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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完 ...


  •   0.
      母亲从不肯让我学医。
      她说与其学这些枯燥乏味的东西,还不如学些武艺强身健体。
      可我每次去看她,她都独自一人坐在一局残棋面前,身上的药香却从未淡过。

      1.
      我每天不仅要跟着大师姐学武艺,还得经常跑上三星望月找医圣老神仙拿药给母亲调养。
      自从母亲把我送去师父那学武艺后,我就没和母亲一起住了。但因为要拿药,还是能经常见到母亲的。
      每一次见到母亲,她都一动不动地坐在残棋面前,任凭一头如雪的长发散落。
      她可以一动不动地在这坐上一整天也不知疲倦。
      棋局我也看过,以我的眼力只能看三步,但却觉得并不难,凭母亲的棋力她不该整整一年落不下一枚子。
      可她就一直坐在这,和窗外的松一样静默。
      只有我叫她喝药,她才会有些反应,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会问我课业如何。
      万花弟子课业繁忙,除了学武学医外,还须学琴棋书画工。母亲极为注重我的学业,待我严苛,却从不许我学医,于是其他课业我便尽力做到最好。倘若有一丝不好,母亲即使一句责罚都不说,只消眉头一皱就足以让我自责。
      ——自父亲死后,我不愿再见她心伤。
      我看着母亲垂眼喝药,蒸腾的雾气模糊了她的面容,眉眼间隐隐还有着当年少女的昳丽。

      2.
      父亲走的那年我八岁,尚且还是个不问世事的年纪。
      那天我跟着师兄师姐们出去采草药,贪玩了些,回得晚了,害怕母亲责骂,便在门口徘徊,迟迟不肯进去。
      然后我就听到了一向恩爱的父母爆发的最剧烈的争吵。
      我被吓到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一把拉开了门,不巧撞上了错愕呆滞的我,而母亲站在屋里,死死地瞪着父亲,看见了我,一把扭过头看向窗外,不说话了。
      父亲背着药箱看着我有些错愕,最后叹了口气,走到我的面前,蹲下身子,和往常一样和我说话。我至今闻到熟悉的药香,也始终记得父亲的那句话:
      “沉儿,父亲要走了,你要照顾好母亲,听到了吗?”
      现在回想,那时我已经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虽然父亲的装束和平时他去游医时一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
      “好孩子。”父亲站起身,“那父亲走啦。”
      我看着父亲提着一盏灯,慢慢地走出院子,踏上了通往谷外的路。
      有各式各样的万花弟子提灯从谷内的四面八方赶来,汇成一条星星点点的长河。
      隐隐有哭声传来,可这条长河却是那么的决然,像无法挽留的时光,朝着谷外流去。
      过了好几个月我才知道,谷内安详,就连流云也不曾挪动,可是谷外却是狼烟四起,风云诡谲,一个名叫“安禄山”的人,他麾下的铁骑都快要把这山河踏碎了。
      裴元大师伯和颜真卿师叔祖感受到天下疾苦,带着谷内几乎所有修习了离经易道的万花弟子去往谷外,要救这天下苍生。
      他们带走了我的父亲。
      而我的母亲留了下来。

      3.
      父亲走后的两年,我收过好几次信,有的信字迹工整,有的信虽然潦草,但仍能看出父亲继承颜师叔祖的笔力。
      我时常捧着信想着谷外的景色,却不敢和母亲说。
      母亲似乎还在生父亲的气,不愿让我给父亲回信,所以有很多回信都是我深夜打着灯偷偷摸摸地写的。
      我的生活即使在父亲走后也没有丝毫的改变,除了偷偷给父亲写信,看父亲在信中给我描述的谷外风光。
      从小母亲待我严苛,父亲却对我多有宽容,就算我闯祸了他也只会笑着看我,抬手叫我过去和他一起晾晒草药。所以我和父亲多亲近,就算父亲此时离谷了,书信仍然让我们仿佛不曾分离。
      可是两年过去了,我开始从等来信变成了等战争结束。
      然而最后,我等来的不是战争结束的喜讯,而是父亲的讣告。
      劳累过度,吐血猝死于病塌前。
      一行字,就平平淡淡地结束了父亲的一生。
      母亲得知后久久没有说话,待到第二天,我却见她一夜白头。
      她低头站在一局残棋面前,却轻轻笑了一下。
      “一生都在为别人而活,去不肯为自己而活。”

