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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事重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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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西边走。隔着一条街是段府的府邸。二进的院子,前年刚扩成三进的院子。
段景坐在正厅里,扶着额,听着下人的禀告。
吴家义觑着老爷的脸色。面白如纸,一副疲态。明知道老爷近日来多劳累,用饭不香,也没睡个好觉。但做下人的心疼,主子偏跟个没事人一样,赶着日子办着小姐的婚事,又挡着段家的戳人心窝子,黑心肠的亲戚。
心下顿时有些愤愤不平道:老爷,昔日在金陵的时候。他们段家大房已经把你和夫人赶出去。他们嫡出的大姑娘金贵,要我们家姑娘来换。不知许了何等好处。哪样风光的人家,宁愿把花似的姑娘给嫁了过去。一枝梨花压海棠,也是真是可笑。他金陵段氏算哪门子诗书礼仪之家。
段景现在已经年过四十,早已不是那个愣头小子。一句话就能激得他大动肝火。过去的恩恩怨怨,随着时间而淡化。他只当自己从来没有段府这个家。他静静抬头望了一眼在那喋喋不休的吴家义。漠不关心地想到,我那眼皮子浅的娘。这一辈子做的唯一件好事,给他留下了两个忠心的仆人。
他出生于金陵段府,在家里行三。他的母亲只是一个商户家的女儿,生的貌美。得了那时的段家大少爷的青睐,一顶粉轿抬进了门。与当时再娶的段家大少奶奶隔着一天相继进了门。本来就是花钱买来的玩意儿,却没个眼力见,仗着主人家的喜欢与当家的主母天天唱大戏。
子不言母过,他抚着手上温润的玉扳指。有些嘲讽,那也得是母亲
一时愣了神,思绪回转时。听着话头已经到了别处。他敲了敲桌子,开口问钱多:
金陵那打探清楚了,府里发生了什么。断了音信十几年,巴巴地求到了我面前。他段居琦,我这位好大哥,也愿舍下一张老脸来求我嫁女。
钱多拱了拱手:那边的那位大小姐,听了要嫁孙大人的消息不哭也不闹,呆在竹楼里安安静静的绣自己的嫁妆,没成想,也是个主意大的,十几天前,不声不响地与一个年轻后生私奔了。求娶的人家听闻这个消息,他家家大势大,觉得打了脸面,这下硬逼着段家给一个嫡出的姑娘再嫁过来。
他倒是忘了,他段景之前可是记在嫡母的膝下。他的女儿自然也是嫡女。只不过被赶了出来数年,这家谱上的名字也不知是不是被划了去。
现下看来倒不重要,少时不知事的时候确实对那么父子亲情有点渴慕。
他们这样的人家,哪有什么天伦之乐,父慈子孝。他父亲膝下四子二女,百姓多疼幺儿,他这不上不下的,又是偏房生的。父亲眼里也瞧不见他,即使瞧见,也冷漠以待,混似没他这个人。把他前头夫人生的大哥当宝贝。甭管香的烂的,一股脑儿地盼着大儿继承香火,百年后摔盘送葬。
他自然是不怨的,怎么能怨。眸色加深。这虎狼窝里,为父不公,作母的装聋作哑。当哥哥的嫉妒,自己的阿娘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后院的莺莺燕燕和讨主人家的喜爱上。哪管他和阿妹的死活。段府的下人冷眼看着他们在人世里苦苦挣扎。
可扪心自问,怎能不怨
他一生的快活唯有两次,第一次是睁眼看这世界,他还未知前路有多坎坷,发出降生的喜悦。另一次,他娶了四娘,挑了红色的喜帕。以为着自此后天高海阔。
春风得意马失蹄,庆祝得功名的宴上,被人泼了一盆脏水。自此仕途断送。
