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熟睡的大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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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了，落地窗前的窗帘被拉上，奢华精美的卧房内漆黑一片。昏暗的房间内静悄悄的，只听得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道呼吸轻浅平稳，从床榻上传来，似乎已然熟睡。另一道呼吸却急促沉重，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男人坐在床榻边，静静地望着床上熟睡的少女。在深夜未经允许来到主人的卧房，这是极为严重的渎职和失礼的举动，然而……他忍不住。
即便整天都能陪伴在她身旁，他还是忍不住在深夜里思念她，想要……见到她。无数个夜晚，他辗转反侧，心中一扯一扯的躁动和想念令他无法入眠。
他习惯于一边独自舔舐着关于大小姐的点滴记忆，回忆着他的大小姐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一边焦急地渴盼着黎明的到来……那时，他便又可以来到大小姐的身边，从呼唤她起床开始，一整天和她在一起……
然而，今晚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忍耐，心中的焦躁不安如同火焰灼烧般令人一刻也按捺不住。他焦躁地只想要立刻、马上见到他的大小姐，只有待在她身边，感受到属于她的气息，躁动疼痛的心才能平静下来。
他知道，这是因为那个少年。
男人深吸一口气，却无法安抚内心的焦躁不安和巨大的慌乱恐惧。。
眼前又出现了那个少年亲吻他的大小姐脸颊的一幕，浅灰色头发的少年闭着眼，小心翼翼将唇贴上去，轻柔缱绻的动作中是再明显不过的爱慕渴望。熟睡的美丽少女一无所觉，仿佛是宠溺地容许他的举动……
男人的呼吸一滞，瞳孔狠狠一缩，努力地将这幅画面从脑中驱逐出去。
然而下一幅场景蓦地出现在眼前：餐桌上，少年侧过身子，凑到少女的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少女面朝着少年笑得很开心，她美貌的面庞因这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而越发光彩夺目，仿佛璀璨的珍宝般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令她身旁的少年眸色沉醉。
少女也倾过身子，凑到少年耳边，柔软的金色鬈发与少年的浅灰色发丝纠缠在一起，两张美丽而年轻的面庞靠近在一起，显得莫名和谐……
男人狠狠皱起眉，手指猛地攥紧，却无法平息心中汹涌而来蔓延全身的不安和恐惧……失去心中挚爱之物的恐惧……
他深深地恐惧着，恐惧得要死。
脑中浮现出那个少年的模样：浅灰色柔软的半长头发垂至耳畔，浅灰色的眸子在他的大小姐面前总是噙着细碎的温柔。皮肤白皙，五官端正，虽不惊艳出挑却挑不出一点瑕疵。少年的身姿纤细却挺拔，因为常年浸淫于艺术的世界中，周身自有一种沉静悠远的气质。这是一个拥有沉淀人心般的俊美的少年。
男人痛苦地阖上眼，呼吸不由急促。
米罗蒂·戴维斯，为上流社会所认可的古老的画师戴维斯家族的现任继承人。虽然并非出生贵族，画家的身份在上流社会中地位也不高，他却凭借精湛的画技遭到了整个上流社会的追捧，更因俊美的长相受到贵妇人们的喜爱倾慕。
然而米罗蒂·戴维斯在贵族间的口碑向来是礼貌而冷漠，礼仪周全却待人冷淡，“与他父亲一样不好说话”，却一直被作为天才必有的怪脾气被上流社会所容忍接受。
上一个月，他的一幅名为《月光下的小溪》的画作因柔和的上色和画中“仿佛能将心融化般”的静谧氛围被一众贵族争相追购，最终以天价卖给科林斯蒂家的贵族老爷，据说那位家主将它珍藏在密室中，爱惜不已。
男人的眸中忽明忽暗，神色暗沉。
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惊才绝艳又周身干净的俊美少年。关键是，他还与他的大小姐相识已久，他们的友谊从大小姐六岁时起一直延续到现在。
而且，他们年龄相仿……
男人的眸色幽深。