      4.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母亲再也不准我学医。
      她说:“为医者,太痴。痴极了,便入了魇。入了魇,便丢了性命。……你便不要学了,学了也没用。”
      我应着母亲。
      但其实我挺喜欢看医书的。
      每次去找医圣老神仙拿药,我都会提早去半个时辰,就为了坐在那儿看老神仙教学。这种学也只是偷偷摸摸地学,倒不是害怕老神仙发现,事实上老神仙反而会认真给我讲,我是怕被母亲发现。
      每次闻到熟悉的药香,我都仿佛觉得父亲还在。

      5.
      有的时候我去找老神仙,老神仙没在讲课,我们就会坐在一起聊天。
      老神仙也不嫌弃我,反而会了呵呵地和我聊天,可能是见我失了父亲,可怜我吧。
      我也很亲近他,老神仙身上的药香很好闻,总让我想起父亲。

      6.
      我想学医了,不管母亲反不反对。
      父亲的信我一直珍藏着,时不时会想起他在信中给我书写的一切。
      什么家国,什么道义,什么生死……这些母亲从未教会我,她只叫我好好学习课业,其余的一律不要管。
      我想着父亲描述的军营是什么样子的,里面的将军又是什么样子的?战马有多高?是不是能高过花海的仙鹿?
      为什么那些将军士兵总是不畏生死地往前冲?要是受伤了,会有多痛啊。
      还有一个断了胳膊,血流满了一碗半,那该有多痛啊。父亲好不容易给他包扎好,第二天他还是偷摸着上了战场。
      父亲写有人说:“军人最好的归宿就是在战场上,马革一裹,随便挖个坑埋了便是,来年春开,照样有春风裁桃花混春雨为我酿酒祭奠。”
      父亲还写过一个将军,弹得一手好箜篌,却总喜欢在半夜里弹,其声铮铮,熟悉让狼牙军半夜以为唐军夜袭,休息不好也睡不好,然后将军就大笑着抱着箜篌纵马回了营地。
      ……
      父亲写了那么多,每每念及都仿佛能感觉有一股热气席卷全身,冲得头皮发麻,就连眼睛也有些微热。
      这些感情是我在万花谷这么久都没感觉过的。

