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余野

35、番外 蓝意

　　蓝意是在听到王子平叫王子平的时候，才自己取的名。
　　沈涵跟陈絮出门，回来就说了这事。
　　蓝安结束视频通话，道，“人家大王都有名字了，你要不要也取一个？”
　　蓝意嘴巴张了又合。

　　其实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叫蓝子安。
　　子平，子安。
　　希望你平安。
　　可他爸是叫蓝安了。
　　蓝意在心里实名羡慕他爸的名字。

　　“叫蓝意吧。”蓝意道。
　　他继续解释：“希望我之后过的每一天都有意义。”
　　不出意外的被同意了。

　　蓝意心里想着，意同一是谐音，他叫蓝意。
　　有种以我之姓，冠子之名的感觉。

　　取完名字后，叶初阳是第一个听出他言外之意的人。
　　叶初阳看着他写的“蓝意”两个字，啧啧：“老王叫一，你叫意，我是不是得改名叫叶初一啊？”
　　蓝意笑着拿他打趣，“你或许可以叫叶姨。”
　　“哪个疑？”
　　“阿姨的姨。”蓝意毫不畏惧道，“还可以叫叶椅，椅子的椅。”
　　叶初阳端起他面前的绿豆糖水全倒回自己碗里。
　　“蓝意？翅膀硬了？”
　　蓝意笑着摇摇头。

　　那时他刚刚接受了自己喜欢上一个男生的事实。
　　叶初阳只是说几句，也没用想那么多。
　　毕竟钢铁直男二兄弟如叶哥大王。
　　可惜最后没坚守住阵地。

　　王子平知道的较晚。
　　他上了初中以后就很少跟蓝意玩了。
　　这回还是因为两家人聚在一块了，听王建如叫他小意，才小声的问蓝意。
　　“蓝意？”王子平念道，“哪个意”
　　“意思的意。”
　　“蓝意。”
　　“嗯。”蓝意应道，“子平。”

　　“蓝意。”
　　“子平。”

　　王子平终于听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我叫你蓝意，你应该也连名带姓的叫我。”
　　“……王子平。”
　　“我觉得你前面好像还说了几个字。”
　　蓝意笑笑，没答话。
　　我的大王，子平。

　　王子平每年过节过生日蓝意都会送他东西。
　　游戏手柄，球鞋，耳机，键盘，包括王子平床上的特别软的皮卡丘，都是蓝意送的。
　　因为他送的都是王子平需要而且会喜欢的东西，王子平就都放在房间里。
　　叶初阳每回去，都看见一房间蓝意送的玩意。
　　要是什么时候多了件他没见过的，就是什么节日了又送的。
　　蓝意说自己也会送格格或者爸妈，王子平也就大大咧咧的收下。
　　直到蓝意初三，王子平才第一回送他东西。
　　一块手表。
　　蓝意真如他说的那样中考戴去考场，然后考试的时候放在门口。
　　他还拿了一个盒子装着，很不起眼的盒子，免得被人顺手拿走。
　　之后蓝意的生日，王子平都记得给他买个礼物。

　　蓝意过年的时候红包收的多，就算不出门，微信里的长辈都会挨个给他发红包。
　　蓝意一年到头都在往卡里存钱，存一半还要拿一半去请那两人吃东西。
　　过年蓝意也照常给王子平发了六百六十六的红包。
　　王子平回了一个表情包。
　　一个人小人抱着另一个小人猛亲。
　　蓝意露出笑容，又把剩下的钱发红包给叶初阳。
　　叶初阳没领，给他发了个叉腰的表情包。
　　「你自个存着去，我又不缺你这钱。」
　　「哥，新年快乐。」
　　「你也快乐。红包我就不领了，过两天请我去吃火锅。」
　　「好，去听你。」
　　「那你今天就得订位置了，你问一下老王去不去。」
　　蓝意发了个「好。」

