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六英尺》神隐猫

3、日记

　　「我看到了。」

　　「今天放學回家的時候，我看到哥哥和那个女人又走在了一起。」

　　「是个长相可爱的女人啊，带着草帽，和哥哥有说有笑。」

　　「我嫉妒那个女人，嫉妒的发狂，却毫无办法，只能看着他们走远，听着他们愉快的笑声，在原地发抖。」

　　「我没有回家，在外面呆到夜晚。作业根本无关紧要，我只是希望这样可以让哥哥斥责我。关注我，看着我，做出什么反应都好，我想从这份失落里找回一份平衡。」

　　「……为什么会对着那个女人露出微笑啊？那种温柔的微笑，原来谁都可以看见吗？」

　　「那我又算什么？」

　　他的手停顿在日记本上，颤抖的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

　　……

　　希在学校里并不是很受欢迎，至少男孩里没有几个愿意和他玩的。或许是他个性太孤僻，还是遭受了青春期无聊的嫉妒，只要他出现，大家几乎都会自觉的绕开。

　　他住的这个镇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学校也只不过是个简陋的房子，教师由镇里几个有些知识的人担当。然而在这个知识并不是很普及的小地方，已经够用了。

　　希将书收进挎包里时，听到一个女生小声地在他身后说话。

　　“那个，希……”

　　“嗯？”

　　“嘿，周末有时间吗？我是说，希莲小姐今天布置了生态调查作业，也许你会愿意和我……”

　　“抱歉，我想自己一个人完成。”

　　希头也不回地朝教室外走去。

　　“等，等等！你有组队的人了？”似乎是完全没料到被拒绝的这么快，那个女生在他身后有些犹豫地问道。

　　“我只是觉得自己一个人行动会完成的快一些。”希朝她露出微笑。

　　“一个人？”女孩瞪大眼睛，“包括绘图和统计？可是下周一就要交了。”

　　希慢慢的眨了眨眼睛。他打量了那个女生几眼，隐约回忆起了面熟的原因。不知是偶然还是有意为之，最近无论他在做什么，都总是能看见这个女生的身影。

　　“就是这样，我先回去了。”希勾了勾嘴角，转身离开，笑容在转身的那一刻瞬间从脸上消失。

　　“我，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帮你的忙……希，希？噢，天哪……”

　　空荡荡的教室里传来女孩懊恼的声音，随着距离的增加而越来越模糊。

　　……

　　希没有回家。

　　他几乎是瞪着眼睛，看着哥哥和一个陌生的女人从一条小路走去。那个女人手里拿着丹的画板，和丹笑着聊天，丝毫没有注意到草坡上还站了另外一个人。

　　希的指尖到脚，都是冰凉的。他就这么直直盯着，直到连他们的背影也看不见，才松开了一直紧握着的拳头。

　　将背包扔在地上，希几乎是有些失神地到处乱晃。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的愈来愈长，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撕的四分五裂。

　　他放下笔，看着刚刚绘制的植物插图，陷入了沉默。将那一页纸撕下，盯着那块他所完成的丑陋画作，希突然疯了似地撕成了许多的碎片，把纸片用力抛上天空:“啊啊……真难看！真是丑的没法看！”

　　岸边没有风，碎纸片打着旋落回他的头发上。

　　希抖掉一头碎片，想起了丹画画时的样子。同样是普通的笔，如果是交在哥哥手里的话……

　　——完美。不管什么的是完美的。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握住画笔，在画布上勾勒出绚丽的色彩，阳光则勾勒出那个人柔和的侧颜。留着长发的缘故，丹在画画时有伸手挽起留海的习惯，颜料就会沾在脸上。只有这个时候，希才有机会在帮丹擦掉颜料时，偷偷用手指滑过他的侧脸，擦过那柔软的唇角……

　　希坐了很久很久，坐到天色变暗。

　　“希！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听到开门声的一瞬，丹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站起，直奔大门。他满脸焦虑，一把抓住希的双肩，上下打量一番，语气逐渐变得缓和，“看看你，浑身都是草屑……都几岁了？衣服拍干净了再进来。”

　　“你在担心我？”希依旧垂着头，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勾起。

　　“下次出去玩要和我提前说一声，我今天为了找你，连晚上的工作都推……嗯？”丹无奈的说着，希却突然伸出双臂，环住他的双肩，紧紧地抱住他。

　　“哥哥，帮我画画好不好？”希歪着头，在他耳边带着撒娇口气问道，“作为交换，下次不管去哪我都和哥哥讲。”

　　丹拉着希的衣领想把他拽起来，发现自己根本拽不动，只好任对方抱着，无奈道:“好好，你把身上的草屑拍干净，我帮你画……还有先起来，你不仅长高还变重了……诶别压了要倒了倒了——”

　　闻言，希眯起眼睛，反而将整个身体压了上去:“真的吗——”

　　“……你再这样我不给你画了！”

　　昏黄的灯光微弱地照亮房间，在纸上留下暗暗的影子。希支着脑袋，半垂着眼睛，看着丹在纸上灵活游走的手指。

　　“你的分组搭档不会画画吗？”勾勒着轮廓，丹随口问道。

　　“我没有搭档。”

　　“……怎么回事，找不到人？”

　　丹手下的笔停顿了一下。虽然早就知道希似乎在学校有些不合群，但连搭档都找不到似乎有些边缘过头了……

　　“拒绝了。”希打了个哈欠，眼睛却丝毫没离开过那只放在画纸上的手，“他们都没有哥哥画的好看。”

　　“你可真会讲话。”丹笑出声。

　　“那么……哥哥今天又去做什么了？”希轻声问。

　　“除了工作还能有什么呢？”丹冲他笑了笑，“快去睡吧，画好了我明天给你。”

　　希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灼热的视线直直盯着丹，似乎是要烧一个洞出来。

　　“哥哥有什么愿望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可不可以把愿望告诉我？我来帮你实现。”

　　“什么愿望啊……”丹失笑，“我的愿望就是你好好健康长大。可以实现了吧？”

　　“……嗯。”

　　希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很快地又抬起头，打了个哈欠:“我先去睡了……晚安。”

　　“晚安。”丹露出温柔的微笑。

　　希将门关上，那只停在门把上的手停顿了片刻，接着慢慢地收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骗人。”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低声说。

　　几只小飞虫绕着灯光打转，迟迟不愿离开。希趴在书桌上，盯着窗外的月亮，眼神却十分空洞。

　　一阵风吹来，吹灭了桌上的灯，所有可见物瞬间被黑暗吞噬。希停住了笔。他停了停，等到眼睛适应了房间的黑暗后，借着一束雪白的月光，看着日记本上那些带着幼稚感情的文字，却没有再写下去。

　　能做的，只有这样而已吗？在日记本上写下这些毫无用处的话，日复以夜发泄同样的痛苦？

　　明明气的浑身发抖，第二天却只能假装无事发生？

　　……开什么玩笑。

　　希将那页日记撕了下来，用火柴点燃。他的手在颤抖，看着纸张被闪烁的火光慢慢吞噬，热度顺着顶端一路蔓延至指尖。

　　“我受够了。”他眯着眼，嘴角露出微笑，轻轻吹灭火苗，斜眼看向窗外。月亮还是高高的挂在夜空上，颜色却似乎淡了许多。

　　“下次……我不会站在你身后，再眼睁睁看着你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