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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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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儿引着芙蓉向正屋走去,她笑着问青儿:“为什么一定要我去?”
“小姐吩咐的,我不知道。”
走到正门前,芙蓉撩起长长的裙摆,慢慢走进。两侧靠墙处的藤椅相对排着,云陵正笑着和一个女子说话,眼角微斜瞥了她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与女子笑谈,这是一个十分秀丽的女子,像是一朵浸在雨雾中的花朵,饱满湿润,蘸着花汁的香气,有一种不可言语的美,这张脸只适合笑,一双水灵灵的杏眼似是被画工精雕细琢,夺天工之美。
云屹坐在女子对面,亦是满面微笑。
芙蓉愣愣站了一会儿,似乎梦游般,慢慢地又往回走,脸色惨白。
“唉,芙蓉,来了怎么又走呀?”云陵叫住她。
她猛然止步,定了定神,换上一副笑脸回过头:“我想我还是回去好了。”
“那倒不必了,你知道她是谁?”云陵拥着清丽女子的肩,盛气凌人地问她。
“……”她抬头看着云屹,云屹沉默不语,只是看着茶桌,她心里一阵酸涩,她有什么权力赖在这里,又有什么理由去命令云屹,萍水相逢,只是陌生人罢了,她使劲地笑,泪水在眼里打转,始终没有流出。
“她是我未来的嫂嫂,几天之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怎么样?我嫂嫂美丽吗?怎么不说话,我问你呢!”
“真的好美。”芙蓉淡声道,手一阵阵发凉。
“她是——”女子站起来,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她,她是……”芙蓉的身份介绍让云陵迟疑,略略思索,云陵道:“哥,你看芙蓉看起来和我年龄差不多,又无依无靠的,长久在我们山庄里呆下去,少不了会引出闲言碎语,不如,你认她做义妹吧。”
“什么?义妹?!”云屹很吃惊,“我从没——”
“好了好了,就这样。”云陵不由分说打断他的话。
“叫哥哥嫂嫂呀!”云陵好不得意地看着她。
芙蓉知道云陵在试探她,试探一个冷血杀手的感情,真是好笑啊!她轻轻咬住牙,明丽的脸似被最纯洁最耀眼的阳光照过一般,笑容便荡漾开来,她忽然想起娘,娘似乎一直在笑,心却是凉的,她想她的笑容也许和娘很像。
“哥!嫂嫂来了怎么不早说,看我,什么也没准备。”她一步跨过来,挽住女子的手,“嫂嫂您坐着,我见到嫂嫂太高兴了,竟然忘了奉茶。”她快步走到桌前,在精致的瓷杯中倒茶,轻斜着茶壶,茶水便斜斜地倒入杯中,姿态优美极了。
奉茶是一种仪式,也是一种对女子身份承认的方式。
她端着茶慢慢走着,感觉到云陵惊诧的表情,以及云屹铁青的脸色,他在生气,在向她生气,为什么……
她把茶端到女子面前,恭顺地弯着腰等着女子接茶。
“这——”女子有些迟疑,“我还没有……所以就不劳烦了。”她红着脸低下头,“你还是叫我静红吧。”
“那怎么可以,嫂嫂,好嫂嫂,喝吧。”芙蓉撒娇似地说。
“喝吧喝吧。”云陵也劝。
“……”静红羞涩地说不出话,忐忑地看着云屹。
“她都说不喝了,劝什么劝!”云屹闷闷地甩出一句话,转过身往窗外看,满面阴云。
静红像是被烫过般,赶紧缩回手。
“哥!”云陵埋怨地喊了一声。
芙蓉把杯子放在桌边,“嫂嫂要是渴了,慢慢喝,我头有些重,先回房了。”芙蓉走出门,脸上挂着一丝笑,冷冷的、像暗夜湖水反射的星光。
入夜,四处一片寂静,偶尔会有几声更漏,声声敲扰难眠人的心镜。芙蓉拔下头上的金钗,轻轻挑了挑灯花,屋里顿时亮了许多。
小小的火光的影子在她的脸上跳动,她的脸一半明亮,一半罩入黑暗,有种凄恻婉丽的美。