无论如何安慰自己他的大小姐身为兰斯洛恩家族的掌权人不会娶回一个这样身份的、与兰斯洛恩的古老姓氏不匹配的少年，然而他却深深地、深深地了解他的大小姐，她是那样自信执着的人，她娇纵，却有着娇纵的本钱，并且不惧地肆意挥霍着、展示着自己的任性。
只要她喜欢，只要他的大小姐有一点点喜欢那个少年，他们之间身份的差异便绝不会成为隔在两人之间的阻碍。他的大小姐，会妥善地安排好一切，绝不会让这一切打扰到两人。
他的大小姐，就是这样一个令人向往的人。
他的大小姐，喜欢那个少年吗？
男人眸色深沉地凝视着床上的少女，指甲深深地扎进掌心。
那个叫米罗蒂的少年，时常邀请她参加画展，或是品评画作，不喜应酬喜欢深居的大小姐总会应邀而往。
他的大小姐在那个少年身边，总会不自觉地放下周身的警戒，姿态极放松地与他相处。
他是他的大小姐内心交付信任的人……
他的大小姐对他露出微笑……
男人痛苦地压抑着内心无法抑制上涌的难耐酸涩，珍爱之物被夺走的恐惧令他身体颤抖，眼前蓦地浮现出他的大小姐的身影。
任性的大小姐，高贵的大小姐，优雅的坐在钢琴前弹奏的大小姐，每天早上气鼓鼓地将抱枕砸在他身上的大小姐，对他挑眉微笑的大小姐，在他怀中抽泣的大小姐，在花园里用下午茶的大小姐，还有小小的、小小的、初次见面时可爱的大小姐……
脑中纷杂的记忆迅速闪过，二十八年来的人生前面单薄无趣，后面饱满丰富。那个将他浅薄的生命充实丰满的，令他的心涨得满满的，令他喜悦悲伤期待每日朝露晨曦的那个人……
全都是……他的大小姐……
男人的思绪霎时回到了十二年前，历经长久的训练之后，他被前任管家带到古堡的花园里。
从出生起便无父无母被严肃的老管家作为继承人收养的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便是将全部生命用来服侍这座城堡内古老而高贵的兰斯洛恩家族的继承人。
他的情绪一直很寡薄甚至冷漠，对于自己未来要侍奉的主人，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期待也没有什么抵触，只是将之作为一个任务，一个需要耗费一生时光的任务。
然而，就在花枝中，他见到了小小的、小小的大小姐。
那时依旧年幼的大小姐穿着洁白的泡泡裙，脸上还有点奶胖奶胖的婴儿肥。她耀眼的金色鬈发被细细梳理好披在肩头，翡翠般清澈的绿眸仿佛映出了整个世界，仿佛被吸进去般的晕眩感他感觉自己有些晕晕乎乎的。
年幼的大小姐长长的睫毛微颤，大大的眸子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声音稚嫩又好奇。
“你是谁啊？”
被那双清澈的眸子专注地望着，他一向沉静的心莫名慌乱了一瞬。局促地环顾四周，花园里既没有女仆侍从，老管家也已不见，十六岁的少年只好自己答道：“我是亚伯，亚伯·莫里斯，我来见这家的大小姐。”
这样失礼的回答如果被老管家听到是要被斥责的，少年心中的慌乱更甚，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言辞愚陋到这种地步，他略有些忐忑地望着面前带给他莫名感受的小女孩，等待着她的回答。
然而与他的担忧相反，年幼的女孩显得很高兴。她兴高采烈地打量着他，软糯的嗓音听上去心情愉快：“我就是这家的大小姐。你一定是我未来的管家，父亲说我会有一个自己的管家。”
少年惊讶地睁大了眸子。老管家教导他各种礼仪和服侍人的技巧，也指导他揣摩主人的心意，他本以为自己所服侍的会是一位青年子弟或是贵族老爷，却从来没想过竟会是这样年幼的大小姐。
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在这样突兀的情况下会面，少年慌乱了一瞬，瞬间心中划过纷杂的情绪，隐隐的喜悦和淡淡的失落，还有不容忽视的期待和莫名酸涩的情愫，然而他无暇细细品咂这些情绪，立刻单膝跪地行了一礼，恭谨唤道：“失礼了，大小姐。”
抬起头，见大小姐大大的绿眸中清晰地映出自己的身影，少年不知为何感觉心中隐隐喜悦和满足，压下心头令人躁动的莫名情愫，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小姐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主人未主动通报便向主人索要名字，这也是严重的失礼举动。然而那时他眼中满满的全都是年幼的大小姐，脑海中晕晕乎乎，稀里糊涂地便问出了声。
“洛莉亚·兰斯洛特。”
他的大小姐挺起小小的胸膛，像个高傲的小公主一般答道。
