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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恨无关风与月 ...

  •   薛瑾听闻此言,利落地放开怀中的人。他转身站直,凝神静气,余光所见之处是傅衡冒出冷汗的一段雪白后颈,在全素的织锦孝服下更显清艳。

      薛瑾咽下丹田处涌上的一口火气,一身重孝装扮走到大行皇帝的梓宫灵位前,轻慢地接过三支香在灵前跪拜了一番,又说了几句“儿子不孝”之类的场面言语,权当尽了孝顺之礼。

      待到礼毕,薛瑾看到傅衡依旧跪在冰凉的地砖上,抬起下巴示意左右内侍将傅衡扶到一旁。

      “雪天地上凉,傅相身体素来不好,可别让他冻伤身子。孤今后、还有诸多事宜要多多烦劳傅相忧心。”

      傅衡低着头,一脸漠然。

      他彬彬有礼地回应着薛瑾做给外人看的“善意”,“今夜之后,天下便由殿下主持,望殿下善待苍生。”

      薛瑾看着谦恭有礼的傅衡冷笑一声,转身朝着大行皇帝的灵位说道:“因我母妃是北狄公主,你一直对我们母子百般嫌弃,只偏爱袁氏和六弟,当年说是按例封王,却故意将我流放到南越蛮远之地,想断了我与外家联络、绝了我的生路。”

      他的视线又扫向傅衡,“谁能想到如今这江山无主又有北狄大军压境,偏他只能留遗诏让你低三下四地从南越请我回来继位。”

      薛瑾声调一扬,“你和他当我是瓦肆勾栏里让人逗乐的角儿,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气鼓鼓地嘟囔出一句,“召个角儿还得赏缠头呢。”

      傅衡听薛瑾将自己比作勾栏瓦肆里的下九流,气得不由自主在袖中攒紧拳头,“殿下若是自认无德,可以恭让淮王继位,淮王若是不堪大用,宫中还有成王殿下,九殿下虽年幼却难得少年聪慧。北狄军队以骁勇闻名于世,但也不是无懈可击。”

      “然后便由你来做辅成王的周公?只知道当年天子力排众议提拔你当丞相时满朝文武纷纷上书你年轻稚嫩不堪大任,结果天子把傅少衡中间的‘少’字删去、替你改了名字叫‘傅衡’。却不知道傅相连姓都换了?以后难不成要称呼您‘姬衡’、‘姬少衡’、还是‘周公’?”

      傅衡面无表情地应道:“好,礼王千岁若当真无意做天子,臣即刻就请袁贵妃与列位臣工到太极殿中商议另立成王之事,辅政大臣之位,在下还是自信能做得。”

      因在灵前,他们二人不曾大声言语,唯有四周两个早已投靠了薛瑾的中常侍和傅衡的心腹内侍听得见。

      三人听完薛瑾与傅衡的一番唇枪舌战,俱是胆战心惊。

      薛瑾看着傅衡永远平静无波的清秀面容,心头火烧得更旺,口不择言将心里话脱口而出,“废立天子这等关系国祚的大事,你一个只会在床上颠鸾倒凤的贱人也配!”

      傅衡听完这句面无血色青筋直冒,他忍不住指着薛瑾扬声呵斥,“大庭广众之下,薛瑾你——”话音未落,他便觉得颈后一麻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昏倒在地。

      原来中常侍林怀集不知不觉中走到傅衡身后,抬手便是一掌,利落地将傅衡劈晕过去。

      薛瑾叹气,“怀集,都回到京畿宫中了,你可不能继续这般鲁莽。”

      林怀集朗声道:“陛下教训的是,只是傅丞相冒犯陛下名讳在先,臣想傅相这几日十分辛劳,想来是劳累过度情有可原,既然他过于劳累,也就该休息了。”

      于是薛瑾借“休息”之名号令在场诸位军士,“今日天色已晚,诸位将军随我从南越奔波而来一路辛苦,赐汝等留宿内宫,待明日内阁议政,还需仰仗各位出力。”

      心眼明亮的将军明白了这是薛瑾准备开始收拾素来看不顺眼的傅衡的预兆,只是天子身份高贵,有些手段,不宜在大庭广众之下行事。他们告辞致意后便跟随小内侍们前往内阁值夜的待漏院中休息,顷刻后太极殿中便只剩下薛瑾、傅衡和几个内侍。

      薛瑾看着从进殿起就站在傅衡身后、自傅相昏厥后又一直支撑他的内侍,饶有兴趣地问道:“看你面生的很,叫什么名字?几时入得宫?”

      小内侍在傅衡昏倒后一直不离不弃地守在傅相身边,此刻他怒目圆睁盯着新天子,“回禀殿下,奴婢瑾儿。”

      “大胆!竟敢冒犯天子名讳。”林怀集对着小内侍扬起手,空荡荡的太极殿中只听见耳光响亮。

      小内侍满脸是血地含糊着回答:“奴婢本名四喜,是选入勤政殿后由傅相赐名瑾儿……”

      薛瑾听罢气急败坏,不顾仪态地跳脚叫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去南越后傅衡再没机会糟践我,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怀集你看看你看看,他居然把我的名字赐给了一个没根的玩意!”

