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如絮思忆 不是每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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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你从未提及和予之小姐最初见面情形，能告诉属下么？”苏文知道斯年心情不好，希望他能够说一些过去的事情缓和情绪，这是他唯一能够做的。
知道苏文的心思，这么些年来，苏文和他之间不仅仅是主仆，更是兄弟，当初苏文小小年纪为了自己甘愿冒生命危险混入丞相府打探胡琼的下落，这份情谊，他不能推却，也就轻轻叹气娓娓道来：“那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那年斯年八岁，随皇帝去和远镇围场狩猎，纵马驰骋是匈奴人的强项，斯年小小年纪，骑术已经很有根基，但是膂力不够，无法用弓箭，就一个人在四周遛马。来到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看到一个身穿粉衣的女孩子，迎风起舞，其实也不过是张开双手转圈圈，但是配上她浑然天成的优雅气质，就显得引人注目，女孩看上去大概三四岁，长得玲珑剔透，粉雕玉琢，很是漂亮，硕大的眼睛好像会说话。斯年躲在一边静静地看着，直到女孩离开。
几经打听，才知道那个女孩子出身名门，但是敌国的子民。自己的心意自然是明白的，固然不愿背叛父皇，但是也放不下像传说中仙子一般的女孩。
苏文想了一会，说：“殿下，您对予之小姐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样的？”苏文觉得这里面还是有蹊跷，因为没有听说过赐婚一事。
抿了抿妖娆的薄唇，带着神秘笑意，斯年眯起眼睛：“父皇赐婚的时候，我派你去找胡琼了，所以，你不知道也很正常。”斯年尽量将眼神放空，用一种慵懒的语调说着，“我确实对予之一见钟情。这确实是最好的结局。”斯年还想说什么，但突然间眼中泛出寒光，最终还是没有说。
看着斯年渐渐泛着寒光的眼神，苏文不禁打了一个寒噤，这个皇子是众多皇子中最为强悍的，不论是在心智还是武艺上，虽说自己和他情如兄弟，但是身在皇族之中，明争暗斗是最为激烈的，勾心斗角的事情更是数不胜数，亲兄弟都能为了得到皇位相互利用，暗算，背叛，甚至比斗厮杀，自己不过一个侍卫，还是小心为上。苏文便不再提起胡琼，这也成为斯年面前的一个禁忌话题。
回到宫中，斯年一个人纵马出行，来到皇家围场，在和远镇没有在侍卫们面前表露出的伤痛在此时是这般强烈。不停地抽动马鞭，希望这份伤痛能够被风吹散，但是这怎能实现，埋藏起来的事情浮现眼前：
见到那个女孩子不久，有人报告捉到一个晋朝女孩子，自己跑去看，和那个女孩子一模一样。我跑到父皇面前，一脸期盼地跪下求着：“父皇，儿臣想要了这个女孩。”没料到向来对自己慈爱的父皇勃然大怒，厉声喝着：“这个小妖精才这般小，竟然迷倒年儿，给我拉下去，把图刺在她的背上。”我哭着喊着试图向父皇解释，但是父皇不理会我，就是不听我的解释，另一边，她一脸漠然冰冷，既不求饶，也不说什么，一脸倔强，任由侍卫将她带下去。最终，她的背上还是刺了藏宝图，囚禁在皇宫里。我去看过她，她关在一座偏殿里，小小年纪却一脸平静。从小，因为身在皇族要学习各种语言，学习汉语也是一项课业，和她说话的时候感到她的情绪很平静，淡淡的，言语不多，我还是很喜欢去找她。本来以为会这样继续下去，时间久了，我能求得父皇心软，把她赐给我，没料到直到有一天，那是年末，父皇毫无预警地带走了她，因为收到消息，晋朝来犯，目的就是藏宝图。父皇亲手毁了原图，藏匿她，我找遍整座宫殿也没有找到她。最终，她还是被晋国派来的人掳走，在战乱中，我看到那人是个白衣少年，动作利索，可见功夫很强。她的背上中了一刀，被晋国派来的人放在马上，刀刃阳光照耀下反射出的光芒实在耀眼。我只得站在远处，无能为力地看着他带着她扬尘离去。我想，她一定很痛，背上中了一刀很有可能会死，但是我不甘心，一定要找到她，即使……找到的是一具尸体。