　　蓝意小学成绩平平，三年级的时候看到五年级的王子平代表学校去参加县里的数学比赛，得了二等奖，回来跟他炫耀了半年。
　　蓝意就开始默默努力学习，想五年级的时候也能去参加那个比赛。
　　每天放学回家都先把作业写完，还让蓝安给他额外买了两套练习册。
　　四年级的时候蓝安问他房间要不要装电脑，蓝意拒绝了，说等他实现他的目标再考虑。
　　五年级，小学第一的蓝意顺利去参加那个数学比赛，很争气的拿了一等奖。
　　王子平已经上初中了，蓝意特地等着周末拿奖状去给他看。
　　王子平正在房间里打游戏，用去年买的电脑，头也不回的道，“不就是个破数学比赛，还是县里的，有什么好说的。”
　　王子平从始至终也没空出时间看他一眼。
　　没看到蓝意眼里的落寞和一丝恼怒。

　　蓝意初中参加了市里的物理比赛，省级的数学竞赛，都取得了第一名的成绩。
　　蓝安对他很放心，想把他的奖状收在书房里，蓝意却没同意，自己拿回房间，压进了抽屉底层。
　　他再也没有拿过任何的关于好学生的东西去给王子平看过。

　　蓝意初一一整年，没去一次王家，就连过年沈涵叫他去拜年，蓝意都推说不舒服要在家里躺着。
　　结果就真的在家里躺了一天，外面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快五点的时候，院子里有人喊他，蓝意躺的有点头昏脑胀，到窗边往下边看，就看到来找他的叶初阳。
　　叶初阳还带着很久不见的王子平。
　　蓝意下去开门，叶初阳还没说话，王子平先急急的问他，“你妈说你在家躺了一天，生病了还是怎么？”
　　蓝意轻声道：“没事。”
　　“我就说今天早上怎么没见你呢，吃东西吗？要不我请你去吃烧烤？”
　　蓝意吸了吸鼻子。
　　“喂！好歹说句话，想不想吃？”
　　蓝意开口，想吃的话没说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卧槽？怎么了这是？”王子平伸手给他抹眼泪。
　　却越抹越多。
　　王子平叫道：“你别哭啊，你……叶子，你看见了啊，这可不是我搞的。”
　　王子平一边安慰还要为自己辩解。
　　叶初阳从进门，一句话也没插上。
　　这会去拿了纸巾过来，一面走一面思考，走过来的时候已经思考完了。
　　“小意今天没收到红包，可能就是为这个不开心？”
　　蓝意没说话，王子平抓了一把纸巾给他擦眼泪，这会忍不住笑出来，“不是吧你？要不我分点红包给我？一百六行不？今天就剩两百了。”
　　蓝意哭的失了声，泪眼朦胧的向王子平伸手，王子平大方的给了个哥哥抱。
　　王子平之后真的给了蓝意一百六，三张纸币，让蓝意留了六年，最后都还给他了。

　　王子平总在蓝意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他一点温柔，久而久之，蓝意就像鱼儿渴望水那样希望王子平能对他好一点。
　　蓝意觉得自己大概是个抖m，叶初阳对他那么好，他觉得是兄弟一样的，也跟兄弟一样对叶初阳。
　　王子平就是开心了会逗他一下，其他时间多数对他爱理不理。
　　可蓝意就是喜欢了。
　　没办法了。
　　在很多个夜晚都看着对面王子平的房间，等他关了灯，才上床睡觉。
　　仿佛他们是一块睡的。
　　后来才知道，王子平关了灯之后上床开始玩手机，夜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蓝意的喜欢一开始很小，只是觉得王子平人好，后来因为那人不经意的一点温柔，喜欢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最后已经无法自拔了。
　　对王子平也带上了情人滤镜。
　　“蓝意，你又去找王子平了？”饭桌上，蓝安问道。
　　快初三了，暑假先是跟王子平去玩了一个月，回来又天天去王家。
　　蓝意抬头，“作业写完了，课外阅读也都做了笔记。”
　　蓝安：“我是说他那个人不怎么爱学习，你别被他影响。”
　　“子平对我很好，也没教我那些不好的。”
　　“你自己有分寸就好，我不管那么多。”
　　“爸，你这种话，别跟他说行吗？”
　　蓝安愣了下，道：“不会。”