      林怀集低头,勉强忍住没有笑,而他身后的另一个内侍已然忍不住掩住了嘴。

      薛瑾在大行皇帝的灵前踱着碎步,“傅衡他就是故意的,还本名四喜,他怎么不赐你叫猫儿狗儿呢,偏偏是瑾儿。”

      小内侍不卑不亢地答道:“奴婢不敢欺瞒礼王殿下,奴婢在老家里小名狗儿,是进宫时大监觉得不雅,为奴改成了四喜,后来姜大监调我前往勤政殿侍奉,被傅相看中,才赐名瑾儿。”

      薛瑾气鼓鼓地质问瑾儿,“孤问你,傅衡赐你名字,想必对你十分苛刻百般凌虐整天呼来喝去吧。”

      小内侍心中有了底气,朗声答道:“奴婢不敢欺瞒礼王殿下,傅相待人实在是一片赤忱,奴婢平日在勤政殿中伺候笔墨,傅相宽厚、值夜时从不麻烦我们这些奴婢,有时轮到奴婢守夜,傅相闲时,还会指教文章策论一二,是奴婢所见满朝文武中最是良善谦逊之人。”

      太极殿中一片寂静,而殿外清辉月色,端得是人间良辰。

      “呃……”林怀集轻轻咳嗽一声,这才打破尴尬的寂静。

      “他还指导你文章策论?指导你文章策论?文章策论?”薛瑾看着穿着內宦衣饰的瑾儿气急败坏,“你算个什么玩意儿,也配他来指点你。”

      瑾儿先将昏过去的傅衡放在软垫上,这才伏不慌不忙地伏地请罪,“殿下教训的是,奴婢不过是个没有根的玩意儿,可偏偏三生有幸,得遇傅相,总算也做了回人,死而无憾。”

      薛瑾更加生气、抬脚便朝着瑾儿心口一踹,愣生生将瘦弱的小内侍踢出三尺多远,“果然是他傅衡调教出来的人才,伶牙俐齿能气死人!”

      林怀集连忙劝慰薛瑾,“陛下何须为这种不算人的东西置气,如今天色已晚,陛下还是早些安歇,养精蓄锐,明日内阁议政才是您天大的正事。”

      薛瑾的怒气这才平复一二,“到底还是怀集你知心。”

      在林怀集脸上笑意未褪,正不多一刻也不短一刻的点上,另一位中常侍赵宣恰恰好开口说话,“请问殿下,这傅丞相该如何处置?”

      薛瑾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傅衡,活脱脱白莲花似的一个妙人儿,早先心头熄灭的那把火顷刻间又燃了起来。

      他略一思索,“你们先将他拖到偏殿的内室中去。”太极殿工字平面,以“旋室”之形祈求江山永固人口兴盛枝繁叶茂之意,除了大朝会时的主殿之外,左右各有两扇红门通向文德、武英、勤政、崇政四方偏殿。

      中常侍赵宣扶起瑾儿,态度十分温柔,“敢问小郎君,平日傅丞相值夜时都是在何处休息?各种用度是否齐全?”

      还不等瑾儿扶着心口回答一二,薛瑾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迈步上前质问瑾儿,“孤再问你,你必须如实回答,平素大行皇帝都是在哪处偏殿宠幸丞相的?”

      薛瑾此问犹如晴天霹雳,瑾儿在震惊中愣住半晌,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一想到傅衡可能在某间偏殿里流露出春色醉人的撩拨姿态,薛瑾便难遏心中怒火。

      “快说!”

      瑾儿无言以对,“这……奴婢自进太极殿伺候笔墨四年有余,从未见过大行皇帝与傅相之间有逾礼之举。”

      薛瑾听完,已是十二分地气急败坏,“你这奴才!还再为他狡辩,他傅子平从里到外是个什么玩意儿我可比你们清楚。”

      那些自己曾经在太极殿中亲手发现的不堪、龌龊、难以置信却又真实发生的记忆,已经冲破了光阴的屏障,如驱之不散的鬼魅,萦绕在自己眼前,不死不休。

      “先把这个贱人扔进武英殿后面的烟波斋里!今夜孤亲自处置他!”

      待傅衡稍加清醒之后,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雕花八柱床中,身下是触感极为舒适的吴郡贡缎,之前他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昏厥过去后便再无意识。此刻即便醒清醒,因先前劳累过度,意识还是三分恍惚,叫嚣着需要休息。

      薛瑾已经回京,接下来他该领内阁及六部堂官朝拜新皇、为大行皇帝出殡、安排陵寝诸多项目、主持新君登基、册立礼王妃卢氏为皇后、礼王世子为太子……头顶是绣着合欢花暗纹的绛色床账,纹路细碎繁复,看久了着实眼花缭乱心烦意燥……

      合欢花!

      傅衡这才发现自己身处许久不曾进的烟波斋之中,一瞬间悚然惊起,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某些丝物紧紧束缚在了床头的雕花栏杆上,不得动弹。

      烟波斋……曾经以为烟消云散灰飞烟灭的噩梦去而复返,又一次降临到自己面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此恨无关风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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