打开窗,习习清风暗涌而来,和着花香。芙蓉的目光被墙上挂着的一架琴所吸引,琴的边角有两个镶金的小字“筱远”,她的手抖动了一下,把琴拿了下来,横放在桌前。这张琴显然很久没有用了,蒙上了一层细细的尘土,芙蓉小心地拂掉琴上的尘,她的手在光滑的琴面上滑过,柔和细腻,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的感觉让她怀疑自己是在抚摸自己的肌肤。
月凉如水的夜晚,娘总会一遍又一遍地弹奏着相同的曲子,直至云淡天明、直至泣不成声,淡淡的曲词被娘唱得婉转真切,动人心弦,其中的哀愁似雨雾蒙蒙,掀不尽。
芙蓉的手灵动起来,轻轻拨弄着琴弦,一如当年的娘,哀婉凄楚的乐声如流水般倾泻。
“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烟锁凤楼无限事。茫茫。鸾镜鸳衾两断肠。 魂梦任悠扬,睡起杨花满绣床。薄幸不来门半掩,斜阳。负你残春泪几行。”泪水盈盈,如雾般蒙上她的眼眶,轻晃了几下,便滑落了下来,她的眼中流着娘的泪。不知为何,短短的曲词打动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哀怨婉转的叹息、摄人心魄。
一双温暖的手落在她的肩上,她警觉地回过头,云屹默默地看着她,目光里的痛疼和爱惜一览无余。
“你在怕什么?”云屹的手轻晃着她的肩。
芙蓉望着他,那双温柔如春水般的眼睛闪闪,似有泪光浮动,从没有一个人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她,从没有一个人这样轻柔地氢手放在她的肩上,似乎她是最珍惜的宝贝,那么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她的眼中满含泪光,如水晶般晶莹。
他第一次从她眼中读出了恐惧。
“我在怕我自己。”
“……为什么?”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为什么,我只希望你不要对我太好,我怕……我会下不了手,我会心软……”
“怕什么?”
芙蓉忽然笑了,甜美的,倔强的,她的目光如水波般流转,掠过门边,她阖下眼睑,泪水却滴滴滑落。
“怎么,你生气了?”云屹有些慌张,“如果不想说就算了。”
“哥!”芙蓉带着埋怨与羞侮叫了一声“哥”,她笑着,满面泪珠。
云屹忽然紧紧地抱住了她,那么紧,仿佛一转身,怀中的宝贝就会不翼而飞,直到此时,他才明白,真正在害怕的是他,失去她的恐惧是她所不能接受的。
“我懂了。”
“静红怎么办?”芙蓉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明显。
“我会办妥的。”
“哥……”背后响起云陵的声音。
云屹愕然转过身。
“这是真的吗?”云陵的声音平静地让人不安。
云屹定定地点头。
“你忘了爹的嘱托,大家的企盼了吗?你是风陵山庄的少庄主,你身上的担子有多重?!”
“少庄主……少庄主?”云屹咬牙切齿地重复着,“为了做个深孚众望的少庄主,我放弃了多少!其实我所希望的不过是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这么简单的愿望为何这么难!现在连我最珍惜的人也要我放弃?!”
“哥?哥,你,你一向是最理智的,怎么,怎么为她——那个不相识的人——”云陵指着芙蓉,手指微颤,“而这样,不辩是非!不可能……不可能……”流着泪慢慢往后退,她靠着门,像是失去支撑似地蹲下来,双手捂住头,“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云屹尴尬地走过去。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你不是我哥,你不是!”云陵甩开裙摆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向外跑。
“陵儿,你去哪里?”
“我去找我哥!”
