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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式微,胡不归? ...

  •   张风原本是安国公府的小公子,也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子。安国公世代为武将,张风的志向也是成为一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像大哥一样。
      年少的张风还在世家的庇佑下,活得放肆张扬,也免不了闯下大祸。十四岁那年,在一次宫宴中,张风因为看不惯一皇亲国戚耀武扬威的嘴脸,忍不住给他下了个绊子,看他摔了个狗啃泥,张风差点忍不住憋笑出声。那人觉得丢了面子,不依不饶一定要找出是谁使得坏,看到张风努力憋笑的脸,一时怒从心起,认定就是这小子办的坏事,非要给他个教训不可。安国公苦苦哀求,那人理都不理,命人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宫里的事大家都清楚,二十大板能让你生也能让你死。安国公一下子面如灰色。张风看父亲这样于心不忍,但还是有一股倔强:“父亲,不用求他,孩儿不孝,只能来生再报父恩。”小小年纪竟有视死如归的勇气。
      “住手。”稚嫩的声音传来,却不失威严,一下让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下来。
      一个看上去和张风差不多大的小孩儿从座位上走出,走到那人和张风面前,瞥了他一眼,对那人恭敬行礼道:“舅舅,还请高抬贵手,放了他吧。”
      □□不期然会有人阻止他,还是自己名不见经传的外甥,这个外甥当年因为年幼,在九子争嫡中活了下来,从此深居简出,很少有人能见到他。
      □□是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放了他?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景文不紧不慢道:“今日可是太后寿辰,皇兄可是满心期待费心准备,就是为了尽一下孝道,为天下表个率,舅舅这样不但令陛下难堪,让百姓笑话,在宴会上太后的亲哥哥对功臣之子大打出手,也会给太后蒙羞啊,还望舅舅三思。”
      □□辩驳不得,愤愤然松手,拂袖离去。
      安国公赶快将张风扶起,按着他给李景文道谢。从此,张风心里就多了这么个人。
      张风与李景文年龄相仿,二人志趣相投,都愿国富民强,天下太平。然而当今天子根本志不在此,整日沉迷于书画鼓乐,当年夺嫡之争就是因为他太没志气故而没被卷入,最后夺位的人都死了,李景文又太年幼,他便在□□和当时王皇后的操纵下上了台。
      李景文看着这天下会很落寞,只有在张风面前才表现出的落寞。张风知道。李景文并非想要皇位,虽当时年幼,但还是记得皇宫的血腥多日不散,他不想夺,只能寄希望于当今圣上能有一天突然雄心大起,宏治天下。
      李景文经常会对张风谈起他心中的天下,面带忧郁。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
      张风看着忧郁的李景文也经常会忧郁起来,他想为他做些什么,为他守住这天下,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十六岁的张风告别十五岁的李景文,去了边关。
      塞外风沙催人老,张风刚到这里很不适应,如同从蜜罐里捞出直接扔进黄连汁,苦不堪言,但他还是不肯放弃。大哥曾问他:“长青啊,有大哥在外为家族争光,你只需在京城好好呆着,纨绔也好,做官也好,偏偏来受这个苦,爹爹心疼得不行。”
      张风吐吐舌头道:“我看是大哥心疼得不行吧。”
      张叶佯装生气道:“臭小子。”但看他确实努力上进,也不再多说什么,这样也好。
      张风一天最开心的时候就是晚上在油灯下看李景文写给他的信,一遍遍,翻来覆去,纸边都毛了,纸张还完好无损。
      李景文会告诉他京城的桃花开了,可是没人陪他一起喝桃花酿了;会告诉他某日抬头看到栗子熟了,想起张风上树给他摘栗子,结果从树上摔下,躺了好几天;会抱怨到为什么还不回来。
      张风盯着他写的每一个字,像是在字里行间能看到李景文或喜或怒的脸。边关战紧,他还不能回去,所以他就在每封回信中写很多很多的话,这样李景文就能多看一点,无聊少一点。心中都是他在边关听到的趣事,一摞摞一筐筐地讲,李景文每次看到都忍俊不禁,然后会怔怔地看着最后的落款出神。
      边关战事越来越急,李景文收到的信也越来越短,甚至最后致胜一句落款:安好勿念。
      张风骁勇善战大破敌军,不出两年战绩赫赫,皇帝大喜,要摆宫庆宴。
      张风急急想回到京城,却因琐事绊住,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哥哥先行离去,却在出发前一日收到李景文的来信,信上空无一字,张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解其意,送信人说随信来的还有位姑娘,张风赶忙让她进来。
      那名女子行礼道:“小女子式微,奉殿下命来伺候爷。”
      张风玩味地体会着这个名字:式微式微,胡不归,忍不住笑出声来。
      张风看着她道:“会武功吗?”
      式微躬身道:“会,殿下怕爷身旁跟个男子引人注目,故而让奴家跟着爷。”
      张风点点头,便让她随身伺候。
      回京后,张风隐隐感到不对,所有人看着他不像是迎接英雄,更像虎视眈眈和幸灾乐祸,张风想见到的人也没来,这让他很失落。
      刚走到宫门口,不安扩大,引宫太监走出,让他放下刀剑,快快进宫,皇上和齐安王都在等他。听到李景文也在,张风放下戒心恨不得立马飞进去。谁知刚卸下武器,一大堆人将他团团围住,张风愣住了,只见到皇帝的随身太监宣旨道:“张家谋反,全家已被打入天牢,张叶反抗被当场诛杀,张风押入天牢,择日,斩。”
      张风懵了,只能听到一句“张叶...被诛杀”,张风疯狂嘶吼道:“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王爷。”
      所有人都用怜悯的眼光看着他,让张风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不再挣扎。
      在地牢里,张风冰冷的石板上,每天都盯着窗外的月光出神。皇上听信小人谗言,害怕他们功高震主,而这个小人,就是两年前要杀张风的□□。他怕了,张家对他就是个威胁。
      张风木然地一遍遍想象大哥死去的画面,想着不知被关押何处的父母族人,还很不争气地想着要与他共饮桃花酿的少年。
      时间对张风来说已无意义,当他走出牢房的那一刻只觉得斗转星移,天地都变了色。
      救他的人将关押他的牢房放火烧掉,里面多了具不知名的尸体,大火烧掉一切,张风突然落了泪。
      在一间隐秘的地下室中,张风在救他的人里看到了熟人,他扑上去哀求道,咆哮道:“让我见他一面,我要见他一面。”
      式微低着头不知所措,不停说道:“爷,你还是快走吧,离开这里吧。”
      张风不愿放弃:“见他一面我就走,求你。”
      式微不忍,对着一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理会,出去了。
      不多时,那人回来,在张风殷切的注视下带来了他想要的消息:“明晚主子会想办法抽身过来。”

