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余野

28、第 28 章

　　第28章
　　高考那两天，高一高二的没能再放高考假，普中不设为考点，因此学校雇了一个班一辆大巴车，接送考试。
　　叶初阳还有些兴奋，面对接下来的两天。
　　至关重要的两天。
　　王一就更加，听到人家不放假就恨不得冲到人家教学楼下敲锣打鼓幸灾乐祸。
　　“我说这届也太惨了吧，人家哪个学校不放假，就咱们不放。这要是搁去年学校这样对我，我非跟学校打一架不可。”
　　叶初阳拍拍他的脑袋，“你打的过新来的教官吗？不说全部了，就随便两个。”
　　普中学别人学校的制度，请了十几个教官来管理学生，天天巡逻这边巡逻那边，闹得整个学校鸡犬不宁。
　　提起教官王一也不得不叹气，“一届比一届难啊。等我后天考完，非得开个小号去学校贴吧黑它一顿不可，还要语重心长的告诫那些要来的学妹们，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你告诫也没用，考不上的该来还是得来。你不如教教她们怎么避开你这种见异思迁的学长。”叶初阳把座位都收拾好，打算拿那些不用的书去给校门口收书的老奶奶。
　　“我什么时候见异思迁了？”
　　“你两周前才跟我说交了女朋友，现在呢？”
　　“我怎么知道她是为了气她前男朋友才答应跟我在一起的啊？那个男的被他一气二话不说就过来打我，我招谁惹谁了？”
　　“你就不该去追人家女孩子。”
　　“难道我去追男孩子吗？”
　　叶初阳点点头，“可以。”
　　王一：“……”
　　可以个鬼。

　　第二天早上，王一坐在第三辆大巴出校时，才知道学校为什么要把高一高二的留下来。
　　只见从校门口一路到校门外两百米处，两边站满了学生，每个班排列成方队，前面一排的人齐齐拉着一条横幅。
　　大喊着高考必胜的口号。
　　车的窗户是锁死的，隔着厚厚的玻璃，车上的人还是能听到下面人的喊声。
　　这真的是配置最好的一届高三了。
　　众人心知肚明自己学校的水平，高考对于很多高三生都只是走个过场，可真真到了这一刻。
　　学弟学妹们破音的口号，让王一把头扭回来，擦了擦眼角。
　　“我靠，学校非弄这么一出吗？”
　　叶初阳笑着对外面的人招手，“看到没，学校对我们的希望。”
　　王一擦完眼角赶紧去跟那些新鲜的面孔挥挥手。
　　七号早上还是有暖洋洋的阳光的，送考大巴在喊的单调但又着实令人兴奋的口号之中缓缓开出普中，一路往北，朝着南中前进。

　　南中附近的路口都已经拉起警戒线，大小车辆都不能从那经过，仅有普中送考车能冠冕堂皇的开进去。
　　离南中进了，车上人都有不一样的心情。
　　这回高考，在十分陌生的环境里，有人甚至没有来过南中，老师都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被外界环境影响。
　　王一道：“没想到我也能在重点高中待两天，值了值了。”
　　叶初阳检查笔袋里的考试用具，“你昨天看考场了没？”
　　“看了，我们在一栋楼，我二楼你三楼。”
　　“还有呢？”
　　“他四楼。”
　　“……”
　　“你别说你不是问这个，小样。”
　　叶初阳只想一拳打爆他的狗头。

　　可惜，叶初阳开考前去四楼等了十几分钟，没看到想见的人，在广播催第三遍的时候拿着身份证进考场。
　　语文科目考试很顺利，叶初阳胸有成竹的下楼，王一在楼下等他，看到他下来后，两个人又默契的在楼下站了几分钟，然后谁也没看到，他们也什么都没说，跟上路过的同班的步伐，往大巴走过去。
　　王一回了车，说：“今天中午能不能吃六块鸡柳啊？”
　　“美的你，减半。”
　　“嘤嘤嘤。”
　　“闭嘴，嘤嘤怪。”
　　“上次原平那个沈同学嘤嘤嘤的时候苏同学都没这样对他！”
　　“你要我像苏同学对沈同学那样对你是吗？”
　　王一这一想就心里发毛。
　　“不用……不用。”