“云屹,对不起,”芙蓉小声地说,手指使劲地绞着衣襟,“都是我不好。”
“不是你的错,或许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错。陵儿她会想清楚的,她不是个固执的人,还有——”
芙蓉疑惑地看着他。
“我要娶你。”
她惊住了,双唇微微颤抖,一种酸酸甜甜的感觉从心底涌了出来,“你别说笑了,风陵山庄的少庄主娶一个来历不名的贫家女会让别人耻笑的。”
“为了你,我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我心愿已定。”
“可是云陵她——”
“我会派人去找她,她会明白的。”
夜深,芙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第一次腾升出一种喜悦的感觉,轻灵的似乎要将她托上云端,美好的思绪席卷过她的整个身心,她、她也可以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拥有喜怒哀乐和……她也有权力去……去爱一个人吗……
许久,她才昏昏入睡,梦中,她看到自己的掌心里不断地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她惊慌的用水洗着,不停地洗着,却始终洗不掉手心里的血腥味,一个个曾在她手中倒下的亡灵像恶鬼般扑向她,向她索命,她慌恐地尖叫,却找不到出路。恍惚间她看到云屹挺拔的身影立在她的身边,她试图着将自己的手伸向云屹,却看到他像许多死在她手中的人一般,眉宇间有一朵血红的芙蓉,开得妩媚而娇娆,他慢慢地倒了下去。
“不要!不要!!”芙蓉尖叫着醒来,满身的汗水沾着衣服,她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着。
晨曦已经把整个房间点亮,空气中弥漫着雾气的清凉与花朵开放的香气,她微微清醒了些,下床走了几步,摇摇晃晃地几乎站不稳,坐在桌边,她喝了几口清茶,精神稍稍镇定了些。
“我到底要些什么?我又该怎么办?”她的手托住腮,暗暗地问自己,该怎么办啊?……到底该怎么办……
对面的墙上有一面精致的花菱镜,镜中清晰地照出她的样子,她仔细地打量着自己,这……还是那个冷面的杀手芙蓉吗?她的目光不再凛冽如雪光,而一种柔柔亮亮的似阳光般温暖怡人,她脸上的线条不再那么僵硬,而显得柔软圆润,她惊讶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这是她吗?恍然间仿佛看到了娘,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笑容,娘笑着,甜美的、倔强中带着几分狠绝的笑容,“芙蓉……杀手是一条不归路,一旦走上了,你这一辈子都洗不掉手中的血腥味,如果后悔,这种味道只会更加强烈地折磨着你……日日夜夜……杀手是一条不归路……不归路……”
“娘!娘——”芙蓉怔怔地叫出声,泪水无声地漫过脸颊。这样做……她会后悔吗?她爱娘,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乞讨娘的一点点的爱,娘是她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爱人。
芙蓉望了望窗外,蔚蓝的天空,阳光澄澈如雪水,刀子紧紧攥拳。
推开门,她看到小青慌慌张张地跑过。
“青儿姐姐,怎么回事?”
“啊,芙蓉姑娘啊,小姐昨夜不知怎么跑出去,今天早上才回来,一回来就病倒了,少庄主急了,找了大夫正给她看病呢!”
芙蓉一脸关切,“我也该去看看她。”
她踏进云陵房内,云屹坐在云陵床边,眼圈黑黑的,显然一夜没睡,大夫坐在桌边写药方,静红则是一脸担心地站在一边。
“先生,陵儿没事吧?”静红问。
“没什么大碍……喏,这是药方,照药方抓药,每四个时辰一次,五天内应该痊愈。”
“谢谢先生了。”
静红送先生回去。
芙蓉走到云陵床边,小声道:“云屹,她还好吧?”
