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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Memory(上) ...


  •   “我们分手吧。”
      罗绮看着男朋友的信息,想起两人近日来频繁的争吵,没有感到丝毫意外。她挑了挑眉,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手机里又窜进条微信——“我是认真的。祝你幸福。”。
      罗绮无声地笑笑,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屑和讽刺,再回复时早已没了刚才那般犹疑。
      “好。”
      她歪头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也祝你幸福”,然后立刻删除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断得一干二净。
      罗绮关上手机靠在窗边,脸颊贴着的玻璃凉凉的,很舒服。这种事情早已不是第一次了,这么多年她谈过大大小小无数次恋爱,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心动追求热恋冷淡失恋这一系列过程,她早就习惯了的。
      所以她也从不纠缠,从不执着,从不悲伤。
      爱情是个什么东西?
      她经历过那么多爱情,也依旧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真不是个东西。罗绮笑。望向窗外的眼神涣散开来,大脑慢慢陷入混沌。
      来电铃声毫无征兆地响起,罗绮一惊,连忙抓起振动的手机,来电显示上的“顾叔”映入眼帘。她皱眉想了想,不耐烦地接起:
      “喂?”

      罗绮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理解顾远明这个男人。
      作为一个成熟内敛气度不凡的企业老总,居然一心一意地当着自己母亲的万年备胎,在目睹她结交一个又一个新欢后仍爱得死心塌地至死不渝,就算在她孤身一人卧病在床的生命最后时光里也选择不离不弃的陪伴,毫无怨言——罗绮真的无法想象他是怎么做到的。
      她也知道她母亲是顾远明的初恋,却始终不懂他的长情。年少的爱情不过是青春期的荷尔蒙,那些黑白分明的喜欢总是很容易被岁月消磨殆尽,顶多,只在记忆里留下一层底片而已。
      可能就像顾叔他自己说的——开始只是喜欢,后来成了习惯。
      “嗯。马上到了。我自己打车过来。”罗绮面无表情地应答。尽管对这次被迫回乡有诸多不满,但在电话要挂断的瞬间,她还是出于礼貌地道谢,“我妈生病的这些日子,多谢顾叔您照顾了。”
      挂断电话时进站提醒恰好响起。她起身取下行李,转头时视线与外面的天光撞了个满怀。高铁站内的熙熙攘攘与她仅有一扇玻璃窗相隔,罗绮有点恍惚。
      终于…要回来了吗?
      她发觉自己的指尖轻颤。
      罗绮看见窗户倒影里的自己突然笑得很讥诮。触景生情吗?不过是很久没回来了而已。有什么好怕的?有什么好感慨的?发什么神经啊。
      她大步走出高铁,没入喧闹的人群。周围没有和她一样孤独的人。周围是和她一样脚步匆匆的人,周围是和她一样回乡的人。
      回到她阔别了七年的故乡。

      罗绮站在病房门口,沉默地注视着里面的一片嘈杂。
      她的舅舅、姨妈们和其他一些她早已忘了称呼的亲戚竟然都在,与她想象中的冷清大相径庭。罗绮眼神淡漠的很——眼前这些人打着探望病人的旗号争着最后一点时间邀功献媚,盼望着能从病床上那个将死之人手里瓜分到更多的财产——实在是虚伪得紧。
      罗绮的目光落在墙边的几盒补品上。应该是他们来看望时拎来的补品吧,撑个场面而已。她不屑地勾了勾嘴角,眸中的嘲讽变得更深。做做样子也不过脑子,一个快死的胃癌病人,再好的补品也不过是垃圾而已啊。
      如她所料,顾远明坐在病床边的一张椅子上,皱眉盯着那些仪器上显示的数据。他眼中无法掩饰的担忧与悲伤,在周围一片虚情假意的嘘寒问暖声中显得格外沉重。罗绮心中稍觉宽慰。
      她注意到顾远明斑白的鬓角。明明白白的苍老的痕迹似乎在提醒自己离开的岁月究竟有多漫长。
      从十九岁那年和家里大闹一场跟着喜欢的男生去了法国开始,她就没再回来过,到现在一共七年。
      七年了啊。
      七年的时光也没在病床上的叶绍娟身上留下多少痕迹。保养得极好的皮肤和不多的皱纹让人看不出她的真实年龄,憔悴的病容和因化疗而掉光的头发也是人不难想象出她往日的明艳动人。罗绮静静地端详着自己的母亲,突然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感谢叶绍娟,给了自己这样一副好看又好用的皮囊?
      这一瞬间,她终于承认自己和这个女人是如此相像——一样的善于包装外表,一样的混迹于情场身经百战,到头来,竟也是一样的孑然一身。
      别人说她们花心、多情,指责她们内心冷漠、自恃清高。也只有她们自己知道,那是为了掩盖伤痕才做出若无其事的表象,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再受伤才竖起的屏障。
      别人不懂,但她懂。她能懂自己的母亲。
      罗绮慢慢地闭上眼睛——自己最终还是成为了那种,以前最厌恶的,叶绍娟的样子。

