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园》瓜不咸

1、不开的门（丧尸）

　　玻璃球般的眼珠在眼眶中自上而下翻出瞳孔，没有焦距，泛着灰，眼前的世界非黑即白模糊不清。
　　这是我的世界，一个丧尸的世界。
　　约莫已经十年了吧，不久前铁笼子外面的人提到过，距离我成为一只丧尸已经十年了，很神奇，我竟然重新有了意识。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或许不是我的视网膜出了问题，只是这四周都是白色也没什么区别。玻璃窗外时不时地走过两三个曾今的同类，从不知道多少年前恢复记忆的时候起大概我就变得独特了。
　　成为丧尸之前的记忆现在还能像电影一样在我的意识里回放，可从第一次拥有的时候起我便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丝认同感，之后的“血腥”进食也生不出一丝反胃，当然也可能是我没有了反胃这个功能。而外面行走的各种“食物”虽然闻着很香，但我并不太想去吃他们。
　　嗯，这样的我不属于人类，似乎也不像是一个丧尸呢。
　　“叮”
　　转动手腕时传来一声铁器碰撞的声音，那是我手腕上的镣铐。很特殊的材质，听说可以防止我逃走，虽然我曾经试着掰开过其中的一个节环，最后又将它恢复成原状。
　　索性也懒得再动弹，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很适合我，我一点都不想逃走，因为外面的世界很无趣，而这里起码还有一丝丝能让我感兴趣的东西。
　　“我来看你了。”
　　声音从进门开始便传了过来，一个高挑的女人，不过可能会比我矮一点点，渐渐清晰的脸直到她在我身前蹲下才看清楚，姣好的面容上浅浅的黑眼圈在我黑白分明的眼里异常清晰。
　　我眨了一下眼睛，换来她一个微笑。
　　丧尸的细胞基本上都是死的，眼球并不需要通过眨眼来滋润，我同样如此，但消耗一点点的能量做这样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她会很高兴。
　　“隔壁的实验又失败了，他们说你是最好的，可我一点都不想你被带出去......”
　　女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隔壁的实验体我是知道的，似乎叫1068号。这里被困住的丧尸被这些穿着白袍子的“食物”用各种方式进行控制，芯片、基因、试剂，各种各样都有，而我的这位饲主......似乎是企图用虚无缥缈的感情来控制我？
　　说实话我的脑子里面除了一颗晶核之外只有一滩暂时没有烂掉的浆糊，感情这种东西我真的还会有么？在我看来她只是偶尔会来我这里自说自话罢了。
　　当然她还会为我做很多事情，哪怕我只是一直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她也能忙活地不亦乐乎。
　　比如，换身干净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清理我可能稍不留神就会掉下来的齐腰长发，总之她似乎很喜欢做这些事情，要是没记错的话她挑我做她的实验体是因为我长得最好看。
　　记得我变成丧尸之前的确是个算得上好看的女人，当然现在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毕竟以前叫什么名字连我自己都忘了。
　　哦，对了，我现在叫什么来着......
　　“5号，他们给我带了一包糖，你要尝尝么？”
　　女人似乎很高兴地说着，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糖果，要是有颜色一定很花哨，然后拆开包装纸塞进了我的嘴里。
　　既没有味觉也不能消化，她总喜欢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情，好在强劲的胃酸在它掉落进胃里的一瞬间就会将它完全融化掉，不会存在积食这种问题。
　　我配合着吞咽了一下，大概在我喉头滚动的一瞬间她笑得似乎更开心了。
　　其实比起这粒糖果我更想咬一口她刚才贴着我嘴唇的手指，因为我的鼻子只能从她身上闻到唯一的香味——血肉的香味。
　　“这两天一直在实验室里，进展已经很快了，说不定再有一段时间就可以去除掉你身体里的病毒，到时候......”
　　声音渐渐轻了，我不用看就知道她又趴在我腿上睡着了。
　　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我的思想大概都被病毒侵蚀了吧，变回人也得进精神科，有什么用呢？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晚上了吧，外面走来走去的人渐渐少了起来，确定没人会经过我才低下头去看她。
　　她的脸侧在我腿上，一侧的鼻翼贴着我的没被三分四角裤盖到的地方。约莫是有温度的吧，我坏死的皮肤感觉不到那种热量，但良好的听觉可以听到她轻轻浅浅的呼吸声，在我这么多年没有听过其他动静的日子里的确算得上是最动听的声音了。
　　慢慢挪动着平放在膝盖上的手，尽量不让手腕上的镣铐发出声响，指腹轻轻贴上她发间脖颈处动脉的位置。
　　我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吃掉她，毕竟她这么蠢，看我表现得像个木偶就任由自己最软弱的一面暴露在我面前，但谁让我是个好丧尸呢。
　　好吧，其实她第一次毫无防备地睡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不是没想过尝一尝她的味道的，不过嘴唇贴上这个位置，感受到的那种轻微的搏动让我觉得很有趣，要是张开嘴咬下去大概就再也没有了吧，所以最后我也只是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嗯，没什么味道，看来只有里面流动的东西才是我想要的。
　　数指腹下跳动的次数对于我来说是难得的娱乐活动，在她醒来之前我会及时地撤回手，抬起头，等她彻底清醒的时候我又是一动不动的样子。
　　“还是你最好了，我得走啦，下次再来看你。”
　　说完她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就急匆匆地走了，我只能感受到脸上突然出现的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
　　按照我来自人类时期的记忆，她是喜欢我的吧？要不然她也不会做这样的举动，还在我被注射奇怪试剂狂暴之后不停说对不起什么的，可惜我同样坏死的心脏并不会因为这些带起一丝的波动。
　　纯白色的铁笼子又恢复了寂静，我又可以放空自己“睡觉”了，丧尸就是有这个好处，有接近永恒的生命可以去等待，等着再次有人把门打开。
　　不过这次等的时间好像有点短，不知是遇上了什么事情，外面的人好像都很惊慌失措的样子，包括冲进来的她。
　　身上的镣铐“叮铃当啷”响作一片，她居然在给我开锁？
　　“快走！你快走！能逃出去就逃出去！”
　　她用力拽着我的手，一边说着一边眼泪流了满脸，刺耳的警报声让我很烦躁，但我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经历过无数次试探的我并不想暴露自己。
　　“求你了，动一动好么，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似乎是因为拉不动我而绝望了，她哭着软倒在我脚边。
　　外面开始有人叫喊起来，还有很远的地方的爆炸声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看上去不像是演戏，她把脸埋在我的膝盖上，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讲：“丧尸军团快来了，博士已经疯了，他想把你带去京城，快走吧，解药完不成了，起码混进丧尸里你还能活着......”
