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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生若如初见时 ...

  •   雷霆乍响,大雨倾盆。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笛声飘入雨幕,清扬婉转,悠远空灵,如同一阵春风轻柔拂过急密落雨,回荡出哀转久绝的呢喃细雨,天地间一片宁谧。
      室内烛火幽幽,急风涌进,临窗身影白衣翻飞,修长手指轻捻玉笛,风雅从容,时而闭眼陶醉,时而静赏落雨,眼眸如这雨夜一般漆黑,然而眼中却似总蒙着一层愁绪,挥散不去。
      “沈慕白!”男子怒气冲冲的声音打破安详笛音,蓝衣身影来势汹汹,一把抓起沈慕白衣襟,不由分说上去便是一拳:“衣冠禽兽!连‘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都不懂,枉我还把你当好兄弟,我当真是瞎了眼!”
      沈慕白缓缓将玉笛从唇边撤下,墨玉般的眼眸被夜色映衬得极深极黑,又静静地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变故,只是淡漠地抬手吩咐手下:“把徐郎中带下去,在我和雪儿成亲前,不要让他再出现在我面前。”
      四下侍卫一拥而上,徐子陵怒火中烧,一把夺过沈慕白手中玉笛摔在地上,沈慕白刚扭头,便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沈慕白没有躲,不一会儿唇角渗出血来,他像感受不到痛一般,连擦都没有擦一下。
      侍卫很快上前制住徐子陵,他喘着粗气,恨恨地望着那依然镇静的人。凭什么他从来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在意的永远只有自己?凭什么他能顺理成章地抢走自己的雪儿?凭什么...他在命悬一线之际叫的明明是自己的名字,现在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要娶别人?
      蓦地,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不是因为沈慕白抢了雪儿他才恼吗,怎么会......
      沈慕白站定,脸色发白,发丝凌乱,狼狈不堪,声音却还是稳的:“闹完了么,闹完了就回去好好歇着罢。”
      侍卫架起徐子陵朝外走去,徐子陵拼命挣扎,到门口时,蓦地大叫一声:“慕白!”
      沈慕白回头望去,徐子陵撑着门框,半张脸遥遥望向他,怒气已消了大半,取而代之是急切:“告诉我,为什么?”
      他的眸子漾在忽明忽暗的光亮中,间或闪现的晶莹像窗外的雨丝跳动在沈慕白心头。压下胸中酸涩,他转过脸,淡淡道:“哪有什么为什么,只是本少主突然觉得雪儿比较合我胃口罢了。”
      门被徐子陵一拳捶上,发出令人心惊的响声,伴随着徐子陵咬牙切齿的声音:“沈慕白你这个王八蛋!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一切终又归于平静。
      屋内最后一丝烛火被风吹灭,断成两半的玉笛静静躺在地上。
      沈慕白不由牵起一抹苦笑——后悔么,他早已没退路了。
      解释什么?告诉他这样做是在保护他?告诉他离雪儿远点,那女人终有一天会害死你?呵,现在不是七年前了,他们已在彼此的生命中缺席太多光阴,就算面对面站着,也再看不透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是他知道,子陵爱雪儿胜过一切,他在他们的故事中只是个局外人,就算解释再多,那些话也不会触动子陵分毫。
      干脆不予解释,误会就误会罢。只要能保护他,就够了。
      窗外轰隆巨响,夹杂着哗哗雨声,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划破夜的黑寂。
      依稀记得也是这样一个雷雨天,他遇到了与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徐子陵。
      七年前。
      “下雨啦!下雨啦!”豆大的雨点倾泻而下,在水塘边玩耍的孩子们一哄而散,躲到不知谁家的屋檐下避雨。
      “轰隆隆——”雷声响彻天边,与此同时,孩子们发现了那个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孩子。
      “嘿,他怎么了?”
      “呦,这不是沈家的瘸子吗?”
      “喂,瘸子,你叫什么名字?”
      沈慕白捂着耳朵,他从小便怕雷声。身前忽然出现了几道身影,他茫然地抬头,又皱着眉低下头去。
      他不知道他们是谁,可是听到他们嘴里叫的那刺耳的称呼,便知来者不善。
      他是沈家唯一一个先天残疾的孩子,是整个天涯镖局的耻辱。爹娘疼两个争气的哥哥,经常对他不管不顾。人们的白眼、鄙弃、嘲笑,经历得多了,他早已麻木。寄人篱下的苦,他从小谙熟。
      “怎么不说话?不会是哑巴吧!”
      “呵,不仅是瘸子,还是个哑巴,难怪爹不疼娘不爱的!”
      几个孩子肆无忌惮大笑起来,沈慕白紧紧捂住耳朵,然而那种讨厌的嘲笑声还是传入他耳中。
      我不是哑巴!我不是哑巴!他在心里叫嚣,然而却没有勇气说出一句话。
      “刷——”门突然被打开,男孩不悦的神情探出门外:“谁让你们在我家门口大声喧哗的?!”
      几个孩子对看一眼,毕竟是在人家屋檐下避雨,自知理亏,然而还有那么一两个不服气的小声嘟囔道:“我们又没在你家说话,管得倒挺宽...”
      “你说什么?”男孩一把揪住刚才那小子的衣襟把他提了起来,其他人一看吓得一哄而散。
      那方才乱说话的小子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男孩不耐烦地把他丢了出去。收拾完毕,男孩正要进家,却发现角落里还有一个...瘸子,正睁着大眼睛瞬也不瞬瞅着他。
      “你怎么还在这儿?”男孩厉声呵斥,看到那个瘸子不出所料抖了一下。
      “我...”沈慕白张了张口,最终还是颓然低下头去。
      “你不是哑巴?”男孩有些意外,“方才听他们嚷嚷你是哑巴...”
