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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之公主朝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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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镜国大公主,父皇是镜国帝,释垣刹.由于是清晨出生,父皇赐名朝阳,释朝阳.而我同胞皇弟,却拖了一日,直至黄昏才离了母后出得世来,赐名尚暮.
父皇和母后于乾垣元年完的婚.场面之宏大,华丽,自我记事以来,一直是宫里人所津津乐道的.我却从没觉得有什么好的,也从未听母后提起过.如果换了我,也是不愿提起的.当年同婚的并非只是父皇和母后两个人,而是三个人.父皇是同时娶的后妃.
母后,兰国长公主棈花凝雪;以及玉贵妃,镜当朝宰相世倚矜之女世倚玉阙,与父皇青梅竹马之交.
乾垣二年,三月.母后和玉贵妃同日诞下皇嗣.我是辰时出生的,皇弟酉时.而玉贵妃的皇子却是午时,正好在我和皇弟中间,皇长子赐名释云端.这对贵为皇后的母后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讽刺.母后虽然不曾说起,可我知道她一直希望皇弟先出生的吧.如果皇弟先出生的话,那日父皇陪着的,应该是母后才对.如果皇弟先出生的话,父皇就会经常来母后的翔凤宫,而不是流连于玉妃的栖霞殿.如果皇弟先出生,母后也不会被皇亲,和一些宫人们私下笑话了吧.如果…….
六岁以前.我一直以为这是我的错.母后的郁郁寡欢,窗前的望眼欲穿,是我造成的.
我努力学着一切做为皇家公主应该学的,做到举止仪容得宜,虽不能同皇子们一起去宫內设的耀沁殿习学.却也在女官的教导下,略通了诗书和古今的各国国史,风土.这些是作为公主必修的,因为,总有一天,我是要嫁到他国和亲的.如果能一朝得势,那么母后就会得宠于父皇吧.母后的陪嫁宫女雨清姨是这么说的.那时,母后会开心吧.
乾垣八年,我六岁生辰那天.父皇遣宫人送了一块通体莹白的雀玉给我.我高兴坏了,父皇仍是记着我的吧.领了两个贴身侍女到御花园的莲亭,喜滋滋的靠坐在亭栏上把玩着.
正玩得起劲,抬眼却见大皇子,二皇弟和世倚宰相长孙,兼镇国将军世倚将军之子世倚窨晖一起远远走了过来,后面跟了一溜拿着东西的侍从.虽不怎么和大皇子,世倚家的来往,但得了宝贝毕竟高兴,朝着皇弟举起手中玉晃了晃.
“木木,你看,父皇送的生辰礼,好看吧?”跑近皇弟跟前扯着他袖子炫耀道.
尚暮微微笑了一下,摸着我的头: “好看,很配皇姐.”明明比我晚出生,这时却已经比我高出两寸啦!我皱着眉,佯装讨厌地挥开头上的手.然后好奇地打量着另外两个.
打量大皇子是因为他平时和皇弟一样都穿的紫色的衣服,今天却穿了件亮黄的绣龙锦袍.至于世倚嘛,因为是大皇子的表亲,虽以前远远看见几次,今天却是第一次近看.一直听宫人和儆见母后的诰命夫人们说世倚家长孙如何肤若凝脂,貌若仙童,今天一见,果然所言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直私下被人议论我这长公主是所有皇嗣中长相最贫乏无奇的,只是一双凤目和父皇十分相像,如同一个模子刻出般.虽有所耳闻,不过由于母后宫人们一直宠着,父皇也因为我是他的第一个子嗣而恩宠有加,虽不常见,赏赐之类也不比皇弟少,所以对这些议论倒也并不放心上.而且皇弟集父皇母后之优于一身,是所有皇嗣中长得最俊美,学业最好的,却也事事让着我.我享受着作为一个公主所能享受的一切,乐此不疲,安于现状.
只是今天,见到世倚,忘着他熠熠生辉的神彩,不禁自卑起来,微微低下了头.
大皇子好笑得点点我额头道: “咦,皇姐可是宫内第一厚脸皮啊,今个怎么见了表兄也脸红起来?”朝着世倚眨了眨眼睛.
世倚朝我拱手,淡淡道: “公主贵安.”
我也微弯腰福了福,心里在想,不知是尚暮更优秀,还是世倚略胜一筹?