      7.
      我去找老神仙,老神仙坐在一棵树干几乎完全弯折了的松树上朝我招手,要我坐在他身边。
      我爬上了树干,和他一起眺望不远处的生死树。
      我告诉老神仙我想学医,问他能不能教我,虽然母亲不愿意,但我可以偷偷学。
      老神仙乐呵呵地笑了,他问我:“为什么想学医?”
      我想了想,说:“父亲离谷后给我写信,写了很多外面的东西,我想去外面看看,如果成了医者出去应该会比较方便吧。”
      “就为了这个?”老神仙依旧慈祥的看着我,“你要是走了,你母亲就一个人了。”
      “可是‘外面’带走了父亲,我想知道它是什么样子的。”
      老神仙笑了笑:“外面是什么样子的,你问任何一个出过谷的万花弟子,他们都能回答你,又为何一定要自己去找答案?你可以去问,不过每个人的答案可能有不同罢。”
      “那老神仙的答案是什么?”我问。
      “生死。”他淡淡地说。
      “可是谷内也有生死啊。”我看着远处显得小小的生死树。在我最淘气的时候我曾爬过它,坐在树枝上,试图把一枚摘下的新芽别在干枯的枝头。
      “谷内的生死,就如同生死树一般平静,也更纯粹。因为我们可以一直生活下去,直到有一天老了走不动了,就平静的面对死亡,可谷外的生死,却不一样。”老神仙接住了一片随风飘动的草叶,“它更加热烈,也更复杂。”
      我没听懂:“您的意思是,外面有很多人会因为受伤等各种原因而死?那我正好可以学了医去救他们啊,这样他们就都能长命百岁了。”
      老神仙笑了起来,笑得胡子尖儿都在颤抖,我怕他笑岔气,赶紧跑去一旁的桌子上给他沏了壶茶。
      他笑着摇了摇头,把不知什么时候用草编好的蚱蜢送给了我。蚱蜢栩栩如生,竟让我看得出了神。
      “嗯,看来这么多年了,我的手艺还没有丢。”老神仙乐呵呵地捋着胡子。
      “您居然会编草蚱蜢!”
      “年轻的时候,一个朋友教我的,会了有大概一百年啦。”老神仙语气颇为自豪,“不过我也只会编蚱蜢,我那朋友还会编雀儿、燕子、知了、兔子……天底下没有他不会编的东西。他本来说要都教会我的。”
      “本来?”
      “因为他死了。”
      我愣住了。
      老神仙说这话的时候依旧目光祥和,仿佛在陈述一个最普通的事实:“而我没能救他。”
      我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凭您的医术……”
      老神仙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学医数十载,自以为能医治天下所有的疾病,却总在最后才发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因为你救不了一个决意赴死的人。”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总有人要放弃生的机会想要死去。
      “因为总有些人,并不把生死放在心上,在他们眼里有远远比生死更重要的东西。”
      “医者,本就是一群与命运争斗的人,要把病人从死亡的手中抢回来。可唯独这种‘死亡’,你无可奈何。”老神仙叹了口气,“我总以为我能斗过命运逃开死亡,但现在回想起来,或许与命运争斗本就是一种命运。”
      “可年轻的时候,谁不想斗上那么一斗?”

      8.
      我本以为找老神仙聊天能让自己的迷茫少一点,可没想到却更是一头雾水。
      于是我只好捧着药回到了家,熟练地拿出小药罐给母亲煎药。而母亲仍然坐在那局棋面前。
      药罐里咕噜咕噜地响着,药香窜了出来,氤氲了整个房间。
      我看着母亲静默的侧脸,终于忍不住问:“母亲,您到底在看什么?”
      好久之后母亲才说:“出路。”
      我记得那局棋。白子的大龙在成型之际被黑子拦腰斩断半截,还隐隐有被黑子围攻之势。可即便这样,白子的出路并不是没有,我仍然不知道母亲究竟为何而纠结。
      这些天给我奇怪的答案的人太多了,父亲如是,老神仙如是,母亲亦如是。
      我不再言语,默默地把煎好了的药放在母亲面前,母亲轻轻抬手,捧起药碗一饮而尽。

      9.
      我仍然时常去找老神仙说话,老神仙磨不过我,终究还是答应教我医术。我每天除了习武,还得被上两本厚厚的医经,每天都觉得身心疲惫。
      但我还是决定坚持下去。
      母亲突然来到三星望月的时候,我正跟着老神仙学如何分辨独活和羌活,万万没有想到母亲居然会离开家门……不,应该说是离开那局残棋。
      我的冷汗霎时间流了出来,心想回去之后怕是要被罚跪两个时辰了。
      可是母亲却仿佛当我不存在一般,一步一步地走向老神仙,轻轻撩起衣摆跪在老神仙面前的蒲团上,三拜后长拜不起。
      我听见母亲说:“老师,即日我便要出谷了,还望您能替我照顾好沉儿。”
      我脑中只剩下嗡鸣。
      老神仙看着母亲,问:“你想好了?”
      “是,”母亲说,“我还是要斗。”
      “如何斗?”
      母亲再拜,后直起身子,声音却铿锵清脆如刀剑相撞,就连人也如绽出锋芒的剑。
      她朗声时,风声呼啸,鼓动着她宽大的袖袍。
      “我以风雷为琴,斗这天地无情;
      我以血骨为墨,斗这山河无义;
      我以此身为棋,斗这家国无宁。”
      我怔怔地站在一旁。
      母亲的眉眼也如刀。
      是了,谷主总说,母亲从小就是一个不肯认输的骄傲性子。
      “此去不知何时才归,此番贸然拜见老师,一是盼老师能替我照顾好沉儿,沉儿像他父亲,性子沉稳,又肯吃苦,心地善良,是个学医的好苗子;二是盼老师能安慰义父,就说养女东方绮生对不起他。”母亲望向三星望月的最高处,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对着老神仙郑重三拜。
      老神仙长长的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母亲一直淡漠的脸闪过一丝欣喜:“多谢老师。……不孝徒,拜别。”
      巨大的不安和茫然席卷了我的心,我大喊:“母亲!!”
      母亲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皱起了眉头。
      每次母亲一皱眉我就很害怕,因为那一定是我没做好什么东西,令她不满意了。可这一次,我已顾不得那些。
      母亲看着我:“沉儿,你既然想学医,就莫要学了医术丢了医德,若待我回来考你医术,切莫要让我生气。”
      风模糊了我的眼睛,我哽咽道:“是,母亲。”
      我就这么站在那,直到母亲的背影一丁点儿也看不见了。
      老神仙走到我的身边,摸了摸我的头。
      我一把抹掉眼泪,捧了被茶来到他面前,像母亲一样对着他郑重地拜了三拜:“老师。”