心里太过痛苦，我选择沉默寡言，尽量躲避父皇，渐渐地，父皇对我很失望，却也无可奈何，或许是他没料到我会这般喜欢胡琼，为了弥补我，父皇决定将丞相之女玛雅赐给我当未婚妻，玛雅和胡琼长得一模一样，难辨真假，可是玛雅身上没有胡琼天生的华贵，也没有她的冷傲，虽然贵为丞相之女，却和一个野姑娘差不多。
后来……
接到探子回报，一个和予之长得很像的女孩进入晋朝军营，我不顾父皇反对潜入敌军，果真遇到小琼，在月牙湾就一眼认出是她，虽然对她失去说话能力感到惊讶，但是更让我震惊的是她身怀绝技，若是再留她，势必给前汉造成威胁。毕竟她背上的藏宝图没有除去，若是让人配出药水配方，得到宝藏，后果不堪设想。三年之前那批人不但没有杀死她，竟然还埋下了祸根，派小文去保护她也浪费了。唯一的宝藏图已经回到前汉皇宫，但如今的小琼是个无法把握的人，从国家大义考虑，她必须死。
和她相处的时光很短暂，但是在一起的感觉很舒服，很温暖，她的俏皮她的欢颜都留在我的心里，是在皇宫活了16年来从未有过的，没有争斗，笑容是这般纯真，我羡慕她，所以才会想要和她在一起，带回她。先是阮行，他对小琼的感情很明显，所以我不喜欢，动用武力打伤他，可是在和远镇，我还是看出来，她的心里只有王羲之，即使我带回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又有什么用，得到了人，得不到她的心。我斯年得不到的，也不会让别人得到，不论是王逸少还是阮子素。
晋朝的人实在太笨，因为我有带回予之的举动，果真派人下手杀她，派出的杀手还是她的师兄。我本以为这样予之对阮行必定充满恨意，我可以趁机减少一个敌人，但是，予之没有，这个笨女人，连杀害自己的凶手都不恨，说什么没有“恨”何来原谅，实在想不通她是善良过头还是笨过头，但是她真正应该恨的人是我才对啊，设计她的人是我啊……
想到这里，斯年张开双臂一阵狂笑，继而是狂啸，带着哭泣之音，声音渐渐凄厉，穿越云霄。
七年前的夜，胡琼和王羲之结拜为异性兄弟，对月发誓的场景就像是发生在昨天，但是此时的小琼断了呼吸，身体只留有淡淡的余温。王羲之亲手埋葬她，也埋葬起初少年心中刚刚萌芽的爱情，没有泪水，心中带着她给他的坚定。修长圆润的手指因为挖泥土时被泥土中的坚硬石子擦破而渐渐出血，白皙整洁的手指渐渐染上一片猩红，但王羲之好像对此一点感觉也没有，只是看着土坑，不停地挖。
王羲之记得，五岁那年的寒冬，回丞相府路上“捡”到身受重伤的她，她当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袍子，散着头发，原本以为是冻死的孩童，一看原来她的后心插了一把匕首，不知为何，一时善心大发带她回去，请人诊治，不知是自己疏忽还是大夫诊治时言辞闪烁，竟然没有发现她是个女孩子。病好之后，我安排她做跟班小厮，但是她什么都不会做，还手脚笨拙，在一群下人中，人缘也不好。没料到一年半后，一场高烧夺走了她的记忆，却带给她无限才华，因为羡慕，将她留在身边，四年后还是失去了她，失而复得的她带来的惊喜不亚于当年展示的无限才华，可是，意识到爱上她的那刻竟成为真正失去她的一刻。
“七年，我等你。弱水三千，只等你的出现。”王羲之对墓碑说着，“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承诺了。”
相识不如相望淡淡一笑，忘忧草，忘了就好。青青河畔草，静静等天荒地老。
喃喃地低唱，仿佛予之就在身边，王羲之轻吟浅唱，还是落下泪滴。泪滴从削尖的脸颊滑落，打在乌衣上，仿佛浸润了乌衣衣摆上那一大片妖冶的猩红，闪动着诡异的光。
待得斯年离开，一路悄悄跟踪王羲之的阮行来到墓碑前，看着这句墓志铭，微微踅眉，猜想，应该是曾几何时两人之间的承诺吧，一语不发地挖开坟墓，摸一下胡琼的手臂，还好身体还有余温，希望自己那一刀没有让子房失血过多。
将胡琼从墓中抱出放在马背上，阮行连夜纵马驰骋南下。
自此，晋朝再也没有听说过“白衣阮行”这个人。
东海边有一小城，隶属会稽郡，属地有一座山，名曰“灵山”，山间幽谷中有一座废弃的寺庙，叫做“灵山寺”，又名“骠骑将军庙”，山上还有一座亭子，叫做“望海亭”。
