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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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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天黑得快,好容易攀回了山头上,天色已全暗了。
极目之处似有微光。道长推开竹篱门,走进道观前院,看见院子一侧的厢房里头亮着烛火,窸窸窣窣地,有点儿动静。
那个魔头,怕不也是个山贼?来不及想自个儿那间屋究竟有没有什么可偷的物什,道长一惊,快步跑了过去。
那魔头正从屋里拉开门——道长忘了,他的里衣外衣都被自己给扒了,除了裤子,原是什么也没穿的。道长看见他时,他却披着一件白袍子,正是道长的。
魔头盯着道长,身子背着屋里的烛光,眼神和他的脸一样冷锐,暗藏着邪气。道长一动不动地伫在厢房门口的阶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倒好像是自个儿未打招呼便闯了别人的家门,还被人逮个正着。
道长累了一路,此时突然定住不动,呼吸不由自主地剧烈起来。他静了静心,犹犹豫豫地开口:“你……醒了?”
魔头只是看着他,似是全然未把这句明知故问的客套话听进耳朵。
“伤还疼着罢?怎的起来了。”道长又说。
魔头仍不答话,朝他走了一步。先时这人躺着,觉不出,这时道长才看出他身量高大的很,披着自己的袍子仅如穿着长衣,还紧绷绷的不合身;他看着自己时,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道长仰头看他,忽然有些心虚地转开眼睛,生怕自己一句话惹了那魔头不快,引他又开杀戒。他实则只是一个道术不济的小道士,从不过问江湖世事,与世无争地过了二十来年,难不成今日就要因为错救狼子,命丧黄泉?
钻研术法之事,道长略有所成,足以济助村民安生度日,也可借此挣些银钱。然真要打,道长决计是打不过这魔头的。为保安身,撞日不如绕日,于是道长谨小慎微地从这魔头身侧绕了过去,进了厢房。
道长愤然看着厢房里头一片狼藉,没能忍下心头火起,拧着眉头转身怒道:“你是真的不知身是客?不过是拣件衣裳披披,用得着翻成这样?!”
魔头竟似饶有兴致,抱臂侧身倚在门框上,眼里不再是具有侵略性的冷意,而是沉静。
道长拣起一件自个儿的厚实外袍,又从竹榻上拎起那人的血衣,挤出门时冲他质问道:“你弄的,你不收拾?”
从道观的后院出去,往下走十丈远,有块小空地,一眼小泉汪成一小潭水。道长打了些冷水简单擦过了身。换上袍子,浸好俩人的衣裳回屋时,竟看见那魔头真的依言收拾好了大半,正艰难俯下身,扶起倒在地上的一条木凳。
一看就知扯到了伤处。他还没疼得嘶声,道长先替他倒吸了口凉气儿,跑上前把那凳子扶好,抬手抓住他肩膀,见无抗拒,便把他就近按在凳上坐了。
穿在里头的袍子被魔头披了去,道长心有忌惮,并不敢出言要回来。四顾无言,道长随手从桌上拽了本经书,试探道:“床榻让给你了,你且在此歇几天,伤好了再走?”
魔头闭眼侧坐,道长还是没能得到回应。
道长心说不可与狼心狗肺的魔头道人言,忿忿拖着步子走到道观正堂,合了没闸的木门挡住夜里凉风,往蒲团上盘腿一坐,碎声念起道经来。
好心救人,来来回回折腾一天,到头来竟是衣裳不够穿,床也没得睡。道长只恨自己没能救个乡野村夫,而是救了个嗜血魔头。若救的是个普通人,若不是惧怕殃及无辜,道长早在第一时刻就会把伤者送往村镇郎中那儿去了。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这篇常清静经,道长念着念着,却没觉得自个儿清静了下来,反倒是胸中有些闷疼,周身也热了起来。
只是委实困得不行,道长再也无力去想清楚究竟为何,念着经,坐着便睡了过去。
三更天,厢房里的烛火仍未熄灭。
这番于他,是真正的劫数。没料想受的竟都是些皮肉伤,内里元气却未尝伤得太狠。那人坐在榻上运功调息,调罢了想躺会儿,却寻不到一个碰不着伤的好躺法。此刻发觉入夜时传来的那迷迷糊糊的念经声早已停了,他拉开门走出去,去寻那小道士的身影。
道长昏昏沉沉的,睡得甚不安稳,却醒不过来。
背后“咿呀”一声,门开了,凉风灌进正堂来,激得他脊梁骨颤了颤。
那人走近时,就着黯淡月色,只见道长垂头坐着,青丝松散。身上只裹着一件外袍,衣襟处却裹不贴切,瘦削的脖颈锁骨化成阴影,漏了出来。道长呼吸沉重炽热得不正常,身子微微抖着,没有动作。
道长半梦半醒时,额头覆上一只冰凉凉的手掌。他睁开眼,吃力地抬起酸疼的脖子,看见魔头那张居高临下的模糊俊脸。
“你烧了。”
魔头第一次出了声,很沉,语调却并不如想象中的凶狠,而是一种奇异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