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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 等待的遇见 ...

  •   无影灯“刷”地打开了。
      手术室里,第二助手刑懿文终于忍不住,闪身站在第一助手身前,问:“你真的要上手术台?要知道,做手术准备的时候,就洗手这一项,你已经重来三次了。”语速紧凑,声音急切,带着再明显不过的关心。见她仍然挺着脊梁执意背对自己,刑懿文无奈之下一急,一个箭步绕到她前面,一脸郑重地告诫:“胡琼,你真的要这样意气用事?别忘了出医疗事故的后果,虽然这个手术的成功几率不低,但是手术方案带有一定危险性。虽说他是你的丈夫,但是家族长辈‘给予’的一系列质问还是免不了的,就凭你现在无法考虑全局的状态,还要上手术台?这样肯定要出事的!”
      与配合默契的护士长确认器械之后,胡琼镇定的看向敬重的老师,得到点头的回复,随后淡淡地看了一眼旁边脸上写满焦急的刑懿文——她最好的朋友,清淡的面容,依稀是大学时的容貌,好似不曾因岁月而改。眉头紧皱,心中一动,最终,胡琼只是平静地收回眼神,垂下眼睑,随后目光再次平视前方,但嘴唇依旧坚定地抿着,勾勒出漂亮的唇线,依旧没有动。
      “我知道,你等了很久,就只为了‘遇见’那颗心脏,现在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了,你会好好把握这机会的,还有,我会在旁边看着你帮助你,提醒你,”刑懿文咬了咬牙,“还有,祝你成功。”说完,定定地看着胡琼,等着胡琼的回答。胡琼知道,这个男人做事向来认真,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人生中能有这样的朋友是她的幸事。从大学以来,刑懿文对她表示出那份“恰到好处”的感情,胡琼不是不知道,但是,“朋友”和“爱人”,这两个概念是很不一样的,或许,其他人会分不清两者界限,但是胡琼却区分得很清楚。
      要上手术台了,胡琼深呼吸,跟在师父程然身后,大步走进去,手术台上躺着的,是韩林儿,她的丈夫,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虽然在小时候经过治疗痊愈,却因为特殊原因复发。作为胸腔外科的医生,她知道,韩林儿的病情不能再拖,必然要上手术台,等待的是一颗能够配对的心。现在遇到了,满心希望可以成功。
      所有的器械都在旁边准备好了,护士长是科室护士长,经验丰富,且与程然合作多次,因而很有默契。对于这场手术的背景以及意义,与胡琼有些交情的护士长怎会不知?望着内心紧张却极力掩饰的胡琼,作为一个长者,护士长温润的目光投向胡琼,希望能稍微鼓励胡琼。感受到长者的关心,胡琼点了点头。几人彼此看了一眼,手术便开始了。手术一开始进行得很顺利,但是到中途,韩林儿的身体机能突然间出现异样,抢救物品刚准备好,心肺复苏术已然失效,更别提挨到手术结束。还带着无菌手套的双手紧紧扳住韩林儿尚存余温的身体,一个女子,不论再怎么坚强,心中也无法抑制失去挚爱的悲伤,自从韩林儿病发,等待那颗适合的心脏,胡琼的心一直吊在半空中,隐忍了这么久,此时的她就像是拉满的弓弦,紧绷到了极致,最终的结局,便是注定的崩溃,陡然间大声哭喊着:“韩林儿……”纵然带着口罩,声音仍是溢满凄楚,这般撕心裂肺。