      皇宫内,。
      遂宁帝慢慢饮口茶,惬意道:“景文啊,朕听说关押重犯的监牢走水了。”
      李景文手一抖,杯盖掉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遂宁帝看着他满脸悲痛还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有了计较,换上慈兄的口吻道:“朕知道你与张家那小子好,可他们威胁到了朕,你是朕唯一的弟弟,血浓于水,朕又何尝不心痛。”
      李景文颤抖着跪下,哽咽道:“臣弟明白。”
      遂宁帝突然心软:“好了,你这几日为了那小子跪了这么多天,身体也虚弱了不少,早早回去歇着吧。”
      “谢皇兄隆恩。”

      待李景文走后,遂宁地暴虐道:“来人。”
      “喳。”
      “给国舅传话,他的手伸的太长了。”

      李景文走出宫门,露出一丝讽刺的笑,□□,栽赃嘛。看谁玩得过谁,本王对天发誓,决会让你悔不当初。
      悲痛是真的,伤心也是真的,他与张风,终是站在了对立面,今晚的会面不知会是何光景,李景文感到密密麻麻的疼痛布满全身。
      一点点数着时辰,看一次日落,李景文深呼口气,乔装过后趁着黑夜赶着马车前往城中一处住宅。
      当见到他的一瞬,李景文感到呼吸一滞:他瘦了,也憔悴了。战场将他磨练成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汉,风沙在他脸上划出了刚毅的棱角,不见光日的牢狱生活或许使他白了些,但还是比两个年前黑很多。
      张风红着眼瞪他,眼中怒火灼灼,烧疼了他的心。
      等到地下室只有他们二人后,李景文强忍着颤栗,冷静开口道:“你必须离开这里,你的家人我会想办法,到了西北会有人接应你,”李景文忍不住了,声音带有几分嘶哑,“活下去张风,相信我,我不会让你一直这样下去的。”
      张风逼近他,诘问道:“我兄长的死与你有关吗?我张家叛逆之罪与你有关吗?我们张家威胁到皇位了吗?”
      李景文忍住不后退一步,坚定道:“没有。”
      张风抓着他,睚眦欲裂,厉声道:“那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景文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是帝王疑心,是小人眼红,是人心险恶。李景文静默不语。
      张风疯狂地摇晃着他,在无助与悲痛中演成撕咬,胡乱地拉扯着衣物将他往床上推,李景文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汗水与血水交融,疼痛与欢娱并存,纵使只是一场痛苦的发泄,也让李景文得到了些许安慰,他紧紧抱着眼前的男人,像一叶扁舟随海沉浮。
      天快亮了,张风默不作声地穿好衣服,坐在床头,沉默半晌开口道:“我不恨你,我也不后悔。你要是想杀我,现在还来得及。”
      李景文吃力地爬起,从背后抱着他道:“好好活着。”
      张风颤抖一下,回头将他抱在怀里,李景文感到光裸的肩膀上传来温热的湿意,他像失去心爱物件的孩子,委屈地喃喃自语:“对不起...对不起...”
      李景文安抚他道:“没关系,活着就好,一定要活着。”
      一别经年。
      再次相见,遥隔着一座城墙的高度,两军对峙,生死决战。

