以阿宓就算练了这门心法,也不能荒废剑术。”
舒玦将剑递给周宓,周宓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隐隐有些不对劲,这剑,太合手了。
“师父的那位故人,是名女子?”
舒玦轻轻“嗯”了一声,“你先练习第一蕴,过后我会把《五蕴》的要点默给你,叫人给你送来。”
周宓有些心不在焉,心里都在想那位故人,在想,师父会不会喜欢那位故人。
再后来,两人闲闲聊了几句,舒玦就离开了。
刚走到看不见周宓的位置,一把剑放上了舒玦的脖子。
舒玦没有回头,却温声道:“阿诩。经年一见,便如此相待,玦难以消瘦啊。”
少年一身青衣,眉眼如画,只是比起舒玦,显得稚嫩许多,可是一双眼十分坚定,他用清朗的声音沉声道:“北周南陈马上就要开战了,这里面究竟有几分是你的功劳?”
“收复南地,一统天下,不好吗?”
白诩却道:“一旦开战,民不聊生,老百姓根本不会在乎谁是皇帝,他们只要安居乐业的生活。”
舒玦嗤笑一声:“真是天真啊,这可不像将相之后会说的话。”
白诩紧了紧手中的剑:“我若是不天真,又怎么会被你骗呢?庶长皇子之子,我想,我应该叫你周玦吧。”
舒玦却道:“我的确叫舒玦,我随母姓,庶长皇子?呵……”
白诩终于拿下剑:“西街初遇,到后来引为知己,是不是都是你刻意所为,为的不过是兵权,挥师南下。知己?恐怕也是我的一厢情愿吧。”
舒玦:“何必分那么清呢……我之前的确以为你只是满腹经纶的天真少年,明明将军之后,却弃戎从笔,在一个和平年代,走马观花,亦无不可,可惜生不逢时。但是,你既然能想到这些,就说明你比我想象中更加聪慧,但我却从未低估你,因为你的性子,哪怕拥有惊世之才,也对我造成不了任何威胁。”
一声兵裂声响起。
只见白诩的剑只剩半截,一截掉在地上。
“虽然不知道小师妹的独幽为何会在你手上,但是我奉劝你一句,小师妹不像我可以轻易招惹,小心引火烧身。从此,我与你再无干系,犹如此剑。”
很快,南陈北周开战。
开始,南陈节节退败,舒玦带兵连夺七城,直逼南陈京城,后有舍文清一战成名,反守为攻,舒玦被刺,下落不明,几欲将北周兵马赶回北周,然少年白诩横空出世,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南陈岌岌可危。
此时距离开战已经三年,就在人们以为北周要一统天下之时,北戎南下,战无不胜,北周南陈一同覆灭,戎族建立夏朝,将人分为三等,一等人为戎族,二等人为北方其他少数民族,三等人为原北周南陈人,一时,原北周南陈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当戎族涌入北周皇宫之时,周宓正在用独幽抚琴,她的双手变得血淋淋的,但是那些戎族却靠近不了半分。
就在周宓以为她会死的时候,舒玦出现了,他白色的战甲上全是血,周宓却知道,那些血没有他的。
他轻轻摸着周宓的头:“阿宓,你累了,该歇息了。”
她听话地沉沉睡去,醒来时,四周黑暗一片,远处却火光潋滟,那是皇宫的位置。
北周,灭了。
舒玦就站在她旁边,她狼狈地爬过去,抱着他的膝盖嚎啕大哭。
舒玦依旧是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只要你为我做事,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周宓闻言,浑身一颤。
多年以前,她拉着白诩偷偷出宫玩,看见舒玦对一名小乞丐说:“只要你为我做事,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后来,那个小乞丐变成了闻名京城了花魁,美貌无双。
舒玦是什么样的人,她一直都知道,舒玦也从未隐瞒过。
她和其他人一样,总是想着,她对于他来说一定是不一样的,舒夜背叛他了,他身边还有舒月。他那样风华无双,总是吸引着无数人飞蛾扑火,能成为他独一无二的徒弟,她是那样的欣喜。
可是现在,他对她说着和别人一样的话,因为她不再是公主了吗这一刻,周宓心底掀起了滔天恨意。
她颤抖地起身:“舒玦,戎族攻入皇宫前,阿诩来带我离开,还告诉我,北戎能这么快攻下北周都是你的功劳,你父王是庶长皇子,虽未成为皇帝,我父皇却从未亏待于他,而你,却害得我,害得无数人家破人亡,你到底有没有心!”