      终于,仿佛用尽力气,停在空中的双手缓缓垂下,泪水在这一刻干涸,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怔住的胡琼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程然最先冷静下来,明白现在不是出言安慰的时候,认识胡琼这么久,认为作为一名出色的胸外医生,能整理好心情。拍拍胡琼的背,程然开始吩咐底下护士着手整理手术台,准备相关文书。胡琼仍然站在那个位置,双手握拳,口中痴痴念着:“怎么可能,不可能失误的。我不相信,他不可能死的,我不信……”声音中带着几分凝噎,满怀凄凉的忧伤气息在手术室中不停回荡,一遍,又一遍。
      “林儿确实死了,因为身体机能出现障碍,不能怪你的。”处理好一切,刑懿文匆匆褪下手术服回到手术室,站在胡琼身边,默默牵过她的手臂,让她转过身,想安慰她。姣好的面容挂着泪珠,惹人怜惜,刑懿文和胡琼相识多年,不可能不知道胡琼最需要的人,不是他,而且,现在周围没有人可以安慰她,从小对她百般宠爱的师父身处国外,远水救不了近火,原本还有一个可以安慰的人却是拥有心结,彼此不见面。
      此时,胡琼不说话了,静下心来的她细细回想一下就知道,韩林儿的身体机能经过调理,绝对不可能在手术过程中无缘无故出现障碍,除非……有人动了手脚,对于幕后黑手隐隐约约有一些眉目,但是她不想追问,因为韩林儿死了,所有的追究,所有的指责已经失去了意义,就算找出真凶,也无法让她心爱的韩林儿起死回生。对于刑懿文的关心,胡琼没有心思理睬,绕过他,径自走出手术室,换好衣服,请假回家。本来胡琼今天轮休,因为排韩林儿的手术才过来的,要请假回家,也是无可厚非的。
      可是,此时的胡琼沉浸在失去韩林儿的伤痛中,没有察觉到周围弥漫的些许异样。
      自从韩林儿生病住院,韩林儿的爱车宝马就成了胡琼的代步工具,而不是接送工具,缓步走到宝马边,抚摸着韩林儿的爱车,胡琼心里泛起一阵酸。开门进去,车里面的每一个小细节都是韩林儿为胡琼考虑的,她的小习惯,她的小动作,都是韩林儿对她那份浓郁却不霸道的爱的体现。
      清冷的家中,锋利的手术刀,结实的慕丝线,拿在手里,手感,是这般熟悉。平时,胡琼在闲暇时候会在家里练习各种外科手术基本操作技术,成套器具都有。此时取出来,器具竟成了感伤宣泄的突破口,无法抑制的悲伤蜂拥而出。对着客厅中古朴的红木雕花落地镜,胡琼嘴角的微笑都那样的牵强。心安理得地享受多年的幸福,就这样随着韩林儿的死亡凭空消失了。只是,属于韩林儿的特有的气息仿佛还弥留在这所房子里,所有的装修以及家具、摆设,都是韩林儿设计的。浅色的房间,是为韩林儿与胡琼工作思考设计的,房间并不全是冷色调,那些暖色调的房间给人带来无限的温馨,每一片小天地都是他们的乐园。
      躺在客厅里的,是一起挑选很久才买下的样式考究的坐垫和梨花木矮几,矮几上红木托盘上摆有上好的紫砂茶具,一派汉代遗风。在夕阳映照下,呈现出古朴的淡淡温暖。依稀听到空中飘荡着古曲“高山流水”,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知音已逝,意趣何存。曾经他们琴瑟相和,在客厅里抚琴吹曲,品茗对弈,那么和谐,只是这些已成为永远不能再现的回忆,都成为无情流逝的残忍过去。跪坐在坐垫上,胡琼的眸子有一丝怔忡。
      回转头,视线划过,韩林儿的潇洒温柔在时间的潜移默化中刻上心头,由浅及深。胡琼明白,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是什么时候呢,是初见的刹那么?还是在一同学艺时,不知道了,但是她已中了韩林儿的蛊毒,很深,很深,无可救药。那些过往片段时不时浮现眼前:

      在童年时,一起学书画,是韩林儿在课后作为前辈悉心教导,各种技巧一一讲述,毫不厌倦,有时还会邪邪地在她粉嫩的脸上写字,有时候好脾气地忍受她的欺负,却及时地保护着她,不让她受欺负;在校园里,曾因为学姐嫉妒他们的默契而受伤,那些嘲讽,那些挤兑,那些捉弄,常使她在他面前狼狈不堪,但是只要有韩林儿在,无需言语,在她心里,这一切都不过云淡风轻;工作后并没有因为相识多年而感情陌离,反倒相互勉励,彼此照应,一方若是进退维谷,另一方便会耐心劝慰,相濡以沫;婚后有空便在视野优越的阳台一起相依相偎看夕阳,吹着晚风边品香茗边看星星,一起欣赏音乐鉴赏画作,胡琼抚琴韩林儿清和,即使是那时比赛斗嘴争辩,都变得回味无穷……

      但是,韩林儿死了,这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夕阳西下,在客厅里洒下一大片温暖的深棕余晖,不过这一切对于胡琼来说无法带来任何暖意。不知不觉,曾经处在幸福巅峰的她成了断肠人,温暖的怀抱失去了,纵然找遍天涯也找不到专属于她的心徜徉的小角落。
      “琼,我的胸怀并不宽广,愿只留给你徜徉。”韩林儿许下的言语犹在耳畔,声线柔软,清楚记得,在一轮精致的圆月下,清冷的月光洒在韩林儿的冷峻的脸上,悠然刻画出的轮廓是那么的凛冽。是的,曾经的韩林儿给人的印象是那么的高傲,浑身上下散发出万年不化的寒意,随着日升月落斗转星移,他因为胡琼的存在而变得温暖,纵然是清冷的月光,也能因他的存在而变得带有缱绻温情,他对她深情告白,话语简短,没有华丽奢靡的铺陈,却像有一个黑洞,每一个字眼,每一个音节,都不住地吸引她所有的灵魂,令她不住着迷,在胡琼心里,再平凡的夜,只要有林儿在,有他相依偎,也将变得不那么平凡。
      “高山流水”曲毕,接下来是琵琶独奏曲“春江花月夜”,自然而然地,胡琼想起张若虚的诗,《春江花月夜》,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如血残阳,一颗心疼得就像是在滴血,这首乐府诗,胡琼平时懒得背诵,在韩林儿面前朗诵总是断断续续,但是此时,一字一句却是深深刻入肌理,这般连贯: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纹。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或许,在《唐诗鉴赏辞典》中为“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作解时说是联系人生,探索人生的这里与宇宙的奥秘,但是在她胡琼看来,她觉得自己便是江畔之人,韩林儿就是那轮天上月,当年的相遇,他像是一轮天上月,清冷孤傲,却带着孩童的顽劣,自己是这般好运,与他结交,成为师兄妹,陪伴着一起走过青涩年华,从一个小女孩成长为一名女子。
      “白云”四句写思妇与游子的两地思念之情。“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纹。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八句承接前句写思妇对离人的怀念,可是,诗中那般相思终有盼望,可自己已是无望。韩林儿不在了,徒留一地回忆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末句“落月摇情满江树”,结句的“摇情”——不绝如缕的思念之情,将月光之情,游子之情,诗人之情交织成一片,洒落在江树上,也洒落在胡琼心上,情韵袅袅,摇曳生姿,令人心醉神迷。若是以往,胡琼的心境或许至此,但现在她的心里多了忧伤,多了绝望。
      曲终,天色已暗。起身,离开坐垫,手指却还留恋轻靠几案边缘的触觉,眼神一黯,韩林儿最喜欢在这个位置支着头看电视、听音乐。