“是伤寒,好好调理一下,应该没问题。”云屹满是内疚地看着云陵,一手拂过盖在云陵额上的几缕乱发。
“抱歉……真的……很抱歉……”
云屹抓住她的手,“不要再这么说了,好吗?”叹息般无奈的声音。
温暖的热度顺着掌心传来,一如他的双眸,温润如水,给人心安的感觉。
芙蓉猛然把手抽了回来,脸上的红晕直烧到腮边。
“怎么?“
“没,没什么,我先出去了。“她越来越害怕和云屹相处,那种感觉使她知道什么是心痛。
走过厨房,芙蓉看见青儿正在熬药。
青儿手中拿着一个扇子仔细地扇着灶口,炉火很旺,柴草的烟气和中药的气味呛得她时不时咳嗽。
芙蓉的眉毛微微一挑,嘴角泛出游丝一般若有若无的笑容。
“青儿,我来帮你熬吧,瞧你累得紧。”
芙蓉抱了几根劈好的柴放进炉里,拿出手帕轻柔地替青儿拭干汗。
“芙蓉小姐,你可真善解人意啊!”青儿笑盈盈的,甩开额前粘着汗的乱发。
“这是应该的,只要云陵小姐的病尽快痊愈,大家就放心了!”
窗外有人喊:“青儿,过来一下!”
青儿冲着芙蓉抱歉地笑笑,“这儿麻烦你了,我先出去一会儿。”
芙蓉挽着裙裾,笑晏晏地添柴火。炉里,淡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悠悠地晃着,像鬼火般。
透明的晶体在娘指间漏下,落到一个锦囊里,“这是珠帘散,无色无味,燃烧时有淡蓝色的火光,药剂只在药汤热时有效力,药力将会随着药汤热气散去,服者会在一个月内逐渐死亡。”
芙蓉坐在房中,仔细地绣着一朵芙蓉,绿叶间,那朵芙蓉花液饱满,艳丽婀娜,细细的血红丝线穿透薄薄的丝绸,发生颤抖破裂的声响,有几分绝望与残酷。
“不好了,小姐她——”青儿在走廊上跑着,似乎撞上了什么人,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下了。
“小姐怎么了?”是云屹焦急的声音。
“小姐,小姐她……今天早上好好的,忽然晕过去了……”青儿说着竟哭出声来。
接着是云屹厚重而急促的脚步声,走廊里下人慌慌张张地跑着,又是送水又是送毛巾,来来回回,四下乱作一团。
芙蓉小心地将线咬断,纤细的手指捻打了个结,她歪着脑袋仔细地欣赏了一下手中的刺绣,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刺绣放好,理了理衣襟,她微微呼了口气,捱门走了出去。
屋内死一般的沉寂,云陵在病痛中间或偶尔地呻吟着。
云屹站在云陵的床前,年轻清俊的脸因为提忧而失去了鲜活的表情,苍白得像大理石般。
“大夫怎么说的?”
“先生也查不出病因,只说小姐的脉象紊乱……一时半会儿难以诊断……”青儿喃喃道。
许久,他的眼中微微闪烁了一下。
“谁,是谁为陵儿熬药?”
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了青儿。
青儿颤抖地摆摆手,“不,不是我,是芙蓉。”
静默良久。
静红嘴角微微上扬,“噢,原来是芙蓉啊!”她的眼睛微眯,露出几分兴灾乐祸,“陵儿,昨儿只是小伤寒,除了大夫指定的药汤外并未吃过任何东西,这药汤服下后,竟然会出现这种状况,真是……”她走近芙蓉,踱了两步,“我知道你和陵儿的过结,你不喜欢她,也不必这样——”
云屹有些迟疑地看着芙蓉。
芙蓉平时最受不得别人的指责,未开口,脸已经红了大半,像是被人打了一掌,神态到比平和之时艳丽了许多,牙齿紧咬下唇,直咬得要沁出血来,似有无限委屈。
“陵儿常和我谈到你,不错,陵儿的确讨厌你,但她仍把你留了下来,而你呢?”静红的声音里有几分报复的快感。
原来,原来这个女人一直知道的……只因爱得太深而无法脱身……爱得越深,伤得越重,一个小小的细节足以燃起燎原之火。
“少爷,我早说过,对芙蓉,您不可太放心。”老先生一脸沉重地提醒。
云屹的脸色猛然一凝,似乎被触动了,“芙蓉、芙蓉……为什么要是芙蓉啊!”