“皇姐,今天大皇兄已受封为皇太子殿下,还不快恭贺,讨赏?”尚暮笑道.
我楞了一下,忙跪下身: “恭喜太子千安,恭请太子福容安康.”太子高兴的一手托起我说: “得了,自家姐弟,哪来那么多规矩,晚上的宴席,皇姐可要好好打扮了来啊.表兄也是去的.”
望了眼世倚,不置可否.望向尚暮,一片笑语嫣然.
“好啊,就怕朝阳不能给太子长脸啊.”做了个鬼脸,引得一阵嬉笑.
这天,是我在皇宫的最后一天.
晚上的宫宴果然是铺张之极,各国庆贺的使臣络绎不绝,贺礼都堆满了偏殿.正殿除了母后和玉贵妃,太子和尚暮,其他妃嫔皇子,都在偏殿另设宴席.
席间无聊,正开始把玩起雀玉,见父皇近侍入得偏殿宣我上正殿.
进了正殿,殿两旁坐满了各国朝臣与其家眷,正殿尽头父皇端坐龙椅上,母后陪于一旁,下首是尚暮,而另一旁是玉妃和太子.
正待走向尚暮,却见父皇朝我朝了朝手.我莲步轻移地以一个公主应有的仪态朝他走了过去.经过一些使臣身边时,瞥见有几个十几岁的男孩,还有两个和我也差不多年岁.
父皇十八岁登基,同年大婚,现也不过二十四,可在十三幼龄之时已随皇爷爷征战边关,十六岁已经独自率三千精兵击退了来犯的墨国两万骑兵.奠定了现今的太平盛世.由于国力日盛,在这片大陆上也仅次与凰国,所以各国都急于和镜国和亲,兰国作为物资第一和国力第三的强国,自然长公主也被选为镜国皇后.只是,在这无比荣耀的尊贵光环下,母后可曾后悔过?毕竟作为兰国皇后所出的长公主,还是有选择的机会,不是吗?
待走到父皇近前,被抱起置于父皇腿上,父皇一手摸着我的头向我笑着.从没和父皇这么近的呆过,更别提坐在父皇身上了.我一时惊诧地望向母后,母后也微笑地朝我点了下头,只是靠得近,看出她似乎笑得有些僵硬.
“永晴啊,你看我把长公主嫁给你做你的王妃如何?”父皇说道.我好奇地顺着父皇的眼神向前望去,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起身,微弯身道: “朝阳公主仪容恭德堪佳,只是我凰国一向长幼有序,长兄还未完婚,永晴不敢逾越于前.”脸带笑意,却未达眼底,冷冷的,似是不肖.与木木比肩的俊逸容貌透着一股邪魅之气.
父皇笑了笑道: "的确是早了些,那过两年再说,等公主及笈了再说,永晴可等得?"
那少年只是回了个笑给父皇,并未再言语.往父皇怀里缩了缩,不敢看那人.
父皇低头看了看我,从面前盘子里拿了个贡梨给我,然后转过头向木木道: “尚暮,带皇姐,世倚公子,和各位皇子到御花园去赏莲吧,锦莲开得甚盛,可别怠慢了.”木木起身领旨.
父皇轻轻把我放下,我看了一眼母后,向父皇告退后,拉着木木的手,随着一众王公子弟和随侍出了正殿.
没走多远,我就和木木撒娇说累了,开溜了.我可不想看见那个皮笑肉不笑的人.不知他和世倚比,谁更冻人?木木拿我没办法,只得遣了宫侍带我回翔风宫.只是半路上我打发了宫侍,躲进莲亭湖边的牡丹丛中小憩,顺便偷偷看湖对面木木他们的情形.
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如今想来,跟了木木他们去,倒是好的.这就是命运吧,即使挣扎叫嚣地想逃开,还是被它不依不饶地拖着走往莫测的前路.公主,又能如何?一介凡人,终究是无能为力的.
迷糊中,仿佛听见父皇的声音,这般焦躁无奈,痛苦的声音,却又不像.父皇一向是沉稳冷静的,当年皇爷爷的莫名失踪,也在他有条不紊的指挥中得以平息了皇宫的动荡.而今,整个镜国也在他的治理下愈加繁荣昌盛.是谁呢?