　　两天时间被考试拉的格外漫长。
　　可再怎么漫长也就四十八个小时。
　　考英语的最后半小时，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到考试结束，再出门就是倾盆大雨。
　　叶初阳走到一楼，看见没带伞的王一，过去就是一拳，“早上不是叫你带伞了吗？”
　　“早上带了，没下雨啊。”
　　“……”
　　“那，咋办？”
　　“能咋办，跑呗，谁还没淋雨过。”
　　叶初阳说完，把考试袋往头上一盖就冲进雨幕里，王一也紧紧跟上。
　　两人跑到大巴前，全身湿透，被班主任无奈的数落几句，两人也只是笑着，没说什么。

　　在两个雨中狂奔的少年身后，有个撑着伞快步想要跟上他们的少年，他目光盯着前面的人，不小心又踩了一个水坑，溅湿了裤脚。
　　他一手撑住伞，又想追上去拉住一人的手，可惜那天风很大，雨时不时飘进他的伞底，打湿他的眼。
　　也追不上那个少年。
　　他停步在离大巴车不远的地方，目送着人嬉笑着上了车，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
　　还伸出手指在窗户写下两个字。
　　后面画了一个爱心。
　　他看不清楚前面的字，但看清楚了画爱心的手势。

　　那年我手执一把伞，站在雨中，看你写下我的名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木牌，上面有一块小小的凹陷，是一片碎叶子的形状。

　　叶上初阳干宿雨，愿你既定半生许。

　　晚上学校允许高三班级在教室里开最后的座谈会，但不可以喝酒。
　　正好这天班主任生日，三班就买了两个大蛋糕，一个吃，一个抹人家脸上。
　　经过几小时奋战后，叶初阳王一双双挂彩躲在角落里葛优躺着吃东西。
　　“叶子，明天就要各奔东西了，有没有舍不得的话要跟大王我说？”王一用鞋尖踢了踢叶初阳。
　　叶初阳也不客气的踢回他。“分你个鬼。好像你要搬家似的。”
　　“哎那我们大学四年不能同窗，你不想着点我啊？”
　　“没空。”叶初阳冷漠回答。
　　王一扁嘴。
　　“有了宿雨忘了本大王。”
　　叶初阳嘴巴动动，没说话。
　　“啊对了！”王一一拍脑袋。“我这两天看到你宿雨了！”
　　叶初阳一愣，“你说什么？”
　　“就有一次考试，我上三楼找你，没看到你，但是看到他，就在你们考场门口，刚想叫他，他就走了。”
　　叶初阳冷静想，他那时候……在四楼。
　　“你是不是也去找他了？”王一给他捅刀子。
　　叶初阳脸色更差了。
　　王一斟酌着挑好话给他说，“那说明他也在意你，这是好事啊。你们以后都在西市，还怕遇不上？”
　　“老王，西市比我们这大不知多少倍，我们在这里一年，却一次都没遇上。”
　　“那不一样了，那时候，你们都在千方百计的找对方。”

　　找自己的爱情故事里的主人公。

　　叶初阳深思一会儿，也想起了什么。
　　“我今天……看到我弟了。”
　　王一被果冻噎了一下，“在哪？”
　　“他不是放假回家了吗？”
　　“校门口，出校门的时候我坐在车上看见了，他撑着伞站在雨里。”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他旁边还有一个人。”
　　“谁？”
　　“……黎美，他初中那个班的班花。”
　　“……”王一急忙忙问道，“她不是表白被拒绝了吗？”
　　“所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回去有空就问问他吧。”
　　“我现在就问！”

　　叶初阳在家疯玩几天游戏，填了志愿之后马上订车票去东市。
　　平淡的开始了一年一度的打工生涯。
　　他从初一就在这个厂子打暑假工，在这里工作的人都认识他，还有一个认识五年的战友。
　　今年战友来的晚一些，毕竟叶初阳早放假半个月。
　　叶初阳在东市安静的打工，殊不知村里头某家的鸡飞狗跳。

　　王一一大早上起来就发现家里早餐没了。
　　王建如坐在沙发上，道：“过九点我就把早餐喂狗了。”
　　王一看看时间，九点零三。
　　“咱家有狗吗？”王一坐在离他最远的地方。
　　“是啊，我家没有。”王建如特意强调“我家”两个字，“村里头有。”
　　“……”王一这算是体会到了不如喂狗的心情。