舒玦却笑着道:“阿宓,你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
他笑得那么好看,特别是在这样的夜里,特别是在这样的战火里。
周宓气得发抖:“好啊,舒玦,你这样玩弄人心,迟早众叛亲离!终有一天,你会求不得,爱别离,日日活在痛苦与悔恨之中!”
舒玦笑得不以为意:“你说的那一天永远不会来到。”
周宓脚步蹒跚着离开了,慢慢隐入黑暗,这个世上再也没有北周长公主了。
良久,一道糯糯的声音响起:“你不杀了她吗?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舒玦闻言:“不用了,她活不久的。”
那道声音却道:“那可不一定,她会活下去,活得比以前任何时期都耀眼,到时候你可别为今日放过她后悔。”
舒玦加深了笑意,走向黑暗深处抱住那道清冷得快要消失的人影:“洗儿,你倒是变得和我一般了。”
白洗身体依然矮小,她吃力地抱住他的脖子,害羞道:“这样……不好吗?”
他轻吻她冰冷的薄唇:“这样,很好。”
六年后。
“不过是低贱的南人,还敢和我抢东西。”一名戎族人叫侍从包好那屏风,一边不客气地用鞭子抽一旁的书生。
一道琴音响起,戎族人的鞭子离手,有血流下。
琴音并未停止,倒在地上的书生觉得气血通畅,之前被抽的地方也不那么痛了。
戎人走出店铺,扭头看见屋檐上随意地坐着一名绯衣女子,容色昳丽,古琴枕在她的腿上,正是琴声的出处。
“鬼女宓妃!”戎人脸色大变,拔腿欲跑,弦断,琴声突止。
女子不悦地看向一个方向,神色微缓:“阿诩,多年不见,你却为了这么一个人惹我不快。”
那是一个带恶鬼面具的男子,店主向他问好:“鬼谷先生,你怎么来了?”
男子礼貌地回答后,朝绯衣女子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绯衣女子正待回答,脸上一点冰凉,原来是下雨了。
绯衣女子背着琴跟着面具男子缓步走进深山,终究忍不住打趣道:“这一步,可真远。”
戴面具的男子正待解释,绯衣女子却笑道:“我知你是为我好,担心那人回去后找我麻烦。阿诩,这些年来过得可好?”
群山深处,一间茅舍矗立在二人眼前,两名男子先后向白诩行礼后,白诩带着周宓进了屋,两人内力深厚,身上皆未打湿,但一旁小火煨着的清酒仍带来两分暖意。
周宓随意地坐下,“那两人是你的弟子?看来你过得不错。你为何要带上面具?可是受了什么伤?”
白诩把面具摘下,露出的是一张清秀的容颜,白诩少年时期便是唇红齿白,约莫长期戴面具的关系,他的脸色变得更白了,却坚毅起来,但是并未受伤。
白诩轻声道:“我只是不想被故人认出而已。”
周宓嗤道:“不想暴露身份就不想暴露身份,什么叫不想被故人认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哪怕多年不见,你就算带着面具,我远远一眼,就认出你来了。”
白诩也微笑道:“这倒也是。”
外面的雨更大了,淅淅沥沥撒在泥土上,平添几分困意。
白诩把热好的酒给二人斟上。
周宓接过,抿了一口:“阿诩的酒,果然不会差。”
白诩却突然正色道:“公主,你想复国吗?”