      “绮儿回来了。”
      竟是顾远明最先注意到她。罗绮迅速整理好表情,点头应了声“顾叔好”。
      病房里霎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每个人的表情都算得上是异彩纷呈。大家的注视没有给罗绮带来丝毫的慌乱,她抓紧书包肩带,坦然大方地一笑,走进了病房。
      好像还是七年前,她放学回到家时的样子。
      那来自病床上的注视格外炽热。罗绮生硬地撇开头,避开了与叶绍娟的对视,径直走到顾远明旁边,坐下,又扭头,学着他刚才的样子皱眉盯着那几台仪器上显示的数据。
      还好。一切指标都还正常。罗绮听见自己舒了一口气。
      大舅妈最先开口打破了这沉默:“绮儿这是有几年没回来了咯,高薪的工作确实忙,但也该回来看看的呀。你是不知道你妈是有多挂念你,动不动就和我们念叨。你现在回来啊,也算是了了她一个心愿了。再不回来看看估计就要……”
      大舅一个眼神就让大舅妈自动消音。这头的姨妈又把话给接了过去:“你也真是忒不会说话了。绮儿回来大家都高兴嘛,这么多年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呀——看看,模样又生得俊俏又是个留学生,还在北京的大企业工作。啧啧,这么好的姑娘哪里找咯,你妈妈见到你这样子自然也是放心了,你表妹要有你一半好啊,我这个当妈的也就知足了。”
      “咱们女儿哪里指望得上,”姨夫随即附和,“绮儿才是真的有本事。能进那样高门槛的大公司的,都是些像我们绮儿这样留学回来的精英啊。不过这么说来,”他顿了顿,缓缓开口,“绮儿当年能在法国念书,我们家可是没少出力啊。”
      罗绮差点笑出声来——一个接一个地奉承了这么久,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为她念书的事没少出力?所以算是帮了她家的忙?于是就有理由多得到些财产?
      骨肉亲情这种东西,反正她是不信的了。在人本能的欲望面前,在这些赤裸裸的诱惑面前,其实也就那么回事而已。
      除了鄙夷之外,那几个频繁出现的词汇给罗绮更多的是困惑——高薪?高门槛的大企业?别人羡慕的对象?
      她倒还真希望自己是那样的人呢。
      罗绮从小到大一直成绩平平。学生时代也曾想过要努力学习,但没多久就放弃努力了。尽管这样,成绩也一直在中游徘徊。当年的那个男生是被法国一所高校录取的学霸,而她凭着可怜巴巴的高考分数,在法国竟没有学校收她。后来确实是家里托关系把她塞进了一所中等院校,待了三年算是完成了学业。
      可能是因为死要面子,可能是因为她不想向母亲服软,也可能是因为她不想再被有关家庭的一切束缚,罗绮在法国的日子在难熬也没有回家一次。毕业回国后凭着在法国听了三年设计课而磨练出的一点设计能力,以及对文字的一点小喜好,在北京当了一家小杂志社的编辑——她和顾叔一直没有中断联系,这些情况叶绍娟也不可能不知道,不然也不会主动的给她定期汇款,好让她一个人在北京也可以衣食无忧,和其他小职员比起来也算得上奢侈。
      这些亲戚能捏造出这样一个罗绮来,依据也都是来源于她母亲的吧。叶绍娟清楚自己真正的窘迫,却用谎言将她包裹的光鲜靓丽,只为了在亲戚面前攒足面子。
      罗绮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谎言的名字,都叫作虚荣。
      她淡淡地瞥了叶绍娟一眼——这将是七年以来看她的第一滴眼——讥笑着开口:“我可从来没有过什么高薪工作,这些年在北京也只不过是个小编辑罢了。我妈她的鬼话,你们也信?”
      在母亲陡然苍白的脸色和亲戚们错愕的目光中,罗绮发现自己居然有种报复的快感。像是被十九岁的自己占据了身体,使叶绍娟难堪,成了令她十分痛快的事。
      这么多年了,纵使她早就原谅了叶绍娟,可到底意难平。
      病房陷入奇怪的沉默。罗绮只听见叶绍娟重重的呼吸声。身旁的顾远明看着她,复杂的目光徘徊不定,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好像……有点过分了。
      罗绮正考虑要不要说点什么来打破寂静,一个小护士进来敲了敲门:“您好,今天的探视时间已经到了,接下来病人要进行检查,请各位家属先离开。”
      时间掐得真好。罗绮长舒了口气,比谁都积极的起身走出房门。
      “绮儿你先等等。”顾远明的声音从病房里传来,罗绮停下脚步,看到他单手拎着西装外套快步走出来。“你行李都在这儿了吗?我先开车送你回家安顿下来吧。虽然说待的时间不长,但也别住宾馆了。你妈妈搬了几次家,也一直有房间给你留着。”
      顾远明的表情有些过分小心,说话的语气竟有点像在恳求。罗绮不禁愣了愣。
      不过——家里没人,她也算自由。罗绮歪头想了想,点头应允。她回头看了眼陆陆续续走出来的亲戚们,大步跟上走在前面的顾远明。
      他也不喜欢那些人吧。罗绮注视着顾远明匆匆的脚步,不由得笑了笑。