睁开眼,已是暮夜,远处湖岸各宫殿也已点上了灯,宴会应该结束了吧.转头向后,透过花丛的缝隙望去,一个宫装女子低着头抱着一个孩子啜泣着.待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和背对着我的男子回话时,愕然发现这女子不正是独宠于父皇的玉妃吗?她怀中的正是今天刚受封的太子殿下,而定睛一看,背对我穿着黄色龙袍的人,不是父皇又是谁?
此时的父皇如同从未见过般颠狂,用力扯这玉妃的一只手,痛得她只得放开了太子跪跌在父皇脚下. “玉阙,这是为什么?我对你还不够好吗?除了皇后之位和凤翔宫,其它一切给你的比之皇后有何不及?后宫无数,我独宠你一个,怕你不开心,皇后那里我能不去则不去,只愿你在这冰冷的宫中给我一丝暖意,一丝希望,陪我白头偕老.我奢望了吗?告诉我,我努力地做到最好,盼你为我荣耀,可你对我的温柔深情都是假的吗?为什么?”父皇用力地摇晃着玉妃,钗发散乱了下来.太子萎靡地站在她身后瑟瑟发抖.
父皇一向是高高在上的,即使只是无意识淡淡一个微笑,对于母后来说,都是值得回味一生那么珍贵的存在.可如今,如此卑微,颠狂,不受控制的流着泪,责问脚下女子的凡间男子,真的是我的父皇吗?母后,你爱着的这个人,原来终究也是凡夫俗子.如果看见现在的父皇,你,还会一如初衷坚持你的选择吗?
我高估了我自己,我并不是能左右父皇喜好的存在.我也高估了父皇,现在的他只是为情所困的普通人,比起现在,我更喜欢那个统率三千精兵横扫敌寇两万的英雄.
“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我可以忘记他的,我以为我可以忘记,对不起…”玉妃语无伦次道.
父皇无力地垂下手,泪顺着下巴滴下,掉落在草地上,混进了夜晚草丛上的露珠中,隐隐闪着寒光.缓缓抬起手指向太子,朝他走了过去.惊得玉妃跪行几步,双手抓住了父皇的这只手,颤声道: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可怜云儿年岁尚小,求皇上饶他一命吧,都是臣妾的错,臣妾但凭皇上处置,望皇上念在多年夫妻,饶他一命吧!”太子惊恐地颤抖着,缓步退到了莲湖边.
此时一阵冷风吹过,额头甚凉,摸了下才发现出了一头冷汗,身上也是粘腻难受.要是呆在翔凤宫就好了.捂住了嘴,怕自己不小心叫出声来.
仿佛老了十岁的父皇苟偻着身子,用沙哑的声音道: “你要我饶了他?那我如何向天下子民交代?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如何向朕自己交代?我为你所做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被你弃之一地,你一步步踏着的,是朕的心,你可曾怜惜过?你的身心无一不背叛朕,你还有脸让我饶他?朝闻此时估计正得意着吧?放着镜国正统的皇贵妃不做,倒是巴着做他这荆国风流王爷的情妇!真是对我扇了好大一个耳光.我堂堂镜国君,竟然被你玩的团团转,二十多年啊,而今终是醒了,醒了.”
父皇呆立着不言不语,似是思考着什么,最终还是狠狠握了握拳,甩开玉妃,扬起手微微朝后比了个手势.
马上闪出了几个暗衣侍卫,那是父皇的死士,宫内等级最高的侍卫,既能保守秘密,又能力卓然,只要是皇族嫡嗣,过了十岁即会配上一队,自此一生除了主子同意,将永远伴于主子一起,生随死徇,不得离开.
其中一人迅速捂住了玉妃的口,另一绕过他和玉妃靠向太子,父皇这是要…..
晃神间,不觉后领叫人抓住,把我从花丛中拎了出来,晃动的树枝挂得我脸上辣辣地疼,禁不住害怕地闭起眼.半晌,一只冰冷带茧的手轻落在我的头上,我缓缓睁开眼,刚要望去,一滴水滴在了我的脸上,我怔怔发呆,抬头望去,才发现这是父皇流下的泪.他努力朝我笑着,却止不住往下流的泪,手从我的头顶滑下,轻抚着我的眼睛.
“朝阳,别怕.随父皇去,今晚陪父皇说说话,好吗?”
“好,有父皇在,朝阳什么都不怕.”两手紧紧地握住了父皇的手,这样会不会暖和点呢?宫侍都是这么帮我捂热手的.