      安国公在监狱中悲愤而死,夫人也紧随他去,李景文不知要怎么兑现自己的承诺,张家还是散了。
      李景文用自己的婚事做筹码,娶了王家嫡亲次女,换张家旁系不死。十年后,遂宁帝薨毙,因身后没留子嗣,李景文登位,号平贞。
      同年,边关大乱,国库早已亏空,不得已加重赋税,民怨四起,各地动乱频繁,国运衰弱,国将亡矣。
      次年,西北军举安国公旗号,誓要清君侧,正朝纲,各地纷纷响应不到一年就打到了京城脚下。
      张风惆怅地看着满载自己回忆的地方,思绪万千。
      都说近乡情更怯,他又是这样归来,早已不是少年心境,但还是如少年般沉不住气。
      他很想他。
      明日,就是明日。
      他的景文被扔在泥潭中,却被逼着要建万千大厦。明日他将攻下城门,带着精良之师,带着能臣异士,拱手给他,陪他建立大好山河。想到景文惊讶的表情,张风的欣喜,从心底蔓延到嘴角。
      属下有人给他传信,让他到大帐商量事情。
      张风在大帐里看到李景文写的亲笔信,要求见张风一面。张风看着熟悉的字迹激动不已。
      “将军,恐有诈,去不得啊。”有人劝阻。
      张风不理会他,只是看着赵之章。赵之章便是当年接应他之人,也是劝他谋反之人,如师如父。
      张风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他就是让我现在去死,我也去得。”
      赵之章知劝他不得,逼他谋反已耗尽了二人之间几乎所有情谊。

      张风终于又见到他的景文,岁月在二人脸上留下了痕迹,景文看上去竟比他还疲倦几分。他想起赵之章说的话:“陛下现在是身处狼窝,你想救他,只能将狼窝端掉。朝廷内外培养了多少年势力,怎么会是他这一个小小皇帝能撼动的,你若回去只能被拆骨扒皮,说不定还连累皇上。认清现实吧,这就是个腐烂流脓的天下,不把它剔除,迟早都要完,不是仅凭你和一个几乎无权的帝王所能改变的。”
      李景文看着他有些走神,两个人相对无言,站了许久。
      还是李景文先打破沉默:“我们都老了。”
      张风答道:“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李景文摇头,摆手请他坐下。
      张风拿起酒盅,轻闻下道:“上好的桃花酿,多少年没喝过了。”
      李景文但笑不语。
      张风又说道:“我听闻你将王家全部除去。”
      还是不说话。
      “我的族人都告诉我了,还未好好谢过你。”张风不说话了,现在的他挥刀直上,将要覆灭他的天下,说谢?真是虚伪的像个笑话。
      李景文将杯中酒饮尽,开口道:“明日我将开门迎降。”
      这次换张风不说话了。
      “天不早了,将军请回吧。”

      第二日,果然京城大门敞开,张风挥马进入,便急着找寻那个人的身影,可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急了,对一个个宫人询问。
      “皇...皇上他...和钱公公...好像是...往姜山去了。”
      张风到了姜山,只得到李景文的一具尸体和一封书信。
      朕愿自除衣冠,以发覆面,图一己之力承担罪责,祈望祖先宽宥。
      钱公公将传国玉玺拿出,悲痛道:“皇上期望将军能励精图治,开明治国。奴才人微言轻,还望将军能使陛下安息,善待龙体,不被侮辱。”说罢也随他去了。
      张风浑浑噩噩,在看到赵之章时,先是笑了,然后发力将他按倒在地,吼道:“你早知道是不是,你都知道是不是!”
      赵之章冷静道:“是,亡国之君怎能苟活,我要的就是这样。你可知我赵家上下都死在他们李家手里。救了我又怎样,我是靠恨活着的。”
      张风掐着他,只想掐死他,有人在大声叫嚷,有人在拉扯他,张风只想杀了这个人。
      赵之章被人救下,冷冷看着崩溃的战神道:“你不用动手,我根本不算活着,现在死的更彻底也好。”拿过佩剑自尽身亡。
      张风彻底泄气,瘫坐在地上,没人敢上前。
      不多时有一小兵来报,式微姑娘来了。
      张风红着眼,慢慢起身,抱着式微絮语道:“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可是你去哪儿了,我回来了...”
      式微眼前模糊起来,豆大的眼泪滴滴滑落。跟了这个人这么多年,自己的心早已在他身上,可她知道,他的心早已不再。
      式微抱紧他,想到,这样也好,哪怕是替身也好,我会是最重要的,也算是前主子给自己的最大恩赐。
      眼泪还未停止,她又笑了。
      卫国灭,齐国建。开国皇帝一生只有一位皇后,名式微,传说在大军破城之日,英勇的帝王落了泪,为了终于兑现与皇后的誓言。
      式微式微,胡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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