      “你刚刚,其实可以不用说实话的,”顾远明语气中略带责备,“这样你妈妈和你面子上就都好看些。”
      “也不就是想在亲戚面前满足一下虚荣心嘛,”罗绮满不在乎地道。她在顾远明面前从来不过分掩饰自己的情绪,“都是些那么虚伪势利的人,又何必再装腔作势。”
      顾远明似乎噎了一下,打着方向盘开始倒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艰难地开口:“其实…他们也还是挺照顾绍娟的…你这样说也有点太……”
      “顾叔,”罗绮注视着车窗外飞速移动的街景,漫不经心地打断他,“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这么多年来人情世故多少还是懂得一些的。当年我爸妈刚离婚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也没见这些所谓的‘亲戚’们谁这么殷勤啊。至于他们现在是真关心还是另有所图,我想,我们两个都心知肚明吧。”
      十字路口的红灯亮了。车子缓缓停了下来。
      罗绮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顾远明,字字掷地有声:
      “不过是还没立遗嘱而已。”

      不过是还没立遗嘱而已。
      顾远明心中一震。
      罗绮从小就有很美的眼睛——这一点和她那么像——顾远明很久之前就知道。而此刻这双眼睛同样亮的耀眼,只是目光里早已不再有半点当年那个小女孩任性恣睢的影子,甚至犀利到令他不敢直视。时间和世事磨去了罗绮年少时的棱角,让她拥有了成熟世故的模样。这样也就,和当年的叶绍娟更像了。
      顾远明眼里是罗绮的倒影,脑海里全是叶绍娟的样子。
      “还有多久?”
      罗绮有点发涩的声音惊醒了顾远明。他没明白罗绮说的是什么:“什么还有多久?你有什么事赶时间?”
      “不是,”罗绮别过头,不再看他,“叶…我妈她……还能活多久?”
      红灯变成了绿灯。车随着车流一点点向前移动,缓慢地如同顾远明眼中汹涌的暗流,和此刻车内死寂般的沉默。
      罗绮自知失言,正打算岔开话题,却听见顾远明佯装平静地答道:“情况最乐观也最多一个月。但近段时间病情很不稳定,医生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随时准备后事。”
      佯装平静。竭力控制也无法掩盖声音的颤抖,罗绮听得分明。
      她知道顾远明的感受,所以更不知道怎样安慰才有效,而在听到和“死亡” 有关的消息时已无法尝到一丝悲哀——像是在听一个老套而又索然无味的故事,只是这样而已。
      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于是一路无话。

      罗绮在全市最大的商业广场闲逛。
      “等会儿我还要去公司。你到家之后可以收拾收拾行李整理一下房间,觉得无聊的话出去逛逛也行,都随你安排。有一些日用品缺的就去买来,最好能在这边多待几天。明天早上到探视时间了我会来接你去医院的,你也好好休息,有事打我电话。”下车时顾远明如是说。
      这里很热闹。罗绮环顾四周,大多数是年轻人。现在的商业广场相比于超市、市场,降低了商业性,变得更加娱乐化。而真正把它当做日常生活中的购物场所的人,对物质生活都有着极高的追求。所以大部分来这儿的人,只是为了门面而已。
      人的欲望和虚荣,总是能轻而易举的显现出来。
      一个穿着校服外套的男生从罗绮身边跑过,带动的风扬起了她的碎发。男生在前边不远处的一个女孩子面前停下来,递给她一杯奶茶,脸上笑容纯粹。
      罗绮停下脚步注视,不由得微笑。
      真是单纯美好啊。
      女孩没有立刻接过奶茶,而是仰起脸笑着说了句什么,伸出手帮男生整了整领子。罗绮赶紧拿出随身带的微单拍下了这个可爱的小细节。
      还挺有意思。罗绮跟上这对蹦蹦跳跳的小情侣,想要再拍点有意思的照片,就当是收集素材了。两个人腻歪了一段路后,在扶梯旁通道里的几台娃娃机前停了下来。刚好这里人不多,罗绮停下来低头查看刚刚拍的照片,那个女孩清甜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想要你给我夹一个娃娃嘛。”
      罗绮蓦然抬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愣在那里。