      卧室的风格和客厅一样简洁,不失韵味。一排衣橱,都是上好木料,轻轻打开它,里面挂着好些衣服。由于忙于医院工作,胡琼很少买衣服,所以衣服大多是韩林儿主动请缨挑选的,只要是韩林儿选中的衣服,必定再合身不过,而韩林儿的衣服基本上是黑白的,白底的上好面料印染上两人的书画作品,是他最大的骄傲。
      柔软的衣料滑过颇具弹性的肌肤,胡琼换上韩林儿为她买的最后一件衣服,对着镜子穿着妥当。胡琼轻轻抬起手,低头淡淡看去,几乎分不清袖口在何处,清晰入眼帘的是手心的伤痕,指甲刺入皮肉的血痕,带着轻微的弧度。轻移步伐,离开卧室,脸上唯一的淡淡喜悦转瞬即逝,那抹绽放的喜悦也只因为身上的胜雪白衣。
      刮胡刀静静地躺在浴室一角,韩林儿不会再次拿起它。起床后,胡琼喜欢看韩林儿下巴略带青色胡渣的样子,对上韩林儿初醒后有些迷糊,却是深邃不失柔情的眸子,用娇嫩的手轻轻抬起,有些费力地用指腹轻轻滑过他的下巴,感受到刺刺的硬硬的胡渣,胡琼就会不住地纵声大笑,霸道地抢过刮胡刀,拉着韩林儿坐下,硬要帮他刮胡子,而这个时候,韩林儿只会宠溺地笑笑,无奈地任由胡琼和他下巴的零星胡渣奋斗,直到若是再不阻止娇妻的行为就要迟到为止。
      站在阳台上,两人一起去挑选的躺椅还在那个位置上,仿佛在等待有人躺上去,强行移动视线,希望能够将此时的情绪缓一缓,只是没料到,最先映入眼帘的,竟是那把古琴,上面盖了一块布料防尘,但是,古琴虽在,抚琴人已无心再抚,知音不再,或许,还会有其他人愿意听,能听懂,但是她认定的“知音”已经不在,万象莫若空。
      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寒气,一头顺滑青丝随风扬起,飘逸绝伦。可惜,韩林儿再也看不到了,韩林儿最喜欢描摹她站在风中,发丝随风飘扬的画面,她,永远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模特。韩林儿说过要画下她从稚颜少女到银发婆婆的模样,刻在心底珍藏着,直到离开的那天。只是没料到,这一天来的太快,猝不及防,回过神,已然输得一塌糊涂。
      离开阳台,漫步走进厨房,设计的是半开放式的,料理台上的器具都是德国进口的,于她,很是陌生,伸出手,轻轻抚过林儿用过的器具,仿佛能感受到林儿残留在上面的余温。此时,胡琼的嘴角才不自意地流露出一抹微笑。
      手术刀和菜刀有什么区别,胡琼不知道,在医院工作久了,很少做饭,经常是饭吃到一半被叫去值班或者是解决急诊手术,很少有几顿饭可以顺利吃完。加上胡琼对于家务事很是懒惰,一直都是韩林儿做饭的,她喜欢的菜式,他知道,甚至于她的喜好,韩林儿也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如数家珍。在韩林儿的眼里,胡琼作为一个心脏外科锋芒毕现的新锐,在外面无论有多么风光,她始终是一个小女人,一切的一切,曾是那样的幸福,但是如今,她的韩林儿不在了。
      突然间,她明白了一句电视剧里的台词,“失去心爱的人,真的会让人生无可恋”,当初的胡琼觉得若是心爱的人故去,应该为了爱人坚强地活下去,但此时亲身体会,竟是心如刀绞,彻底推翻了之前的态度。
      抬手,用指尖的薄茧最后一次抚摸象征永恒的钻戒。嘴角扯出一抹微笑,这般凄艳。
      轻轻一划,手术刀在洁白的颈侧画出漂亮的弧度,锋利的刃尖带出一些娇艳的猩红。右颈动脉的血倔强地喷薄而出,洒落在一袭胜雪白衣上,犹似点点桃花,错落缤纷,娇艳夺目,却又带着莫名的诡异,仿佛在向苍天控诉。最终,纤纤素手无力地垂下,缓缓松开,一声清脆“咣当”,胡琼觉得身体渐冷,意识缓缓抽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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