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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水声山色锁妆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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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明皇帝喜好建筑,在禁城之外另筑有离宫十二处,其中城北琅嬛阁最得当今天子喜爱,将其设为别宫,一年中几乎有半年时间都居留于此。
一个白衣少年正光着脚,坐在丹陛间的阴影中,任由初春凛冽的凉风吹拂在自己身上。
内侍们沿着御道寻觅许久,才有一个眼尖的小内侍发现只着单衣的他正瑟缩在御阶的角落里。
“呀!小公子在下面!”
宦者的声音尖刻锐利,让他听后更觉心烦意乱。
他露着一双白鸽般的脚,在夜风中近乎嘶吼地叫喊:“滚!”
已经喑哑的声音碎裂在风中,转瞬即逝。
抱着狐裘的小内侍还欲上前,却被姜大监拦住。
小内侍不明所以,疑惑道:“小公子会着凉的。”
姜大监陪在天子身边十余年,早已练就一身洞察人心的本事。他笑着从小内侍手中取过狐裘,也坐在了阴冷冰凉的墙角边。
白衣少年瑟缩着向更阴冷的角落躲藏。
他几乎是在哀求:“你别过来……”
姜大监却不理会,径自将狐裘放在白衣少年光裸的双脚边。
“小公子,虽然是初春,却还是寒凉入骨,您要小心着凉。”
姜大监见白衣少年对自己不甚排斥,便大胆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少年一双已经冰凉的脚挪到了温暖的狐裘上。
少年虽然潦倒,却不失礼数。
“劳烦大监。”
姜大监见少年态度缓和许多,开门见山地说道,“小公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陛下会心疼的。”
一听到大监提到“陛下”,白衣少年原本平和的眉目又一次锐利起来,他似乎想开口,然而一双点过绛的唇无声地碰了碰,便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奴婢记得,您在这行宫中已经住了六年。”
“六年前,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奴婢在禁城准备迁宫的种种事宜,忽然就得到陛下的诏令,当年一切从简。话虽如此,陛下却列了许多民间常见的小玩意儿令内府采购。”
“奴婢接到笔下的诏令后,当时很是困惑,一开始还以为陛下这次移宫会带上两位小殿下。彼时四殿下与六殿下年纪尙幼不能远行,奴婢们是提心吊胆,就怕在移宫过程中出现疏漏,便是赔上脑袋也不足以谢罪。”
“结果等奴搬到北宫,才发现陛下明明哪位皇子和外藩世子都没有召见,身边却忽然多了一个雪雕玉砌的小娃娃。
“奴婢还记得,第一次遇见小公子的时候,小公子大约才这么高……”姜大监伸手在胸口的位置比划了一下,“当时阖宫都因小公子的资质惊讶。不过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既精通诗词文章、每每读完经典后都能说自己的想法见地与陛下,又生得一副好相貌,性情也是极好的,不骄不纵,从没有为难过行宫中的下人,每次逢到陛下将要动怒的时候,总是开口逗得陛下言笑晏晏,怒意消弭。”
傅少衡抱紧双膝,听着姜大监聊起过往,一双微红的眼睛又一次盈着泪珠,已是控制不住,一颗又一颗地滴落下来,落在柔软的狐裘上,滚了又滚,最后无声地消散。
姜大监看着眼前的情景,放心地将少年搂过来,仿佛是一个用眼角余光示意后面呆若木鸡的小内侍为百亿少年披上披风。
“那时候啊,说出来不怕小公子笑话,奴婢们还以为……还以为小公子是陛下一时风流的遗珠,尤其是琅嬛阁中还挂着那副仙姬画像……”
姜大监所言不是其他,正是傅少衡之母江氏的一张绘像,那一卷纸本卷轴曾被天子视为珍宝,悬挂在太极殿的偏室中。宫妃和外臣只以为那一幅画中所绘女子是天子梦中所见仙姬,纷纷奉承天子得道在即,并贿赂内宫侍从,只求能一睹芳容或者得一描摹副本,以便按图索骥,装扮成仙姬的模样或者寻到模样相似的美人献给天子,踏上平步青云的终南捷径。
天子知晓后震怒,在众人面前撕毁画像,并号令六宫内外以后不得再提及画中仙姬。
只有三四个极其亲近的近身知道,那幅画的原本早已被天子视若珍宝般地放置在不允许外人进入的琅嬛阁中,并请来丹青圣手,临摹复刻多份藏于各处行宫别馆中,以便天子随时赏玩。
而画中女子也不是什么梦中的瑶台仙姬,她确有其人,便是那位整日被天子藏在琅嬛阁中细心照料的小公子之母。
当年傅少衡甫一被接入琅嬛阁中,便被“薛公子”领着,来到一副笔法灵逸、气韵生动的画像前。
画中女子手持背囊小锄亭亭玉立于细丝垂柳下,凝睇含笑吴带当风,脚下绘着片片落花,一幅十足的美人葬花图。
“薛公子”的声音中充满期待,握着阿衡的手更加用力了。
“阿衡,你看像不像?”