      我想要你给我夹一个娃娃嘛。
      声音从面前的女生那传来,从脑海的深处传来,从遥远的岁月里传来,碰撞,撕扯,交融,重合,拽出一段已经落满灰尘的记忆,烙有时间深刻的印记。
      罗绮怔怔地站在那里,眼前和男生笑闹的女孩,一点点变成了她自己的影像。
      那时她十五岁,还是初中生。
      那是她谈了一个比自己大一届的男朋友。他是走读生,每天都会依据她的喜好给她带早餐,她就可以骄傲地听着那些同自己一样的寄宿生抱怨食堂的饭菜难以下咽,以及,对她的羡慕和对她男朋友的赞美。
      他会在她因为又不穿校服而被教导主任拎到办公室罚站时,故意弄出什么乱子,又来主动请求惩罚,然后在和她一同面壁思过的时候对她耳语一句“我觉得你穿什么都好看”。
      罗绮至今都记得,那时少年温热的气息喷在耳边的感觉。
      她也不是不会脸红心跳的。所以当教导主任离开后,她主动握住了男生的手,紧紧地,十指相扣。
      那时的天真和勇气一样大,她在他围出的天空下经营着稚嫩的爱情,眺望着自以为是的永远。
      那一年的元旦罗绮是和男生一起度过的。两个人看完电影后去买了DQ,一边吃一边在附近的商场里闲逛。“你的冰激凌是什么口味的?”男生转头看她。
      “抹茶暴风雪。你要来一口吗?”罗绮把冰激凌递过去,挑逗地笑笑。
      “好啊。”
      男生凑近罗绮,俯身低下头。罗绮以为他要吃自己的冰激凌,他却在自己额头上亲了一口。
      “嗯。挺甜的。”男生眼睛亮亮的,耳根子很红。
      罗绮笑起来,掩盖住内心的雀跃与慌乱。她指着一旁立着的几台娃娃机,笑得很娇憨:“我想要你给我夹一个娃娃嘛。”
      他们在娃娃机上浪费了大把的时间。商家为了赚钱,自然是把夹子设计的十分巧妙,让人很难夹得起娃娃。可是越困难,罗绮就越想要,男生也就越执着。硬币不知道投了多少次,两个人倒也是乐在其中。
      就算打扮得再成熟,行为模仿得再像大人,孩子身上独有的那份心气,让孩子也只是孩子。
      他从后面抱住她,手覆在她的手上面操纵着摇柄。“这次应该能抓到…哎呀你再移过来一点啦…嗯……又差一点哦……再来一次再来一次……”罗绮有点失望地噘嘴,又立马兴冲冲地再次投币。
      “好啦。”男生语气温柔,“这次一定能抓到。”
      不下几十次后,两人终于抱着一对情侣娃娃满足地离开。
      罗绮走进眼前这几台娃娃机,里面的娃娃造型相较于当年更加新颖可爱。她一点点拼凑着记忆,试着站在当年的位置,却怎么也想不起当时的心情——开心?兴奋?虚荣?甜蜜?骄傲?
      但却又十分清楚地记得自己抱着娃娃,对男生粲然一笑说“你真好”后,他大力抱住自己肩膀时的得意。
      那是那么近的过往,那么远的现在。
      那个娃娃,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啊。
      所以她又何必怀念当年的自己。
      不过真是幼稚。罗绮不敢再和回忆纠缠,大步走出商场。好像再晚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后来呢?
      世上大多数事情,都禁不起这简单的三个字一问。
      后来男生因她和别人打架,惊动了家长。家长把事情闹大,不仅谈恋爱被大人们获知,她也立刻成为了众矢之的。
      后来她与叶绍娟大闹了一通,甚至离家出走。凌晨叶绍娟找到她时,她正在理发店里剪烫头发,准备迎接新生活。
      后来她主动去和男生提出分手,姿态洒脱,毫不犹疑,于是此后形同陌路。
      后来她又和别的男生交好、热恋、分手……
      后来对于那时的罗绮来说是新的开始,而并非一无所有。
      至于现在——现在的罗绮啊,没有后来。
      从商场后门出来已经有一段路了,罗绮有点恍惚。她并不知道自己眼眶微红。
      去买杯柠檬茶吧,她对自己说。这样嘴里的酸味就能盖过心里的了。
      那心里也会好受一点吧。

      罗绮剩下的整个下午都在家里修下期杂志的配图,以及懊恼。
      懊恼是因为刚刚从商业广场后门出来后,乱走进了一家店买了杯柠檬茶,直接给了一百块就走了。
      倒不是因为拮据。只是一个谋生者对钱单纯的心疼而已。
      罗绮伸了个懒腰,正考虑晚饭是用泡面打发还是面包打发,来电铃声猛地划破了空荡房子里的寂静,她着实吓了一跳。
      “罗寄昌来电”。

      “绮儿吗?…听说你回来了?”
      “嗯。早上刚到。”
      罗寄昌低沉又富有磁性的嗓音很像大提琴,伴着房间里挂钟秒针清晰的走动声,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大片天光里显得格外遥远。
      这是她的父亲。
      “那打算呆多久?北京那边怎么样?”
      “暂时请了五天假。多待几天应该也行,主编那里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这是她的亲生父亲。
      反复的问答。平淡的对话。平静的语气。和谐,而又无味。
      通话的末尾,罗寄昌道:“那都挺好的。我也就放心了。一会儿还有个会议。我改天有空请你吃饭。”
      改天吗?罗绮用手把玩着头发,轻笑了一声,不过是敷衍客套而已吧。
      “不用改天了。我今天就有空。”罗绮很快接话,自然到自己都不由得咂舌。她并不是存心想给罗寄昌难堪,只是讥讽和愤世早已渗进了骨子里,毒害了自己也刺伤了别人。
      她也有点厌恶起来,打算岔开话题来缓解尴尬,罗寄昌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带着讪讪的笑声:“那也行。那就今天晚上吧。你想吃什么?”
      “随你定吧。”罗绮捏捏鼻子,有点疲惫。
      “好,那我等会儿把地址发你。先这样。”
      “嗯。”
      罗绮又发了会儿呆,起身去换衣服,整理了一下自己。做好出门的准备后,罗寄昌的微信已经蹿进了手机里。罗绮点开来查看,是一串长长的地址。
      是一家海底捞的店。
      竟然吃火锅。罗绮绝望的闭上眼睛,万分后悔自己刚才那句“随你定吧”。
      罗寄昌,你去死吧。