      10.
      自母亲走后,已过四年。
      这四年里母亲从未寄信给我,而我也只能在谷中弟子和老师的口中得知母亲的只言片语。
      母亲走后谷主勃然大怒,就连老师都无可奈何,还是我去安慰了他好一番。
      母亲本是孤女,六岁那年被谷主捡到带回万花谷,此后便把谷主当生身父亲一样敬爱,谷主也一直对她多有疼爱,甚至还把布阵之法教给了她。
      母亲既已离开谷主身边,那么我也应当敬他爱他,替母亲尽她未能尽却一直挂在心头的孝心。
      今年我已十五岁了。
      万花谷的春天又来了。
      昨天尚且还是花骨朵,今日晴昼花海便全数盛开,风中都带着花香。
      我帮老师晒好了药,又去花圣处求得两份今春新摘的花茶,打算一份给老师,一份给谷主。
      可我并未在在授课的地方找到老师,便打算先把谷主的那份给他送去。
      我在谷主的住处找到了老师和谷主,老师低眉垂眼地坐在一边摇头叹息,而谷主则背对着我站在窗前,捂住了脸。
      “老师?谷主?”我的心突然剧烈地跳了一下。
      老师抬手招我过去,悲伤地看着我,只说:“沉儿,不要伤心……不要伤心……”
      我的心沉了下去,闭了闭眼,低声道:“老师,是不是我的母亲出了什么事?”
      “几日前,为夺回一座丢掉的城池和困住逃跑的狼牙军,你的母亲以自身为阵眼,布下了奇门八卦阵……此役唐军大胜,全数歼灭狼牙兵,夺回河南河北,可绮生,却死了。”
      据说她死的时候,依旧站在阵眼中心不肯倒下,有人从高处望去,那一片树林都仿佛成了偌大的棋局,每一块石头都是一枚棋子,和河流树木厮杀。
      而最关键的那一枚,正稳稳化身于我的母亲身上。
      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轻轻地抹去了老师的眼泪。
      我并没有他们害怕的那么悲伤,其实我的内心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四年了,母亲始终没有回来,或许我早就做好了这个准备。
      可一股热流却从我的心脏
      我又想起了四年前老师对我说的话。
      原来“外面”是这番模样。
      原来生死也可以如此热烈。
      “那些狼牙军……那些狼牙军!”谷主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
      “谷主……”我正欲说什么安慰他,可谷主却大踏步地朝屋外走去。
      我听得见他在大声吩咐:“来人,开谷!命所有成年弟子出世,分派至各地与唐军共敌狼牙!”
      我愣了愣,几乎能听到弟子们错愕的声音。
      我看向老师,老师正欲起身,我赶紧上前扶住他。
      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站在了和煦的春日阳光下,抬头看着一望无际的天空,微微眯起了眼睛。
      一串花瓣随风飞过我们的头顶,转眼飘向了天际。
      我想起了四年前母亲说的话,于是我问老师:“老师,你说母亲她赢了吗?”
      老师说:“胜天半子。”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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