那夜,父皇拉着我蹒跚地走在夜晚幽深的皇宫中,空荡的四周回荡着我们的脚步声.我第一次发现,原来皇宫如此之大,大得每处角落好像不经意就会伸出一只手把我和父皇拖入其中.
晚上父皇搂着我睡在软榻上,闻着点燃的檀香,在睡着前,我鼓足勇气摇了摇父皇抓着我的手说: “父皇,朝阳可以变强吧?强到保护父皇和母后,还有木木.”父皇缓缓睁开假寐的眼睛,揉着我的手道: “那会很辛苦,辛苦了也不一定能做到,可能会受伤,害怕吗?”
“儿臣是父皇的女儿,儿臣不怕.”不想再看到骄傲的您流泪,不想再看见母后对于风言风语的忍气吞声,不想再看到皇弟的忍辱负重.
“好,朝阳想要出宫吗?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地,然后慢慢地变强.”父皇眼里闪着光,他也曾在宫外策马奔驰于这广大的天地间,也曾笑傲纵情于秀丽的山河中吧,看日照西斜,北斗星移,流水落花,春去秋来.如今却缚于这深宫,纠缠于尘世.
父皇,一直是无奈的吧.
“好,朝阳愿意.”
此时,我决定了我的一生.即使现今已魂飞魄散,我也不悔当初的选择.
如同父皇不会后悔他和玉妃的过往一样.是的,直到那天我才明白,父皇从没后悔过.那时我才明白为何当我说出愿意时父皇奇怪的表情,原来我于父皇是那么像,孤注一掷的执着,终燃尽了自己所有.
乾垣八年七月,皇太子病逝.
同年八月,玉皇贵妃因哀思忧郁过甚,药食不进,也随太子仙去.举国哀恸.
而由于受了惊吓,皇长公主在太子病逝当日即被送出皇宫,往边城锦洲行宫休养.皇帝下旨着镇守锦洲边关的世倚将军代为看护公主,其中宠爱可见一般.
乾垣十五年元月,镜帝封皇二子为皇太子,并于同年四月赴锦洲边关御驾亲征之际着其监国.
乾垣十五年十二月中,与墨国进犯的军队一场惨烈的激战后,由于粮草被焚镜帝受困于边境外十里,月余,生死不明.那年,镜国下了百年未遇的一场大雪.
镜太子求救于凰国,凰新君鸢永晴求赐镜长公主,于凰齐天将军,京莫长为妻.待镜太子派百里加急懿旨到公主处却发现已是人去楼空.只得封了工部侍郎之女晨澹殊为朝霞公主,以长公主之礼嫁于凰国.由于正值国难,送亲一路并无百姓庆贺欢呼,只是默默注视着送亲队伍远去.
凰国军队十二月底到达镜帝被围只地,只见千余镜军尸体,却遍寻不着镜帝,随驾的世倚将军也不见行踪.镜朝堂惶惶不安.
乾垣十六年三月,各国惊闻墨国被一脸带银色面具的黑衣人破城拭君,当押解战俘的队伍行至镜国边境时,守城官兵嚇然发现领头的正是失踪几个月的世倚将军.只是镜帝和那传说中的面具人却再也未曾出现过.
乾垣十六年五月,镜太子登基,年号尚乾.此时民间盛传先帝并未驾崩的谣言,太后亲自下旨抓捕造谣之人,后无人再敢议论.只道宫里还在悄悄找寻长公主.
尚乾三年,长公主现于镜京,却发现长公主未婚之身已有两个孩儿,且已有孕在身,镜帝大怒,欲贬公主为庶人,被太后阻之,并令镜帝封其为朝阳君,赐封地锦洲.如无圣旨,永世不得入镜京.
自此,是我退出的时候了,虽然所有事也并不尽如人意,可我并不后悔.坐在马车里,手中摸挲着青蓝的麒麟玉,望着车窗外远去的京城,心中默道:我已经取回我应得的报酬了,所以,如果有一天你们得知了真相,也不需要有什么后悔,好吗?
不觉笑出声来,天大地大,我是否可以浪迹天涯了呢?摸摸肚子,无奈地摇摇头.
世倚窨晖,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玩吧.只是,在她长大之前哦.感觉着腹中的胎动,我轻笑着.
一个故事结束,另一个故事也已悄然上演.
终究,谁才是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