      罗绮到时,预定的座位上还空无一人。罗寄昌还没来。
      他总是让别人等。他让她父母等他变得有出息,他让叶绍娟等他赚到大钱,他让罗绮等他成为一个好父亲——他的承诺总是那么信誓旦旦。
      他父母等不起他,所以相继撒手人寰;叶绍娟等不到他,所以把绿本离婚证送他当最后的礼物;罗绮不愿等他,所以当年在她的坚持下,法院把她判给了母亲抚养。
      现在想来,如果她当年跟了罗寄昌,会不会,没有现在这么尖酸刻薄了?
      那也一定会虚伪圆滑的多吧。罗绮停止胡思乱想,叫服务员过来点菜,准备自己先开吃。店里热闹得很,周围是鼎沸的人声和流动着的欢声笑语,空气里满是火锅飘香的气息。
      所谓人间烟火气。哪怕是与自己无关的嘈杂,总归不荒凉。
      罗绮自顾自地先开吃。她注视着正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奶白色骨汤锅,听见罗寄昌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不好意思啊来晚了。”
      “嗯。”罗绮忙着咀嚼,只能抬头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罗寄昌伸出手戳戳罗绮因塞满食物而鼓起的腮帮子,突然笑了起来,眼里蓄满了温柔:“真可爱。慢慢吃啊,没人和你抢。”
      罗绮愣愣地看着他,突然明白叶绍娟如果是一个视觉主义者的话,当年为什么选择的是罗寄昌而不是顾远明。顾叔固然成熟稳重,让人很有安全感,但眼前这个已经年逾五十的男人,眉目英挺,谈笑间隐约浮现的还是少年意气风发的样子——那样的朝气与希望,任谁看了不心动?
      罗绮避开罗寄昌怜爱的目光,埋下头喝汤:“你要吃什么自己点吧。”
      “在外面也很辛苦吧,感觉你皮肤都差了好多。”
      他自然又肯定的语气让罗绮差点呛到。“女人”这门学科,罗寄昌倒也真是日益精通啊。一句“自然是比不上您身边的那些莺莺燕燕了”被她硬憋回喉咙里。
      “可能吧。北京其实还好。主要是在法国的时候,”她尽量平静地回答,“水土不服嘛,东西又吃不惯,再加上气候本来就容易生病,皮肤自然就差了。”
      “唉…你也真是的。脾气闹够了就回来嘛,这边条件多好,不管是到我这里还是去你妈的公司,都可以不用那么吃苦。这么多年了,也都不回来看看。”
      罗绮听到罗寄昌明显的埋怨语气,心中不觉好笑。“那你们也没想来看我啊。”她认真地看着罗寄昌的眼睛。
      疑惑的表情,无辜的语气,罗绮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那么像指控,可她清澈的眼神和直白的问话,到底还是让罗寄昌哑然了。她眨了眨眼睛,安然享受罗寄昌少有的局促和无措。即使只有片刻而已。
      他一边把麻辣锅中过剩的蔬菜夹到骨汤锅里,一边无比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别客气啊,多吃点。法国那边吃不到火锅的吧。”
      罗寄昌无意的一句话,却戳到了罗绮的死穴。
      火上上不断涌出的热气,让罗寄昌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真切。
      在法国……吃火锅吗?
      从进店的那一刻起,罗绮就强逼着自己去忽略心上那粒与之相关的落尘,不料只因罗寄昌无意间的一句话,它便以不可抑制的速度播种、萌芽、开花,结出一个人的影像,无论是眼前飘着火锅香的水汽,还是二十岁那天的倾盆大雨,都没能把他的样子在时间的洪流里冲刷干净。
      那个人叫裴晏成。她竟然还记得。
      罗绮笑的很慢,很吃力,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几分做作的轻快:“在法国最高档就是在古堡里吃大蜗牛,再不济也就啃两块面包,哪能吃到火锅啊。”
      她怎么会不记得。