　　蓝意一直隐藏的很好，只让叶初阳和甘宿雨知道。
　　他也没打算告诉谁，叶初阳他们还是自己猜出来的。
　　王子平追问过他很多次，蓝意都闭口不言。

　　高三的中秋，上大学的王子平没提前订车票，放了假才发现没有回去的票。
　　宿舍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回家，王子平自己呆在宿舍里过。
　　蓝意放了两天假，中秋第二天早上就得去学校。
　　中秋的晚上，两家七口人开车到南镇，在南中门口的大操场过节。
　　很多人在这里过节，小孩子仿佛过年般的开心，一个个拿了钱去买烟花，一整晚，蓝意耳边都是烟花的声音。
　　他抬头看天，月亮还是可以看得见，很圆很圆。
　　那边陈絮跟王子平联系上，开了视频通话，挨个跟王子平说话。
　　王家三个人说了半小时，陈絮看过来，先给了蓝安夫妻俩跟王子平打招呼，最后才给蓝意。
　　知道他们两个应该要说比较久。
　　王子平那边灯光很亮，他应该是把手机摆桌子上，然后开着笔记本看视频。
　　王子平转过头，看见蓝意，不由自主的朝他笑。
　　蓝意弯了嘴角，“中秋快乐。”
　　“放几天假？”
　　“两天，明天去学校。”
　　“好惨，来安慰一下你。”
　　“嗯。”
　　“过年我会回去的，你要什么东西吗？”
　　“不用。”
　　“那给你带点好吃的。”
　　“嗯。”
　　“你别老嗯，跟我说说在学校的事。”
　　“学校也没什么事，你也不是没读过高三。”
　　“跟你不一样啊。”
　　“没有差很多。”
　　“我就想听听你说话，刚刚他们老问我，说的我都口渴了。”
　　蓝意接过格格给他的柚子，“那你去喝点水，你在那边有柚子吃吗？”
　　“懒得下床。”王子平看见屏幕上出现的柚子，叫道：“蓝意你给我小心点，搁这诱惑我，信不信我顺着网线爬过去吃掉你的。”
　　蓝意乖巧的拿开，“你过来，我给你切一整个。”
　　“气死本王也。”
　　“那我给钱你去买？”
　　“不用了，我自己也有钱。”
　　“那你买月饼吃了吗？”蓝意又拿起一块月饼给他看。
　　是王子平最喜欢的口味。
　　“蓝意！”王子平恨不得直接挂了视频。
　　蓝意笑着吃了一口。
　　后面有人叫他，蓝意回头，陈絮在不远处朝他笑着开玩笑。
　　“小意每次跟我们大王通话都笑这么开心，是不是喜欢我们家大王啊？”
　　蓝意僵住了，保持着看过去的姿势没动。
　　视频那边王子平听不到陈絮的话，就看见蓝意把头转回去，然后就一动不动。
　　“蓝意？你卡住了吗？怎么不动了？我这边网很好啊。”
　　蓝意把月饼咽了下去，然后把视频关了，把手机锁屏，给陈絮拿过去。
　　陈絮还在等着刚刚的回答。
　　王建如也看着他。
　　蓝安沈涵也看着，都是带着笑。
　　大家的笑都是平常的笑容，没有一点特别的意思，蓝意看着他们的笑。
　　一直都没有说话。

　　陈絮又自己给自己搭台阶，“没事，喜欢咱们就下回再聊。”
　　蓝意点了点头。

　　蓝安问：“你点头是回答前一个问题，还是这一个？”
　　沈涵提醒蓝安，叫他别问。
　　蓝安坚持着，问。

　　蓝意把四位家长从左到右扫了一遍，这是他最敬重的四个人，也是最以他为骄傲的人。
　　他不忍心伤害。
　　也不忍心欺骗。
　　总有些事不能两全其美。
　　蓝意听到王子在旁边给格格讲笑话，格格边听边笑，笑声循环在几个人安静的气氛中，显得诡异。