周宓一愣,随即摇头道:“这里哪来的公主,鬼谷先生,唤我阿宓就好。至于复国?岂是我一介弱女子想做就能做到的?”随即话风一转:“但是如今南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阿诩想必不会坐视不理,若需要阿宓略尽绵薄之力的地方,阿宓定当全力以赴。”
白诩闻言,面色微红:“我……不过蜉蝣之力罢了……那公主,不,阿宓,你会去报仇吗?”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种事从来没有对与错,我又何必去以卵击石呢?不……有个仇,迟早是要报的。”
白诩看着她,知道她说的什么,眼帘低垂,掩住内心的情绪。
那个人,谁会不喜欢呢?他曾是喜欢他的,公主会喜欢他也无可厚非,就连小师妹也是极喜欢他的。
周宓说这些年的漂泊有些累了,想借住几天,这一住下,就是几年。
白诩一直戴着他的面具,门下弟子来了又去,最终一直陪在白诩身边的只剩下周宓。
这一日,白诩刚送走最后一位弟子,往回走的时候看到茅舍上的一缕炊烟,心下一暖。
在见到白诩之前,周宓就听过鬼谷先生之名,门下弟子,无不是惊世之才,周宓曾以为鬼谷先生是一位年迈的老人,真正见面时着实吃了一惊,其实早在年少时,她就知道白诩的才情并不输给舒玦,只是他没有舒玦那样的野心,明明是将军之后,性子太过温和,而让人忽视了他的能力,但是忽视,并不等于看不见,她一直都知道的。
她突然想起年少时撕掉的那纸他与她的婚书。
这日,两人对坐吃饭时,白诩问她:“你什么时候离开?”
周宓不在意地说:“过几日吧。”
白诩停箸,认真的看着她。
周宓被看得不自在,也放下筷子:“阿诩也太过小气,明明我也有帮忙打理俗务。”
“阿宓……”
这次换周宓认真地看着他:“是不是,一旦错过了就没有挽救的机会了?我后悔了,我想嫁给阿诩可好?”
白诩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面色绯红,容颜姣好。
白诩蓦地起身,良久才道:“我是不会娶你的。”
周宓脸色一白,却反手拉住他的衣袂:“你知道的,我不想听这个的,你明明从来没有讨厌过我的。”
白诩将她的手指扳开,终究没忍住开口:“你忘了吗?你当初说过的话。”
当初说过的话?
周宓这才笑开了:“你是说那句‘我嫁谁也不嫁白诩,否则就不得好死’?不过戏言罢了,你还怕成真不成?”
白诩轻声道:“总之你不能嫁给我。”
周宓走到他身前,妥协道:“不嫁就不嫁,那我们就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好不好?”
白诩正要开口,周宓却阻止他,亲自摘下了他的面具:“看着我,再回答我,不要说我不想听的话好吗?”
白诩终是轻声道:“好。”
周宓嘴角上扬,笑得更开心了,却因白诩接下来的一句话眉头紧锁。
白诩问:“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周宓忍无可忍道:“离开?我为何要离开?好啊阿诩,你为何一直赶我走。”
白诩脸红着偏头,颇有几分少年时期的影子:“你自己说的,要找他报仇的。”
周宓这才反应过来,恍然道:“你说那个啊,你问得正好,我的仇约莫已经报了吧。”
第二日,白诩收到门下弟子的来信,称已赶走北戎,收回故土,自立为帝,称魏。
这弟子名唤魏源,天资聪颖,却是比不上那人的。
白诩这才明白周宓那句话的意思。
山上夜寒,周宓抱着被子想和白诩同睡,却被白诩婉拒,“于理不合”的话尚未说出口,就被周宓一瞪咽了回去。
此时已是深秋,冬天马上就要来临,却注定这个冬天不会冷。
白绝山下。
舒玦牵着白洗的手,歇在一棵树下。
树前火光潋滟,映照着两人的脸,随着年龄的增长,舒玦变得更加美艳,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悸。而白洗仍是像个小女孩一般,时光未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冷吗?”舒玦将白洗揽入怀里,紧了紧。
多日赶路,白洗的头发显得有些油腻,从他的怀里看他,显得几分病态:“你后悔吗?”
舒玦一笑,温润地笑着:“谈不上后悔不后悔,毕竟这不是我自己的选择,谁让我打不过你呢。”
白洗却突然想起一件事:“下山前,娘亲曾说,若是见到那位羸弱的小表哥,让我照拂一二,她肯定想不到,我刚下山,就看见这位表哥大杀特杀。”
回应她的是一声轻笑:“那她更加想不到,你那羸弱的小表哥会成为她的女婿。”
白洗却叹道:“此次上山,师父……就是我爹……肯定更加不喜我们三人,扰了他的清净。”
舒玦猜到了几分:“那我们拜见他们后就下山便是。”
白洗没有回他,舒玦低头,竟是睡着了,舒玦摇了摇头,也跟着闭眼睡了。
月明星稀,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