      不能哭啊。
      你已经是大人了,怎么还能做哭鼻子这种幼稚的事呢。罗绮拼命给自己洗脑。没有人会给你擦眼泪了,也没有人来负责你的任性,来承担做错事的后果了啊。
      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罗绮走在大街上,来来往往的全是陌生的法国人,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来看她一眼。法国的雨声大到盖过了自己的心跳,她到底还是没忍住,哭出声来。
      那天是罗绮20岁生日。她满心欢喜地在一家餐厅门口等男朋友来,等来的却是分手的消息。
      她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一脸疲惫地提出分手的男生,他是罗绮一意孤行地要背井离乡的理由,也能拿一辈子来回报她的一腔孤勇。
      原来也只是她自以为。
      罗绮不记得是怎么回应他的了。她只记得自己大步离开时,异乡的风在耳边凄厉的吼叫。
      还有越下越大的雨和冻住的鼻涕。罗绮狼狈地冲进一家便利店到屋檐下躲雨,满脸的鼻涕眼泪——眼泪还可以用袖子擦,鼻涕怎么办?冷风一吹,皮肤紧绷绷的,又冰凉一片。罗绮想掏钱买纸,才发现自己的外套连带着钱包、手机一并落在了刚才餐厅预定好的位子上了。
      如果他还在的话,一定会敲敲她的脑袋,用无奈又宠溺的语气说:“又糊涂了吧。看,我帮你带上了。快穿上衣服吧,小心着凉。”
      刚憋住的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了出来。罗绮用手捂住已经冻成冰锥的鼻涕,打算碰碰运气,腆着脸去借几张纸。
      裴晏成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罗绮刚想推开便利店的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她一不留神没刹住脚,结结实实地撞在那人的胸口上。
      罗绮仍是单手捂住鼻子和嘴巴,低着头含糊地用法语道了声歉,便想从那人身边挤进去。身影快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声从头上响起:
      “Bonjour, vous avez l'air très mal, besoin d'aide”
      你看起来很糟糕,需要帮助吗?
      善意的问候让罗绮有点发愣。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听到自己的声音闷闷地问:“你有餐巾纸吗?”
      罗绮你是傻子吧,这是法国你怎么用中文呢?她鄙视了自己一下,刚要改口,便听见刚才那个声音,用促狭但善良的语气:“喏,这包纸都给你了,赶紧擦擦吧。”
      这样熟悉的乡音实在是久违了。罗绮惊喜的抬头,又猛地想起自己还挂着鼻涕,连忙低头抽过餐巾纸,别过脸去擦鼻涕。她慌张的小举动都到了他,罗绮听到了宽和的笑声,竟微微有点不好意思。
      好像没有刚刚那么冷了。
      刚才递给她纸的那只手很好看。罗绮不着边际地想。虽然只有抬头的一瞬间,她还是看到了,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子,笑得很温暖。
      罗绮擦干净鼻涕眼泪才重新抬头看他,深呼吸后笑着道谢,鼻子有点堵,发出的声音像感冒了一样:“谢了啊。没想到在这儿还能碰到中国人,也真是巧啊。不过真谢谢你。”
      “没事没事,举手之劳而已,”男生笑着摆手,上下打量了罗绮一番:“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吧,也是留学的?不过你……好像哭过?”
      罗绮苦笑着揉了揉眼睛,还是有酸痛感。男生又转身跑进便利店,很快又出来,递给罗绮一把伞:“我看你衣服都湿了,应该没带伞吧?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注意一点。大家都是同胞嘛,在国外遇到也是缘分了,伞就送你了,别再谢我了啊。”
      她接过伞时有点脸红。是因为尴尬还是害羞,罗绮自己都有点说不清楚。
      她只是觉得,上帝锁上了门关上了窗,果然没把下水道口也给堵上。这唯一的一束光,她怎么敢不想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
      “那就认识一下吧。就像你说的,都是缘分嘛。我叫罗绮,在xx大学念大二。”
      “裴晏成。”男生的笑容还是很温暖,“巧的是,你以后在学校见到我,还得称一声‘学长’呢。”

      罗绮一边披上外套,一边端详着坐在对面和服务生交谈的裴晏成,心里涌过一阵暖流。
      终于不冷了。
      可能是因为外套,也可能是因为这个陪她回来拿外套的人。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两人因彼此太多的巧合而愉快地聊起来。罗绮说起自己的狼狈和窘迫后,裴晏成说,那现在赶紧去餐厅把外套拿回来吧,我陪你去。
      于是罗绮笑,“好啊”。
      两个人撑着伞在法国的大街上并肩走着。罗绮突然明白什么叫做一见如故——因为他的主动,因为她的不拒绝,因为太多的机缘巧合,因为自己现在确实,很需要这样一个人。
      一个可以包容她的偏执任性的人,一个可以让她在受委屈后给她肩膀和怀抱让她放声大哭的人,一个可以让她感受到被爱的人。
      裴晏成说,你读的是设计啊,我是学雕塑的,那在学校离的也不远啊,不如留个手机号吧,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可以联系我,一个人在外面都不容易。
      他说,你不值得为那样的人哭的。
      他说,所以今天是你二十岁生日咯?那是很重要的日子啊。反正要去餐厅,我请你吃饭吧。
      他说,哭鼻子没什么丢脸的,擦鼻涕也是。难受就发泄出来,用脏话大吼大叫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满大街的老外又听不懂。
      他说,其实我觉得,你真的是一个很勇敢的人。
      罗绮想起哪里看到过的一句话:“爱情其实永远是男人和男人的战争。要忘记一个旧男人,最迅速的方式就是认识一个新男人。”
      那么,罗绮想,她二十岁的那个夜晚,或许并不是那么糟糕。

      后来他们联络的很频繁,在学校里也经常待在一起。罗绮能轻易的从一条条暧昧的短信里分辨出裴晏成对自己的喜欢,她很享受这种感觉,对他也有好感。
      在一起是很自然的事。法国时间的跨年时,两个人一起去阿尔卑斯山区的阿讷西小镇。他们一起走过爱情桥,坐在阿讷西湖畔的长椅上看日出。天亮起来的时候,罗绮把头靠在他身上,去听少年有力的心跳。
      裴晏成握住她的手,罗绮突然心跳快的有些过分。
      她听到他说:“你看,太阳、月亮和星星都在同一片天空上。”
      罗绮至今还能回忆起那时的满天繁星,那时的太阳和月亮交相辉映。还有远处连绵起伏的阿尔卑斯山,还有最清澈的湖水。
      仙境一样。梦境一样。好像连时光都慢了下来。余光里全是那个令她怦然心动的人。
      罗绮亦回握他。他们就这样确定了关系。没有表白也没有礼物,可罗绮觉得很浪漫。
      是不是学艺术的人都有罗曼蒂克的灵魂?裴晏成总是特别擅长制造小惊喜,在多么平常的日子里也会出其不意地给罗绮来点小感动,温馨又暖心。
      他会在两个人约好一起在图书馆自习时,在为她占的座位上放一枝玫瑰花。
      他会精心刻一个罗绮卡通造型的小圆雕送给她,被她嫌弃后,说是自己技艺不精雕不出她万分之一的美。
      他会在送她回公寓时偷偷在她口袋里塞一个MP3,里面是他录下的情话。
      他们像所有的普通情侣一样度过了一年,偶尔为了钱和别的异性争吵,大部分时间甜蜜。
      罗绮生日前一个月左右,裴晏成问她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她说,在法国天天吃西餐食物,最想念的就是火锅了啊,最好是重庆正宗的那种,吃起来那叫一个爽嘞。
      罗绮注意到裴晏成若有所思的表情,笑着拧了他一把:“别瞎想啦,你就算把整个法国翻个遍,也找不出重庆火锅来的。这和你去川菜馆里吃法国蜗牛是同一个道理啊。”

