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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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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狐皮的大褂垂在他身上,走起路来一上一下的。本就是富家子弟,偏偏跑来从军。眼角下的青黑色垂着,和这大褂一个样。手里握着枪,是握着,一碰就倒,倒了还握着枪。仔细看看,了不得了,这枪是绑在手腕上的。
他叹了口气,慢慢挪进军营大帐里。一掀帘幕,帐里的热气涌了上来,闷在他脸上,水汽凝结,湿漉漉的。他咽了口口水,走进去,看着坐在桌后的男人,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手不安地抓着狐皮大褂的两角,弄得褂子有些皱。好一会儿,等他暖和过来了,桌后的男人才抬头:“紧张?”他垂下眼眸不敢看他。“回答我。”男人又说。他只得点了点头。
男人起身走了过来,像只鹰般看着他,上下扫视了好几圈,注意到他手上的线。“这是什么情况?”他没说话,男人也不恼,又说:“拿不动?”他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一点声音:“拿的动。”“为什么绑上?”“会掉......”“那还是拿不动啊。”男人勾了勾唇角,他感觉这是对他的侮辱,更不如说是挑衅。他有些生气,回话声音也变大了些,“都说了我拿的动......我只是......”“只是什么?”“只是......只是......”他“只是”了半天,也没拿想出个好理由,声音又小了下去,终于,他有些气急败坏的说到:“我就是拿的动。”
男人看了他一眼,他苍白的脸上因为刚刚的争辩或是帐中的热气红润了许多,但还是青黄的和一个大病初愈的人似的。男人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更是些心疼,坐了回去,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说:“坐。”
他没动,男人抚了抚自己额前的碎发。今早起的匆忙,敌军忽然进攻,打的他们措手不及。男人迅速冲出帐外指挥战局,忽的发现了个熟悉的身影。
“不坐就站着,把手上线头拆了,把枪放下,过来给我研墨。”男人不再看他,对他说。
他把手上的线解了,把枪一扔,手已经被勒出细细血丝。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瞪着男人。
男人一看,笑了。“刚刚让你坐你不坐,跟我对着干是吧。在战场上也不听我的......”最后一句说的带着怨气,男人不敢想如果自己没及时赶到护城河外五十里的小土坡,这人会怎么样。
“不是不让你跟过来吗?”男人放下笔,走过来,低头说。
他冲男人一笑,一冷笑。态度表达的十分明确了。
“打完后就快跟我回去。既然来了也别想着搞特殊,那你这狐皮大褂脱了。”男人抱着手臂看着他,眼里上过意思不明的情绪。
他站了起来,脱下狐皮大褂一扔,这褂子便稳稳盖住了男人的头。男人只得无奈地将褂子拉了下来,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宝贝。
“行了,回去吧。有事就快来找我。”男人说着,一手拿着褂子,一手摸了摸他的头。他拍开男人的手,翻了个白眼,出了营帐。
营帐外是大漠万里,本是极干旱的地方,却忽然下起了雪。没有大褂,他有些没有安全感,又冷。
他快不跑回了自己的营帐,没有男人的帐中暖和,也没有那么大,小小的帐子里塞了三四个人,刚好够一排的,连翻个身都胳膊碰胳膊。呵,这也是他让我住的原因吧,翻身都难的小破地方。他咬牙,坐在地上。
帐子里的其他人回来,看见他身上没那件他宝贝的像十八万两黄金的大褂,纷纷好奇,见他脸色阴沉,又不敢多问,只得在一旁心里头想着,聊着些有的没的。
这才刚坐下不就,号角又吹响了。所有人鱼贯而出,跑去那武器。他忽然想起自己的那一杆枪扔了,扔在了男人的大帐里。他想跑回去拿,可角声急人,他顾不上其他,只得空手跟其他人组成阵列。
雪下大了,北风从来都是刚猛又激烈的。雪花大如春色柳絮,不一会飘了众人一身。他刚跑了两步,听见有人喊:“崔戈风,枪还你。”是男人的声音。他停了下来,男人追了上来,身着将军战甲,挺拔威武。
男人对他说:“别硬撑,有我在,你回来就好。”他看了男人一样,也不再拿丝线系手上,把抢拿回手中,刷了个漂亮的枪花,回头也不忘说:“你的武艺还是十年前我教你的呢。”男人从他身后抱住他“十年了。回家吧。”
“嗯。”他脸色微红,轻声回道。
男人接着说:“马步不算,你不算我师傅,小傻子。”
他挣脱男人怀抱,白了他一眼,快步跟上部队。
这场仗打的不久,杀敌却不少,其中出了个看起来又瘦又弱的兵,打起来可厉害得很。伸手颇有些江湖人士的风格。男人听到汇报,笑了笑,说:“不用管他,下去吧。”
士兵走后,男人手里握紧了两条细线,赫然是当日崔戈风扔在地上的那两条。说起来倒也真是厉害,为了抑制自己的武艺将兵器的灵活性降到最低,果然前段时间没有听到什么厉害的人物。
这场战役之后,崔戈风的名声算是打响了。还在军营里多了些奇奇怪怪的谣传。说什么被将军抱一下能天上武神下凡,使武艺增长好几十倍。崔戈风听到谣言后哭笑不得,合着自己练了之二十年的身手不敌男人一个拥抱。
时间过得快,转眼一年就过去了。又迎来一个冬天,又是一场梨花落地。去年大学遮不住的今年依旧遮不住。崔戈风走出男人的营帐,手里拿着在男人那里寄存了一年的衣服。这褂子是男人出征时他穿着的。男人出征,他不知道,走远了,才发现,衣服也没换,一路西追,好不容易进了军营。
他知道,男人不想他来,即便他能护得住自己,即便他需要这军功。从十年前到现在,男人一直是他的屏障,为他挡住的风霜雨雪有多少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他知道这一切,所以在手上缠了线,因为这线,还差点死在战场上。不知是他低估了男人,还是高估了自己。
他在营帐外面站着,看着大雪发呆,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冻傻了?”
他白了男人一眼,准备走,男人有一次从背后抱住了他。
“上次被看见了。”他说。
“这次光明正大。”男人说。
再一年寒冬,江南下了场雪,寒冷的北风也挡不住将军府的红火热闹。红灯笼挂的紧密,大红绸缎高悬在走廊两侧。崔宅也是红红火火的,堆放在桌子上的剩余喜帖里,有一张展开的,上面写着:
宋神琦,崔戈风,二人恭候大驾。
崔戈风看着喜帖,笑道:“跟挑战书似的。”宋神琦也笑,看着崔戈风,说:“阿风,欢迎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