“喏，送给你。”大小姐突然从身后拖出一枝玫瑰，长长的花枝对年幼女孩小小的身子来说太过长了。她费力地将它从背后拿出来，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握住玫瑰去刺的花枝，半开半闭的花朵几乎和她白嫩的小手一样大。女孩将玫瑰递给他。
少年忙起身接过，深红的玫瑰花妖娆醉人，心中那种莫名的躁动越发明显，他感觉自己的耳根有点烫。
“亚伯，要好好地侍奉我哦。”
大小姐奶声奶气语气无比任性对他如此说着，可爱的样子让他忍不住心头融化般柔软一片。
“是，我的大小姐。”
他听到自己如此答道。他恭敬地低下头，紧握着花枝将玫瑰放在心口处。眼眶不知为何热热地酸涩一片，向来云淡风轻的心躁动不安，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却不让人讨厌。
少年望着女孩娇小的身影和女仆一起消失在花园深处，心头仿佛有一块地方被暖暖地填满。
大小姐看不到的地方，他悄悄地、悄悄地勾起唇。
原来，这就是他要效忠一生、侍奉一生的人……
他的大小姐……
男人不禁望着他的大小姐，露出一抹极柔和的笑容。
那天被老管家带回去之后，他开始以从未有过的热忱悉心学习着作为管家所需要知道的一切。
他努力地将各种礼仪打磨到无可挑剔，心中想着他高贵的大小姐像个小公主般昂起头的模样。他学习为主人穿衣和打理衣物的技巧，心中想着他的大小姐穿着繁复礼服的样子。他不断磨炼着厨艺和居家的各种手艺，心中想着他的大小姐，全是他的大小姐……
他学了太多，多到向来严格的老管家都有些惊讶，因为这其中有些是身为管家所并不需要掌握的。然而他还是如痴如醉地钻研着这一切，同时暗自数着日子，暗暗期待着和他的大小姐再次相见的时候。
他还记得，彼时老管家拍着他的肩膀欣慰般地说道，从不知道他平日虽然看似冷漠寡淡，却是一旦认可便掏心掏肺付出全部对对方好的那种孩子。
他想，在遇到大小姐之前，他也不知道向来情绪寡薄的自己有一天会如此思念一个人，渴望对一个人好，想要将她照顾得方方面面无微不至。但是胸中那种火热的躁动，并不令人讨厌。
更何况，那是他从出生起便注定要效忠的人。他的全部都属于大小姐，为她付出全部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老管家还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向来严肃的他那日却有些感伤，仿佛瞬间苍老了一般，白发的老管家嘱咐他好好照料大小姐。
他会的。
心头火热澎湃的少年如此想着。
然而当他满心喜悦满怀期待地和老管家一起来到古堡，听到的却是他的大小姐拒绝的话语。
“把他带回去吧，莫里斯爷爷。我现在不需要他。”
一如初见时那般可爱的女孩如此对老管家说道。
他的心顿时被狠狠纠紧，心中一片酸涩疼痛，他定定地望着面前的女孩，慌乱又害怕。
她为什么不想要他了？
明明上一次见面时还让他好好侍奉她……
是他哪里做得不对吗？他惹她生气了？所以他的大小姐才会讨厌他，不想要他了？
然而少年心中的种种忐忑恐慌在见到女孩难掩悲伤的面容时都变成了酸涩疼痛。望着女孩哭得红红的眼眶，黑色的孝服，明明内心难过却倔强地抿起的唇，他的心如同被撕扯般疼痛。
他的大小姐，他高贵如同小公主般的大小姐……
上次见面，她还在冲着他欢笑。
是谁？是谁让她如此悲伤？
……
耳边传来老管家劝说的声音，然而他却无暇顾及，只能深深地、深深地望着他的大小姐，心脏疼痛且酸涩。
老管家似是缓缓地说了些什么，女孩终于松口同意将他留下。然而望着她苍白的面庞，他的心中却不见多少喜悦。直到单膝跪地，看见自己的身影满满地出现在大小姐的眸子里，他才终于感觉到了一点期待和雀跃的心情。
“莫里斯世代都是只忠于兰斯洛恩家族直系的管家……”
女孩的面庞依旧稚嫩，却多了几分沉稳。她的脸蛋尚带着孩子气的婴儿肥，他的大小姐却不得已迅速成长起来的。少年的心中酸涩一片。
“亚伯，我能信任你吗？”
女孩直直地凝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她的嗓音软糯可爱，却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少年恭敬地低下头，他听见自己如是说。
“我的一切都属于您，我的大小姐。”
少年的声音说不出得坚定有力。
“原誓死效忠！”
虽然只是卑微的管家，但我会付出全部，好好地、好好地照顾您、保护您。
所以，请不要再露出这样悲伤的表情，我的大小姐……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熟睡的大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