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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莲 那天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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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莲
月亮折弯成了细细的眉牙,孤单的勾在天角。
夏晚天,临着长长的河流走,渐渐的就能看到河面上点着许多的青莲灯,随着夜风摇晃着向前飘流。
莲花形的底座,细长的红烛站在上面,摇摇晃晃,一百零八支。
因为今夜是放莲夜。
这原本从几代前沿袭下来的一个侍奉神明的祭祀典,轮到今朝,只剩下一个民间夜市了。
三清四殿的神明被侍奉在了道观,在百姓们面前出现的,只能是一些俗物。
杂耍;卖香粉、头油;时新花样面纱;男的;女的;好新鲜的和凑热闹的,聚集到了夜市上。
两边的摊岸也悬着莲形的灯笼,血红的灯笼一直悬到河的彼岸,像是没有尽头似的。
夜市是给无所事事的人用的,走在人群中,能不时的听到娼妓们轻佻的笑声响起,青楼的老鸨们偶尔也有发善心的时候,于是就放女儿们出去逛逛。
当然若是能再拉回来几个贵客,就更好了。
所以,大凡清高或自视清高的人,是不屑上这些个地方的。
所以在若青到这里闲逛时,投在他身上的视线都是或惊艳或猥逶的。
若青不觉得陌生,即使在这个以外的地方,这样的眼光他也习惯了十七年。
他不是女子,不会频频顾镜也不会对自爱自怜,不过对于自己的外貌,若青还是有一点自觉性。
在举手投足间,拥有别人百般努力也得不来的官能美感,优美而弥漫了一点悲哀,溢于言表。
那种轻盈而不经意的优雅,有大半是因为得益于天生,所以才这样的自然。
如上等绢绸般的黑发;桃花眼和细致的眉;月牙白的皮肤……这样的外表就像是被一位要求完美的天神所塑造,打算精致的让见者频频顾盼,然后为之迷恋……
天神说,美艳,美艳的近乎妖媚吧。
“看看看!”总有人会用手肘捅着身边的朋友,于是就有眼光追着若青了,别有意图的,就发出“啧啧啧”声。
即使有人是初见到若青,旁边也会有好事者说,
“看到没?那就是翰林学士院的四公子了!”
“四公子?”
“呵呵呵,这可是非常有名的,那个十夜的儿子!”
“啊!就是那个花雨楼的那个十夜!”
‘那个’一词被人加重了语气。
“十夜啊——?!”有人拉长了声音,“竟然会是那个十夜——哦,难怪眉眼这么相像了!”
“——嘘,就算他是十夜的儿子,但别忘了他更是学士大人的儿子啊!”
后面的人发出告诫声音,于是那些本来还想再说下去的声音和它们的主人都像夏末的蝉一样不吱声了。
市井无赖和那些达官贵人们一样,虽涎于四公子的美貌,却也更惧于翰林大学士的清高之名。
如同一切正统礼仪的代表,翰林学士在朝中的地位一向都是很显高贵的。
这也使得代表翰林学士的夏府一家人,在别人眼里是很显尊贵的,似乎连那里出来的一只猫儿,也是要比那些有钱人家的富贵猫要高雅许多的。
人很多,小商小贩们在自己的摊前吆喝着,非常卖力。
若青是在一个卖香的摊前站住的。
麝香、檀香、佛香,甚至于还有远渡来的印度香……
桃白色的指尖挑起了一方白色的香,赏玩似的凑近了闻味。
是很淡的香味,如烟如水,就好像,傍晚梦里的味道。
摊主讨好的搓着手,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笑得只剩下一条枯线:“四公子哥可真有眼光,这是最上等的白梅香!”
……是白梅花吗?
妩媚的少年眯起了眼,如两弯弦月。
“都包了吧,付银两给这位老人家。”
“全,全都买下来?”池砚在心里咂舌,看着摊前的梅香,但他不敢表现出自己的惊讶,只是急忙从荷包里摸出几锭碎银。
本来以为得到几吊散钱就很好了的摊主呆呆的接过银子,等他们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远了,才后悔的跺脚:“咳,我怎么就忘了给公子磕个响头呢!”
不过一会儿,他就兴奋的捧着那些碎银子,把磕头的事忘尽了。
河面的莲花灯继续它们的旅程,莲花里红烛们虽然挨得很近,却终究没有碰在一起,一支支都很孤傲的立着,在水面上突闪突暗的荡漾。
这使得河面闪闪发光,远看像是漂浮了成片的萤火虫尸体。
若青走在河边时,后面跟着池砚。
若青想说这些莲花灯真是漂亮,但抱着大包梅香的池砚只是一个劲的提醒自己的小主人,
“……四公子,靠河边太暗了,要往亮的地方走,地湿得很,小心脏了你的绸鞋,啊,还有……”
“不要啰嗦了,你是来看莲灯的还是来管我的?”
“我当然是来侍候四公子的……”小家仆又准备表明自己的立场,但走在前面的小主人完全不想听:“别把他们教你的那一套再背一遍,我不爱听。”
“是了!”池砚低了头。
“这些花灯是从哪里放出来的?”
“我听说,青莲道观就在前面,”池砚马上又抬起头,回道,“里面的道人每逢点灯时节,都会扎这些莲灯出来。”
“道观?这附近也有道观?”
“是,就在这河流的上游。”
“好吧。”
“呃,好,好什么?四公子?”池砚不解。
以前就觉得,四公子总是一副看起来什么都没想的样子,渐渐的才发现,
也许……是真的什么都没想??
“去道观吧。”
“公子要去那边休憩片刻?”
“不,”
若青笑起来的时候如桃花般灿烂,说的话则是淡淡的没有情绪:“我去当道士。”
“啊?!”
小仆从张大了嘴,却只发出了这一个音,抱在怀里的梅香差点就散到了地上!还是若青提醒他:“小心哦,梅香要散了。”他才连忙抱紧,脸上因为刚才的话显出又惊又疑的表情。
“走了。”
“啊?啊!等等啊,别丢下我,四公子!”
不管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自己还是先做好份内的事,别把公子跟丢了!
池砚小小的叹一口气,紧跟着前面那个越走越远的小主人。
河面上的莲灯默默的晃荡过,看起来似乎真是紧密无间,却没有一支能彼此碰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