　　王一忍着，尽量心平气和的，“我过几月就满十八了，我能决定我自己的志愿。”
　　“你也说了过几个月。”
　　“大学是我上的，你操什么心？”王一道。
　　从分数出来，王一跟他爸就各持己见的说志愿的事，陈絮和王子在旁边静静的观战。
　　老王家第五十六次大战，终于爆发了。
　　王建如斜眼看了看他，“学费是我出的。”
　　“艹！老子不要你钱行不行？！”王一赌气道。
　　王建如：“好啊，你现在就把你卡里的钱都转到你弟弟那儿去，从现在开始，我跟你妈不会再给你打钱。”
　　“凭什么我这份要给他？”
　　“打出去的钱，泼出去的水，我不会再回收。”
　　“那我也不能让那小子占便宜！我都给十六去。”
　　“你知道什么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吗？”
　　王一哼哼道，“十六也是我家人。”
　　王建如问：“他姓王吗？”
　　王一正要回答，王建如又问：“你别学他那些不正经的，好好走你的阳关道。”
　　王一莫名其妙，“什么不正经的？你跟妈不是老说十六多好多好吗？”
　　“不喜欢女孩子那叫正常？”王建如道。
　　王一愣了。
　　他爸怎么知道十六喜欢男生？
　　喜欢男生就是不正常了吗？

　　“他喜欢什么是他的自由，这一点都没有不正常！”王一冷冷的说道。
　　王建如也不想跟他扯这个，“正常不正常我管不了，反正不是我儿子。”
　　“那你的意思是说，要是我也喜欢男的……”
　　“闭嘴。”王建如打断他的假设，“你如果也这样，我打断你的腿。”

　　王一后面的话没说出口，这会也不用再说。
　　他沉默的看着他爸，那个他在今天之前都一直仰望着的在他心中顶天立地的父亲。
　　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虽然他不喜欢男生，但是他看到王建如这样的态度觉得很不可思议。
　　甚至愤怒。
　　那一点愤怒源于王建如说蓝二不正常的那些话。

　　王一眼里的情绪变了好几回，最后盯着地面一字一句道，“爸，在你说出这些话之前，我是有想过你的关于我志愿的建议的。但是现在，我不会再听你的建议，我要报南大。”
　　王建如道：“你有本事你就去。”
　　王一起身，“我本事虽然没你大，但对于这件事的本事还是有的。”
　　王建如也站起来，沉默的走到门边，王一看着不对劲，打算赶紧去换鞋到蓝家住两天避避风头。
　　鞋还没拿出来，就看着王建如抄出一根粗壮的棍子，一看就是新的。
　　上次那根在初三就打断了。
　　王一直接鞋也不换就拉开门撒腿往外跑。
　　“我艹！王建如你哪来的棍子？！”
　　“臭小子，不是很有本事吗？跑什么？”
　　“这么大人了你还打？就不怕我还手吗？”王一一路往村口跑。
　　王建如每天都早起绕着村子走一圈，体力不输王一这张青年小伙。
　　“那你跑什么？过来正面对打。”
　　“对打你妹，你拿着武器，我可是手无寸铁。”
　　“谁教你天天骂脏话的？”
　　“艹艹艹，你管谁，妈的你就不觉得丢人现眼吗？大家都看过来了！”
　　王家父子自从王一初三以后再也没有进行过跑步比赛，以前那是一周一届。
　　村头的老家伙们坐在门口聊天，看见停办了很久的跑步比赛开始了，赶紧回家叫人出来看。
　　不一会一路上两边都站了人。
　　王建如不丢脸王一还要脸，赶紧就跑出村子。
　　往蓝二外婆家村子那边跑去。

　　蓝二早上就去了趟外婆家，帮格格拿一些东西。
　　到了九点就从外婆家往家里走，打算去王家叫王一起来吃早餐。
　　骑着自行车走到一半，就看见王一远远的跑过来。
　　蓝二停了车，接着又看到后面提着棍子的王建如。
　　赶紧冲王一喊：“大王，你骑我的车。”
　　王一见了救命稻草，哇的一声朝蓝二飞奔过去。
　　本来还想抱一下蓝二再啵一口，感谢这救命之恩，可眼下情况紧急，只得把这个想法想着先。
　　王建如见他要骑车逃走，也加快了速度追上来。
　　二人入被疯狗追似的，跑的一个比一个快。
　　大概是王一看着车子近在眼前的心理作用，不知不觉慢了下来，等他到了蓝二面前，接过车子，王建如也到了他身后。
　　“臭小子，吃我一棍。”