　　最终，蓝意低下头。

　　“喜欢，对不起。”

　　之后四个人说了什么蓝意听不清了，从他那句话出口之后，脑子里就是一片嘈杂，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全部挤进他的耳朵里。
　　第二天蓝安没有空，王建如还是负责任的送他去学校。
　　一路上无话。

　　之后的国庆两家不约而同的忘记了之前国庆要去哪里玩的打算，蓝意就在家里写了几天的题目。
　　直到过年，蓝意都没再见过王家人。
　　手机号码让沈涵拿走了，手机只能连WIFI上网。
　　王子平还是给他发日常的琐事，并问他手机怎么停机了。
　　蓝意回答说要忙着学习，不怎么用手机了。
　　王子平夸了他三分钟。
　　蓝意看着屏幕上一条条发过来的信息，心里发酸的想：如果你也知道了，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
　　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却什么都变了。
　　因为见面会尴尬，索性连见面都省去。
　　蓝安已经和沈涵去南镇看房子了，说是还想买一个有院子的，可以给蓝意养条狗。
　　蓝意之前一直很想养狗。
　　因为王家不给大王养。

　　过年的时候王子平回来了，蓝意人还没见到，就看见王子给他发的信息。
　　「十六哥，这几天我爸妈都在家呢，你可千万别过来啊。」
　　「年前我爸给我哥放了话，说找不到女朋友不给回家过年，我哥听了莫名其妙，也没放在心，自己背个包潇洒的就回来了，被我爸打了两棍，在床上趴着了。」
　　「没什么事，就是一些疼。」
　　「他说的。」

　　蓝意咬着牙把手机关机。
　　不去看不去问。

　　搬家前蓝意跟叶初阳见了一面，叶初阳带着家属来的。
　　“最后一位家属，我弟。”叶初阳介绍道，“来两位正式认识一下。”
　　蓝意大半年没笑了，这会笑得有些生疏，“那我是叫嫂子还是叫哥夫？”
　　叶初阳给他一栗子，“叫哥，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
　　“哦，好，宿雨哥。”
　　“你好，小意。”

　　蓝安还是问他要不要养狗，蓝意说不用了。
　　高考很顺利，考英语的那天还是下了雨，只是没有前年的大。
　　填志愿的时候，蓝意要填一个北方的学校，沈涵走过来几次，都没有拦着他。

　　大二，蓝意出了国，一年回家两次，就在南镇的家待着。
　　蓝安还是弄了条狗，说蓝意不养他养。
　　那条狗是蓝意小时候起的名字，叫念一。
　　蓝意说给它取个人名，好养活。
　　就像弟弟一样。
　　念一一年见蓝意两次，却很黏他，蓝意一回家都在跟在蓝意后边转。
　　沈涵没问过他找没找对象的问题，只是问他一个人过的好不好。
　　蓝意说好极了，在别的国家很自由。
　　蓝意毕业之后也没回家工作，在那边跟一个学长合伙开了公司，当经理。

　　蓝意不知道，搬家那天陈絮来他们家了，沈涵拉着陈絮道别半天，最后说：
　　“以后大王结婚，就别通知我们了。”

　　蓝意的房间一个上锁的柜子里有一封信，是之前没能给出去的。
　　信封上写着，我的大王，子平收。

　　信里的内容，随着时间一年年，当蓝意再翻出来的时候，已经忘了所有内容。
　　他拿着走下楼，到院子里把信扔进了临时搭的土坑里，坑上是烧的滚烫的开水。

　　年少的欢喜，被火苗一点点吞噬。

　　蓝二看着火苗吞了一半的信，猛然想起什么，拿起旁边一根木柴又把信给扒拉出来。
　　火继续烧。
　　最后只剩下小小一个被熏黑了的王字。

　　“汪～”
　　最后只剩下念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