      罗寄昌看罗绮失神地望着火锅,愣愣的眼神定在某一点上,便笑着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回魂了回魂了啊,想什么呢,赶紧吃啊。”
      “哦好。”罗绮回神,连忙起身加菜来掩饰自己的失魂落魄。慌张使她手一抖,竹筐里的菜品一不小心全倒进了锅里,滚烫的汤汁溅了两滴在脸上。她“嘶”了一声,罗寄昌连忙把一旁的消毒毛巾摁在她被烫的地方:“怎么这么不小心?有没有很痛?”
      罗寄昌的声音和某个人极像,冰凉的毛巾的触感让她感觉很舒服。
      就是这种感觉啊。
      正当罗绮计划着一个星期后自己生日去哪个周边的小镇玩时,却接到裴晏成回中国的消息。他再三强调实在是有很重要的事,并且保证在几天之内一定回来。尽管这样,生日那天晚上罗绮一个人待在公寓里时,住所里的冷清还是让她很想哭。
      感受过温暖和不寂寞的灵魂,总是格外害怕孤单。
      所以当她接到裴晏成的电话让她赶紧开门时,罗绮惊喜地抱住风尘仆仆赶回来的他,一边笑一边哭一边骂一边打,哄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好啦好啦,”裴晏成摸摸她的头拉她进屋,“我给你带了夜宵,是火锅哦。我特意飞回到重庆的火锅店里买的材料,绝对正宗啊。”
      罗绮愣愣地看着一全套的电火锅、底料、菜品和裴晏成脸上孩子般得意的笑容,心里突然变得很柔软。
      两个人立刻在公寓里折腾起来。虽然自己煮没有在火锅店里的好吃,但也足以让她的胃倍感温暖。罗绮吃得太开心,加菜时一不小心被汤汁溅到,她还没来得及喊痛,裴晏成已经把湿巾轻轻按在她被烫到的地方,声音急切又心疼:“怎么这么不小心?痛吗?”
      往事和现实惊人的相似。像在时空里往返穿梭,罗绮竟有些分不清了,只是在回忆里留恋着挣扎。她再也没有吃上过那样的火锅了。那是裴晏成为她做过的最令她感动的事,也是她这段爱情里最令人唏嘘的一行墓志铭。
      罗绮的喉咙有点发涩。
      再也不会遇到那样一个为了自己的一句想吃火锅而飞大半个地球去找来的人了。
      但是没关系。她可以自己来吃火锅,也可以自己生活。不管是在中国还是法国。
      她不觉得可惜。
      眼前一片水汽迷蒙,氤氲地模糊了她的视线。罗绮合上眼帘,仍能感觉到眼皮微微发烫。
      那应该不是泪吧。

      其实她早就该知道的。裴晏成能对当初素不相识的罗绮那么积极主动的伸出援手,又那么积极主动地与她熟络,很难说只是因为心善。而他又对各种讨女孩子欢心的方法信手拈来,一定是一个情场老手了啊。
      只可惜当初她瞎了眼。
      先是联络开始减少。裴晏成的电话总是忙音或关机,短信回的也越来越不及时,两人的见面也不再那么频繁。罗绮刚开始看见他和别的女生亲密,也会在裴晏成面前闹脾气,也会得到他信誓旦旦的承诺和保证。次数多了后裴晏成开始无动于衷,甚至会反过来指责罗绮。他看她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冷漠,一点点变得不耐烦,一点点变得不像她最开始倾心的那个人。
      二十出头的骄傲锐利无比。罗绮不肯承认自己是这段感情里的loser,事实上她也从未当过——哪一次的分手,她不是高昂着头大步离开?罗绮主动去找裴晏成分手,并且高姿态地宣称自己只是玩玩而已,现在新鲜感过了就把他一脚踹开了。
      这些戗声现在想来确实无味的很,但在那时确是撑起她的骄傲的最后一张底牌。
      分手之后罗绮也会悄悄留意裴晏成的生活动态。发现他果然更放肆地流连于各色姑娘之间。百花丛中过,朵朵都沾身,而且还乐此不疲。
      渣男。
      刚分手的那几天晚上,罗绮抱着被子刷着裴晏成的以前发给自己的短信和他现在的踪迹,一边骂,一边止不住地回味那些两个人在一起时的甜蜜。
      像是精神分裂一样。罗绮注视着按下去的手机屏幕苦笑。可又不是因为痛心,只是咽不下这口气——现在这样一幅可怜又可笑的样子给谁看?
      不是没有人追她。罗绮本就是不甘寂寞的人,于是迅速的再次恋爱,又大张旗鼓地告诉周边的人,仿佛能向裴晏成证明的了什么一般。她自知只是缓解寂寞,也自知只是真的玩玩而已——或者说,她一直在玩弄感情,只是最近才被自己发现罢了。不管怎么样,时间久了之后罗绮再听到裴晏成的名字,内心真的不会再波涛汹涌。
      只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回忆排山倒海涌来,容不得她自欺欺人。罗绮竭力想要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火锅上,水汽翻腾间她低头,终是有一滴泪落下。
      她听到自己的轻叹。为了那个二十一岁的罗绮。