有一位身穿白衣的男子站在山崖上，麦色皮肤，英俊的面容，按理来说应该是个开朗的阳光男子，但是他的脸上却带着一丝愁容。迎着海风，白衣男子岿然不动地站在望海亭瞭望无边的海洋碧波，不时传来身前衣衫在海风吹拂下的猎猎声，他正是阮行。他想起那晚在答应子空保护子房之后的事：
隐之先生叫住他，招呼他来到林子里，郑重地说：“子素，若是在军营里遇到匈奴人，你就要时时留心子房，假如，”师父停顿了一下，“我是说假如，假如匈奴人要带走子房，你又无法阻止，就杀了子房。这是任务。”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子房，我已经不做杀手了。”阮行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
隐之先生背对着他，冷冷地说：“还记得九年前你第一次出任务么？”
茫然地点了点头：“这和子房有什么关系？”
“子房就是那次任务中的女孩子。”
简简单单的话却让阮行如坠冰窟，从12岁起，他就是一个杀手，由于出手干脆利索，从未失手，号称“白衣阮行”，第一次出任务就是去和远镇的战场杀一个女孩子，面对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带着出尘的华贵，眉眼中流露出同龄人不该有的凛冽，从未杀过人的他迟疑了很久，最终他还是狠了狠心下手，按照指令将她带回国境再弃尸，任务完成后小心翼翼地将她平放在路边离开。虽然第一次任务进行得很顺利，但也成为他心里最大的阴霾，三年前，回药庐途中见到子房的时候那阵刺痛难道是因为……
见徒弟发呆，隐之先生温言安慰道：“子素，这毕竟是你之前没有完成的人物，你责无旁贷。况且这也不是我的意思，子房好歹也是我的徒儿啊。三年师徒情，我怎么忍心让她这么年轻就死去。”
“我……”阮行蠕动着嘴唇，犹豫不决。
“如果你完成这项任务，我已经和上面谈好，你就不用再做杀手进行刺杀了。”
“好。”下定了决心，阮行答应了。
隐之先生慢慢离开，看着师父的背影，阮行心中陡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悲凉，子空命不久矣，自己也要离开师父，师父即将一个人孤独生活。想到这里阮行不由自主地跨出一步：“师父，我们一起离开吧。”见隐之先生停了一下，继续说，“逸少这般出类拔萃，必定前途无量，您不必太过担心。”
“子素，你还没为人父母，无法体谅我的心情，要知道，做父亲的做不到不关心儿子。让我考虑一下吧。”隐之先生说完还是离开树林。
那一刀刺中胡琼时，心里是这般慌张，虽然瞄准心下一寸，害怕刺偏，正中心脏，但是自己没有练习过，没有把握。出手的对象毕竟是自己深爱的人，就算是“白衣阮行”，也无法抵挡失去心爱之人的恐惧心理。他错了，当时不该接受任务去杀一个小女孩，不该将她放在建邺，不该在那个时候回药庐，不该将她带回去，既然救了那么多次，为何要在这次伤了她……或许，真的是上苍对自己的惩罚，只希望她能醒过来，生命无忧。
发觉身后多了一个人，阮行闭上眼，静静地说：“师父，子房怎么样了？”
淡淡的笑声传来：“心下一寸，你把握得很好，亏得你还记得这招，是子房和子空结合医理想出来的吧，这个孩子当初潜心研究出这么一招，最终正是这招救了自己……”意识到有点跑题，立即切回正题，“对了，子房的性命已无大碍，只是需要调养，大概三个月。”
迅猛地转过身：“怎么要这么久！”
看着子素心急火燎的样子，王旷严肃的脸露出一丝笑容：“子房的身体本来很好，但是失血过多，调养气色不容易，不过，有一件事情……”王旷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子素，犹豫不决。
发现师父神情怪异，阮行料到发生了什么事，想到子房的性命已无大碍，应该不会是天大的事情，深深呼了一口气，鼓起勇气问：“师父，你说吧。”
“子房失去了记忆，她谁都不认识了。”王旷停顿了一下，“还有，她身上的玉佩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如絮思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