“你不相信我?”芙蓉目不转睛地望着云屹,心底隐隐的愧疚和着愤恨慢慢涌出,纵使是我亏欠你的,你也要相信我啊,“别人可以不相信我,没想到连你、连你也这样!”芙蓉闭目而笑,潸然泪下,“你怎么就肯定是这药动了手脚?!”
云屹低着头,轻轻叹息,“只因你是芙蓉……”
芙蓉——芙蓉——
声音在她的心底慢慢扩大,只因你是芙蓉——
她的脸上隐忍着痛苦,为什么会是这样?她走到桌前,端起云陵喝剩的半碗冷药汤,一气而下,拂袖而去。
落木萧萧,在这个本该生命循环的季节却充满了萧杀的气息,这些失去生命依然还在绿着的叶,纷飞如蝶舞,哀婉缠绵。
芙蓉靠着一棵树,垂头哭泣。
“芙蓉——芙蓉——你在哪里——”传来云屹焦急的声音。
芙蓉听见脚踩落叶的轻微声响在向她靠近,抬起头,看到云屹一脸的疼痛与怜悯。
“你走吧,我再也不需要你了。”芙蓉说话间眼中又溢满了泪水。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云屹蹲下身,试图抓住她的手,她使劲甩开他,把脸别到一边。
“芙蓉——蓉儿——”
她记得娘也曾这么温柔地唤着她,她心里静了下来,不再挣扎,任云屹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如璞玉般凉。
轻轻靠近云屹的怀里,那么安静那么轻柔,听着那有力的心脏跳动的声音,一声一声,甜蜜而痛苦。
肌骨破裂的声音伴随着云屹惊痛地叫声,一把利剑从云屹的后背刺出,一剑穿心。芙蓉抓紧剑柄,从云屹怀中抬起头,笑得倾国倾城,她从没这么美丽过,美得惊心动魄,美得残酷。
她惊讶于这一刻云屹眼中涌动着的不是惊异,而是绝望,一种让她永远也忘不了的绝望。
“原来,原来你真的是芙蓉、血芙蓉……哈哈……”他猛烈地笑着,状若痴狂,“我一直再赌,押上我的一切,生命、财富以及……爱情,这样也好,这样也好,既然逃出这禁忌的爱恋,不如就这样放弃一切,至少不会再心痛,你说对吗?蓉儿……或许应是……姐姐……”
“姐姐?”芙蓉疑惑地重复着,心蓦地收紧,“什么姐姐?”
云屹淡淡摇了摇头,“不知道也会是一种幸福,你注定是我的一个伤口,我在劫难逃。”云屹脸色苍白,“我不断地用欺骗和幻想来麻痹自己,希望这个梦不要醒来,你是一杯毒酒,我却饮得得心甘情愿,仿佛我们前世相欠……”
“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做杀手,”云屹呼吸急促,他的舌头越来越僵硬。
“这是我对你唯一一个也是最、最后一个请求,答应我。”
芙蓉揽着云屹后背,心在颤抖着,尖锐的痛深刻地划过她木木的心,久违了,心痛的感觉。
“好,我答应你……还有……”芙蓉的心痛到不能自已,最后的时刻,她不再逃避,“我爱你,从看到你第一眼以后。”她的眼角滑落一颗泪珠。
云屹似是僵住了,黯淡的眸中猛然流转出灿若星辰的光芒,“这是为我而流的泪吗?”云屹吃力地抬手擦掉她的眼泪,“我终于看到你真正的眼泪了,很温暖,有幸福的感觉……”瞳孔渐渐涣散,云屹的手垂了下去。
“啊——”芙蓉冲着天空大喊,心中沉沉地压着一口气,喘息不得,喘息不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恨自己,为什么她一定要这样做,为什么为什么……有谁能回答她。
雨中穿着月白轻衫向她跑来的清秀男子,眉宇间那么温暖的气息摄人心魄……折下荷叶为她遮雨的男子,笑容明亮,纤尘不染,如玉龙山雪水般纯洁……看到她皱眉抚心时一脸焦急的男子……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有了这么这么多的记忆,仿佛早已深深刻入生命般,怎么可能忘记,又怎么能忘记!