后来查出是他的好大哥的手笔,气得去父亲面前对质。结果是如何,既然段府已然出现了一个污点,最省事的不过是把他抹去。
他的这个儿子无足轻重,舍去便舍去。比不上他自小教养的大儿矜贵。
段景还叫段居景的时候,加冠之年得功名,娶娇妻。好不快活。一朝人仰马翻。世人皆嘲弄,段府的那个段居景原是拾人牙慧,逼死同窗之徒。
苦苦经营的名声一朝尽毁,他的老师得了消息避而不见,当时贺祝的同友四散而去。泼了脏水的祸首在他面前洋洋得意,皆成为了刺向他最深的利剑。
他一闭眼,往事从过住呼啸而来,逼得他握紧双手也克制不了恨意。
他的那位好兄长是怎么说的,一张巧嘴搬弄是非。
段居琦天生招人喜欢的一副讨巧的面孔,嘴角扯着最和善的角度。好像多年的积怨一下发了出来。说出的话是止不住的恶意:
你段居景不是最会做人的吧,师长喜爱,同窗敬仰。小小年纪,一手好文章,惹得文坛众人借来传诵抄写。现下怎么沦落到这副光景,哦,对了,你为了一篇的文章,生生逼死了你的同窗。这样得来的才名实在血腥得很,你夜间,卧在床榻上可睡得安稳。你的那位好同窗会不会半夜三更,流着血泪。站在床前问你用着他的文章好不好。不是做大哥说你,用钱或以其他之物许之,何必要强逼呢?说罢,还语重心长地伸出手想拍一拍段居景的肩。
俨然一幅好大哥的作派。
段居景避开他的手,冷嘲道:事实如何,你我皆知。无需惺惺作态。
段居琦嗤笑一声,道:装了那么多年,终于不装了。外人都说段府三公子,性情最为良善。学问也是金陵最好的。堪称皎皎君子。所以终究是外人。如雾里看花,看的也不真切。你啊,心性最为凉薄。当初的红姨娘死的时候,你身为人子,披麻带孝在灵堂哭得快要晕过去。别人都以为你俩母子二人感情深厚。我虚长你几岁,也许父亲不知,我可是知道的,你的那位娘可是个拎不清的。不巴着自己的儿子好好培养成人。整日争风吃醋,稍有不如意,便打骂你们兄妹二人。可指头丁点大的人就会这样作戏,心思太沉,迟早是个祸害。
段居景听了此话,也没有否认,直盯着那双志满意得的眼睛: 就因为如此,你要毁我。那你与我有什么区别?都是虚伪小人。
我当然与你不同,我是段府嫡生的公子,我的母族是江南世代入仕的齐家。将来是继承段府的嫡子。段居琦悠然地端起一杯茶,现下他正坐在段居景的书房里,即使他的弟弟恨得想把他撕碎,明面上还得把他恭恭敬敬地请进书房里,沏上一壶好茶来作陪。
他打量着段居景的书房的布置,觉得畅快极了。一直压在头上的看不见乌云散开了。
世人皆说,段府庶出的三公子无论相貌还是才学都极好,性情高洁。堪称金陵公子哥儿的头名。是段老爷再娶的夫人贤惠,对府中子女一视同仁。生活上体贴入微不说,请的先生也是顶顶有名的。
笑话,她杜若玉算哪门子的良善之辈,未出阁的时候便与父亲勾勾搭搭。母亲那时怀着小妹,听闻此事一病不起,喝了几个月补身汤药,拼死生下小妹后就撒手而去。
段居景,一个姨娘生的孩子。他本不放在眼里,他蹦哒,只要还算安稳。他就只当他的好大哥。
可惜,杜若玉选了段居景作为嫡子养在膝下。他的母亲因她而死,小妹终日病焉焉的,离不了汤药罐子。这仇不报,焉为人子。
老天有眼,一番运作,杜若玉那贼妇人此生最大的依靠已经没了,只是没把那贼妇人一起扯下来赶出段家有点遗憾。
不过来日方长,总有一日,总有一日,她杜若玉会为她昔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至于他的弟弟段居景,只好说一声对不起。谁让你有个在后院保不住自己的娘,让你在杜若玉膝下承欢。这无妄之灾,也是你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