　　一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丧尸军团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我动了动手指，太久没活动，操作起来有一点生硬，好在很快就找回了感觉。
　　“你，你会动了？”她惊讶地看着我，很快又站起来拉我的手臂，不过她普通人的体力怎么拉得动我呢？
　　或许真的可以去外面看看，在下决定的下一秒我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她发出的一声惊呼让我觉得有趣，虽然想再听几次，不过以后有的是时间，不急这一时。
　　我不知道自己的精神力有多强大，起码找个大门没问题，迈开腿掠过一个个仓皇奔逃的人，转眼大开的门口就在眼前了。
　　“你好厉害！”
　　怀里的她抱着我的脖子惊讶地看着我，很想嘲讽她没见过世面，不过我好像不会说话，喉头动了动最后我还是没发出那种奇怪的声音，吓到她可不是我的目的。
　　“站住！”
　　冲出实验室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回头一看似乎有很多道人影追了上来，其中一个老头被人背在背上，应该就是她说的博士吧。
　　依照我的速度完全可以把他们甩开的，可惜传说中的丧尸军团已经来了，黑压压的一片朝这里涌过来，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里面有一只丧尸有着跟我一样的战斗力，它们似乎叫它——王。
　　“放我下来，你自己走吧。”
　　她摸了一把我的脸，挣扎着要从我怀里离开，我很想让她安分下来不要乱动，可惜那只“同类”已经开始朝我扑过来了，我只能把她放下。
　　事实证明它并不比我强，丧尸军团在我们两个的威慑力下不知道该听谁的，定定地站在原地，而我在兼顾身后那个女人的同时还能占得上风，显然我更厉害一点，只要再有一会儿我就可以把它打趴下了。
　　“把它捉回来！有了它我就可以完成实验了！”
　　身后那个疯老头不知道在说什么，我连看他一眼的功夫都没有，我已经把那只“同类”的一只胳膊扯掉了，再一下我就能赢了！
　　“不要，你们现在上去会干扰到她的！”
　　那个女人的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可现在是在说什么？
　　“开枪，打死她！谁也不能拦着我！”
　　我的手已经扼住了那只“同类”的脖子，我可以回头去看了，在掐断手下脖子的同时，“砰”的一声枪响让我一瞬间失了神。
　　我期待已久的流淌在她皮肤下的红色迅速染开了她身上永远的白，虽然在我眼里只是一团黑，但直觉告诉我那是红色的，温暖甚至滚烫的红。
　　她看着我向前跌去，跨出一步我就把她接在了怀里，安安静静地像是以前睡在我腿上的模样，脸上还带着最后看向我的微笑。
　　我抬起手虚握了一下，疯老头的头就跟着爆了开来，溅了周边的人一身，现在他们识趣地没再上来了。
　　我知道的，我的脑子是浆糊，我的心脏是烂肉，可为什么我的手还会抖？
　　我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情感，但现在是在害怕么？
　　指腹最后还是贴上了那个熟悉的地方，不过，好像真的感受不到那种搏动的感觉了，静悄悄地，一点动静都没有，跟我的一样。
　　手指下滑，在胸口那团黑色的地方蘸了一下放进嘴里，甜的，原来跟我想的一样，她皮肤下流动的东西真的是甜的。
　　“吼！”
　　我把她抱在怀里发出了一声巨大而难听的吼叫声，我不会说话，只能发出这种声音，不过现在不用担心她会害怕了。
　　吼叫激起了丧尸的狂暴，它们不再听话地站在原地，逮着附近乱窜的人开始撕咬，包括我怀里世界上最甜的味道也引起了它们的注意。
　　它们抓着我背后的皮肤，我感觉不到痛，可我一点都不想让肮脏的它们碰触到她，所以我引爆了自己脑子里的晶核，和周围的一切同归于尽。
　　结束了，我不想再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知道的——永恒的生命再不会等来那扇门的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