“娘,你错了,”芙蓉跪倒在地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而她,仿佛已无知觉,“你错了!错了!”一串串的泪水滑落,融入泥土,悄然无声。
“唉……宿命……宿命啊!”老先生抖巍巍的声音传过来,老先生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少庄主!少庄主啊!!”
老先生颤抖的手捧住了云屹的脸,“屹儿,屹儿啊……”他哭泣着放下了云屹,看着芙蓉痛苦的神情,脸上闪过复杂的目光,最后定格在怜悯,“冤冤相报啊,我以为自己可以阻止,但最终还是无能为力,”没有了怨恨,只是无奈地叹息着,“你长得真像她,真像。”
恍若一梦
芙蓉的母亲筱远曾是一个艳丽倾城、温柔娴雅的女子,她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唐门的掌门继承人,出身高贵,天姿聪慧,她年仅十五岁便独步武林、声名远扬。
看不惯翻云弄雨、血雨腥风,受不了弹指挥袖甚至仅是笑语间的夺命手法,不想在杀戮与名利中度过一生,她是个温婉的女子,仅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一个偶然的机会,筱远遇到了云枫,似是命中的一个劫,为了相守,筱远和云枫放弃了原有的身份地位。然而作为天下第一山庄风陵山庄的老庄主却决不允许自己的儿子有这种离经叛道的行为,在尽孝与责任间徘徊,最终云枫还是背弃了筱远,再刻骨铭心的爱恋仍敌不过亲情与世人的眼光,然而筱远却是彻彻底底地改变了,像是一朵花,因为散发着甜蜜的香气而愈加艳丽,只是目光中留下的仅是狠绝与不顾一切的痴狂。筱远着手培养芙蓉,作为一个杀人机器来催毁曾使她痛不欲生的一切,她不甘,她要报复,要把曾经受过的伤百倍千倍地还给他,唐门嗜血的潜质在她身上充分地展现出来,没有爱,那么就用恨来主宰一切。
芙蓉七岁那年,云枫应筱远的要求与她作一个决断,最终中了七步断肠,在遣走芙蓉之后,筱远再无牵挂,自刎身亡。
芙蓉缓步走着,长长的走廊雕梁画栋,蜿蜿蜒蜒,到了走廊的尽头,她踏过鹅卵石的小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六月的梅雨时节已过,七月天,遍地的阳光,每朵花都吸着阳光雨雾,在尽情地绽放每一片花瓣,小草的色泽由嫩绿凝为厚重的深绿,树木枝繁叶茂,透明澄清的阳光被割裂成斑斑点点,在地上摇晃着,一种巨大的生命生长的气息在四处蔓延开来,引起芙蓉听觉的模糊,像她的剑穿透肌骨时发出破裂的声音,有种不可抵挡的趋势,芙蓉有些眩晕地停住脚,杀手凭借杀戮而生存,但在众多平凡而又脆弱的生命面前,她竟感觉到疲惫和无能为力,抬起头,一扇半圆形的拱门,其上隶书“芍药园”。
“芍药也叫木芙蓉,花朵硕大极其艳丽……”云屹说这话的时候应在黄昏,重重倦了似的花香袭过,芙蓉看到停留在云屹眼中的阳光,她茫然地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有,留下一阵阵空当当的风。一直以来留在心中最温暖的角落,如幻影般消散,恍如一梦。
一切的一切……局中局啊……最后所有的恩怨竟与自己无关,真是可笑,真是可悲……到头来伤的竟是自己最爱的人……
恍如一梦。
恍如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