      吃火锅的过程本就充满了参与感,所以这顿饭吃得并不沉闷。吃完后罗寄昌提出要送罗绮回家,她便答应了。
      可现在又有点后悔。刚才在海底捞里温热的水汽暂时地融化了她身上的芒刺,而此时车内微冷的空气让罗绮一点点冷却下来,两人间的沉默让她有种无端的烦躁。
      恰好遇上堵车。罗绮朝窗外看去,竟恰好堵在了中心医院前。
      叶绍娟就在里面。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罗寄昌,发现他也正注视着医院的门,清冷的光在他凝重的表情上流转。
      “你去看过她吗?”罗绮轻声开口。
      罗寄昌闻言回头,苦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你去看过她。”这次不是疑问句。罗绮直视他,眼神和语气一样坚定。
      罗寄昌转回头避开了她的目光,仍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叶绍娟和罗寄昌在罗绮十岁那年离婚后交集并不多,倒是她自己时不时地两边跑。可就算泯灭了所有爱意,罗绮想,念在大家相识一场的份上,也该去看望的。
      相识一场。罗绮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她想用“相识一场”来说服罗寄昌去看望叶绍娟,而真正与她血脉相连的自己却不闻不问。
      车内的沉默使她愈加烦躁,罗绮正打算刷会儿微博打发时间,却听见罗寄昌缓缓道:“其实绍娟读书时就有胃病的。”
      “可能是天生体质不好吧。反正我经常看见她捂着肚子喊痛。她又很少吃东西,吃多了就会吐,所以才会那么瘦。不过那个时候条件那么差,大家营养都不好,也不会有人在意。
      “后来我们俩出来讨生活。刚开始日子很苦,饥一顿饱一顿的,又只顾着赚钱,她自己偶尔吃点胃药止痛,也总说是小事情。
      “离婚后她一个人,生意渐渐好起来,为了陪客户谈生意自然学会了喝酒,饮食没有一点规律。后来又不知道怎么学会了抽烟,可能,解千愁吧。
      “好像是去检查过一次的。但绍娟忙工作没放在心上。两年前查出来肿瘤是恶性的,就开始中药保守治疗,也切过好几次胃,说是这样不会妨碍到工作。她一直没告诉过你,是因为你那是不愿回来,又刚在北京安顿下来,她也知道你不待见她。半年前吧,有一次严重呕血了知道病情恶化,才开始住院——病危是远明告诉你的吧?他也是听绍娟的话,瞒到了现在啊。”
      罗寄昌自顾自絮絮地说着,没注意到罗绮点在屏幕上的手指已经很久没有移动了。
      “没有奇迹的话,这应该是你见她的最后一面了。当年去法国的事她最后不还是迁就了你嘛。这么多年了,也别……别闹得太僵了,你有再多的不满,怎么说她也是你妈妈,你……唉——”
      又来了。又拿所谓的血缘亲情这类东西来困住她。罗绮看向远方的灯火,默不作声。
      下车后罗绮刚走两步,罗寄昌似乎是不满她对自己的话没有任何回应,又拉下车窗:
      “绮儿。”
      罗绮的脚步生生的顿住。

      绮儿。
      他这么叫自己的时候,是否真正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
      罗绮的名字是她自己给自己取的。“绮”字由父母名字中间那个字各取一半组成。那时罗绮9岁,叶绍娟和罗寄昌吵架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她天真地以为把他们的名字合在一起他们就不会分开。
      结果他们从未发现过她费尽心思的寓意,自始至终就只是她一个人的自娱自乐。
      最后不还是分开了。
      而“罗绮”便像一座无人认领的墓碑,孤零零地躺在人生的分岔口上,不知道祭奠着谁的爱情。
      偏偏她要携带一辈子。
      倒是顾远明知道她改名后,摸着还只是孩子的罗绮的头,沉默半晌,慢慢地笑道:“这个名字好。”
      “不管怎样,你好好陪陪绍娟吧。让她剩下这几天里开心一下吧,也算是她的愿望了。”
      罗绮脑海里浮现出叶绍娟抽烟的样子,那是电影里才会有的风情。
      解千愁吗?他们以为罗绮自己又活得有多轻松。
      对叶绍娟的鄙弃从很久以前她带回家第一个陌生男人时就开始滋生,又岂是罗寄昌所以为的那冰山一角。
      所以她又为什么要违背自己的本心去满足叶绍娟的愿望?
      罗寄昌,你告诉我为什么。
      这与死亡无关。我只想要一个能说服我自己的理由。为什么。
      于是罗绮回头,微微笑了一下,朝着罗寄昌的方向,也不知道他看不看得到。
      “好。”她说。

      To be continue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Memory(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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