　　王一赶忙一躲。

　　躲开了。

　　却听到一声“闷哼”。

　　还有“哐当”的落地声。

　　王一回头，看见蓝二吃痛的想去看看后背的情况。

　　蓝二挡在他面前。

　　在危险来临之前。

　　王建如这一棍可不是随便打打的，用上了他对逆子的不争气还顶嘴还让他丢人现眼的一系列愤怒。

　　打出了暴击伤害。

　　王一把车一扔，赶紧扶着蓝二。
　　“有事没？”
　　“废话，我给你一棍试试。”王建如道。
　　王一瞪他一眼，“你还说，也不看清楚就打。”
　　“我准备打的时候他可是稳稳站在旁边的。”
　　王一气嚷嚷：“打人还有理由了你！”
　　父子俩一言不合又开始吵，蓝二靠在王一身上，也安安静静的，没出声。
　　背上疼的厉害，大概的敲到了骨头。
　　王一吵了一会打断王建如的辩解，“别说了，我载他回去，你自个走着吧。一会给蓝叔蓝姨道歉去。”
　　王建如看向蓝二，立即换上一副愧疚万分放表情。
　　“小意，想要什么王叔给你买。”
　　蓝二摇摇头。
　　王一让王建如把车扶起来，然后让蓝二坐后座上，自己骑车载他回去。

　　王一晃了几下稳稳的上路，对蓝二说，“你要不拉着我衣服，我怕你掉下去。”
　　说又觉得蓝二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掉呢？
　　蓝二却是听话的环住他的腰。
　　王一动动嘴巴，“……”
　　行吧，抱着就抱着。
　　“你傻啊？干嘛冲过来挡，我自己不会躲开吗？”王一快到的时候忍不住问。
　　蓝二一路上闭着眼睛，这会睁开眼，心中许多话想说。
　　“万一没躲开呢？”
　　“那也不用你替我受这罪啊。”
　　“就是条件反射，没想太多。”
　　“哦，你这条件反射这么好的啊？看见个人被打都要上去挨一下。”
　　蓝二心道，我也是看人的。
　　可到家了，没说出口。
　　让王一扶着进门。
　　格格在沙发上玩手机，抬头，“表哥怎么了？”
　　“被打了。”王一道。
　　格格赶紧起身，“打哪了？要什么药我去找找。”
　　“被棍子打的，你说要什么药吧。”
　　“哦好。”

　　蓝二在家里趴了三天，王一几个白天都在房间里陪他。
　　蓝二趴在床上看书，王一搬了一张椅子坐床边。
　　“你跟人去玩吧，不用管我了。”蓝二看他一眼，见王一无所事事的在主页滑来滑去。
　　王一看他，“玩什么？你在这躺着我哪好意思去玩。”
　　“我没躺。”
　　“哦对你趴着。”王一把手机收起来，“你趴了几天累不累啊？”
　　“累啊。”
　　王一一时没接上话。
　　蓝二很少说自己会累，会无措之类的话。别人问他什么他都回答“还好”，“没事”。
　　久而久之，王一习惯的认为他怎么样都不会有事。
　　不会因为什么事而伤心难过，垂头丧气。
　　王一差点忘了十六只是个平常人，还是比他小两年的弟弟。
　　“那……大王抱抱？”
　　蓝二差点没把书撕了。

　　蓝二缓缓点了点头。
　　王一拉着椅子靠近他，伏身圈住蓝二的脖子，喃喃：“蓝意，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蓝二闭了眼，没说话。

　　“身上还疼吗？”
　　“身上不疼。”
　　王一敏锐放听到了“身上”那两个字。
　　“那哪里疼？”
　　“……my heart.”
　　王一：“……”
　　说人话。

　　后来王一有天记起这段话，问了一下叶初阳“埋赫”是什么意思。
　　叶初阳迟钝了半天，确定他说的是英文。
　　“你就大学四级作弊过的？”叶初阳只想挂电话，“我的心啊。”
　　王一突然心口一疼。

　　那时候，他也是这种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