      “我不是哑巴!”沈慕白不知哪来的勇气,一直积压心底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男孩嘴角竟浮起笑意,他蹲下来,饶有兴趣看着沈慕白:“你不是哑巴,刚才怎么不说话?”
      “我...”沈慕白低下头,不知该解释什么,积压在心底的苦太多,又岂是常人所能明了...想着想着,泪水滚落而出,顺着脸庞一滴一滴啪嗒打在地上。
      “喂,喂你怎么哭了...”男孩的声音有些慌乱,手忙脚乱地替他擦着泪,“我不问了,我不问了还不行?你别哭了...好像我欺负你了似的...”
      沈慕白委屈地抬头,一双眼睛像被雨打湿了,凄美得动人。男孩一时怔住,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咕”肚子叫声适时地缓解了尴尬,两人同时看向沈慕白的肚子,沈慕白红着脸低下了头。男孩怕再惹哭了他,只好扶着他起来:“走吧,去我家给你点吃的。”
      男孩家不大,父母却是热情的,丝毫没有因为沈慕白的腿而对他另眼看待,反而把他当作男孩的朋友,做了许多美味。沈慕白虽然出生富贵人家,佳肴吃过不少,然而第一次尝这种家常小菜倒别有一番风味。再加之这次他是偷跑出家的,饿了好几顿,一遇到吃的立刻抛下矜持,狼吞虎咽了起来。
      “慢点吃...”男孩哭笑不得地为他擦去嘴角菜汁,“你是多久没吃过饭了啊?”
      “一天...”沈慕白扒着饭,委屈道。
      “什么?你爹娘都不给你做饭吃吗?”
      不问还好,这一问,无疑是向沈慕白伤口上撒盐,扒饭的动作停下,沈慕白咬住唇,眼圈又有了发红的趋势。
      “打住!打住!”男孩一见他哭就受不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人们对于漂亮的事物总有一种恻隐之心吧。
      这小孩儿粉雕玉琢,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楚楚动人,比学堂里那个备受男孩子追捧的富家女小枝不知要好上多少倍。这般精致的容颜,可惜腿却是残的,当真是...人无完人。
      饭后,男孩母亲把新缝补的衣裳给男孩穿上,沈慕白在旁看着,目光中尽是艳羡。男孩看在眼中,不禁疑惑道:“你没有家吗?”
      沈慕白垂下眼:“有的...不过他们都不喜欢我...”
      男孩皱了皱眉,他十有八九也猜到了,方才那群小孩欺负他时他不反抗不气恼,看来是早就习惯,可见平时没少受人欺负。如若是被父母捧在手心中的少爷又怎会忍受这般羞辱?
      窗外雨疏风骤,烛火幽幽摇曳,柔软的暖光倾泻下来,把窗边的小孩儿整个人都笼罩在橙黄色的光圈里,使他看起来更像安静的瓷娃娃,没有情绪却惹人心疼的瓷娃娃。
      这小孩儿这么好看,性格又乖顺,不知他父母是怎么想的,怎么忍心看这样的小孩儿受委屈?
      生平第一次,他为一个人有了忿忿不平的感觉。
      “既然你不想回家,那就先歇在我家吧。”男孩的声音不觉间少了分冷冽,多了分柔和。
      “谢...谢谢哥哥!”沈慕白激动得双颊通红,水灵灵的眸中神采飞扬,殊不知这副模样在男孩看来就像可爱的苹果,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目光也不自觉胶在他身上移不开了。
      小哥哥真好,对他笑,给他吃的,还收留他过夜……沈慕白心中甜滋滋的,好像除了奶妈以外就再也没有人这么关心过他了……
      入夜,雨势渐急,雨点噼啪打着窗棂,间或夹杂着雷声轰鸣。男孩第一次与陌生人同睡一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无意中碰到那小孩儿的身子,渐渐地感觉到不对劲。
      他在发抖,且越抖越厉害。男孩下床点灯,却看到那小孩儿抱着双腿蜷缩在角落,双手紧紧捂着耳朵,瑟瑟发抖。一阵雷电划过夜空,紫色弧光闪过的一刹那,也照亮了小孩儿的脸,泪痕交错。
      “你怕打雷?”男孩望着窗外的雷电,又看了看小孩儿狼狈的模样,顿时明了。
      沈慕白抬起头,晶莹的水渍还挂在眼角,男孩一下子心就软了,坐到床边安抚着他:“不怕了,有我在呢。”
      沈慕白乖顺地缩在男孩怀里,他的手掌温柔地抚过他的背。似乎被他抱着,也不是那么害怕了呢。
      沈慕白在男孩怀中安心睡去。男孩拍着他的手缓缓垂下来,也进入了梦乡。
      该来的总是要来。
      翌日阳光明媚,沈慕白站在天涯镖局门口握紧了拳头,深呼吸一口,扭头冲男孩笑道:“你走吧,我一个人进去就可以了。”
      “恩,”男孩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回家之后好好跟你爹娘认个错,别跟自己过不去,”说着揉了揉他并不长的头发,“以后我会经常来找你玩儿的。”
      沈慕白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挥别男孩,谁知刚走几步,便又听到后面的呼唤:“喂!”
      他转过头,男孩问他:“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沈慕白。”
      “我叫徐子陵,”男孩拍拍胸膛,“以后谁敢欺负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们!”
      男孩逆着光微笑,背后是盛大的晨曦,绚丽而温暖。
      徐子陵。
      自那之后,这个名字便如同烫金一般深深烙刻在他心上,是魔咒,亦是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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