傅少衡不明所以,扑闪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薛公子”,奶声奶气地问:“像什么呀?”
薛公子在随从的惊讶神色中蹲下身,直直地盯着才八岁的傅少衡,温柔地简直不像是众人口中一致认定的无常天子。
“阿衡,你还记得你母亲的模样吗?”
傅少衡摇头,道:“阿衡从未见过母亲,只知道母亲是在阿衡出生那日过世的,母亲只见过阿衡一面,便撒手人寰,只留阿衡一个人在人世间孤苦无依。”
“薛公子”见傅少衡蹙眉的忧伤模样,恨不得能将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逗他开心。
“好了,以后你便由我照拂,料想世间再无人敢欺辱与你。你便是想要东海西域的奇珍,北斗南极的星辰,朕……我都会将它双手奉上,捧到你的面前。”
傅少衡又一次摇头。
“家父和翁翁都教导过阿衡,君子立身要正,不可以乱收别人的礼物,贪图蝇头小利。”
“薛公子”按住傅少衡柔软圆润的双肩:“阿衡,你要记得,我……你之间,绝不是外人。我送你礼物呢,就像你父亲一样,比如他也会在你生辰时赏赐你一些好衣裳、小玩意,对吧?”
傅少衡再一次摇头。
“阿衡从来都不庆祝生辰,阿衡根本不知道自己生辰几何。”
这一次轮到“薛公子”讶异道:“你竟连自己生辰都不知道吗?”
“父亲说过,母亲因为生我而难产而亡,身为人子,怎么能在母丧之日恬不知耻庆祝生辰,故而从未给阿衡庆祝过生辰,所以阿衡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反正……大概……七八岁了。”
“薛公子”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他小心翼翼地望着一脸忧伤的孩子,想出一个自以为绝妙的主意,“朕……我记得淑媛的生辰在二月初二花朝节,以后你便也在这一天过生日吧。”
“好!”傅少衡高兴地跳了一跳,“那么阿衡也有自己的生辰了。”
傅少衡说着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将胸前所配的一块绛色琉璃佩取出,“不过阿衡记得,师傅是说过的,以后需要合婚换八字的时候就去问师傅,师傅手中有一个红色琉璃盒,插进这款琉璃佩就能打开,里面存着阿衡的八字。”
“可是阿衡以后是要出家的,才不需要生辰八字呢。
“就像先生刚才说的,我若是庆祝生辰,便选在二月初二花朝那天,也可以拜祭一番母亲,全了孝顺之意。”
“好。”“薛公子”勾着小指,“阿衡便与我约好,今生今世的十年百年,我们都一起庆祝花朝节,庆祝阿衡的生辰。”
傅少衡亦伸出小指,一大一小两根手指紧紧拉扯在一起。
“好。”
从此琅嬛阁中,时时有欢声笑语传出,随侍在侧的内侍也宽心不少。
天子本也是端庄雅正的好相貌,和清透灵秀的小公子站在一起,两个人言笑晏晏,竟比亲生父子更像父子。
“当年朕微服出游又与仆从走散,在浙东府游历时不知何故染上当地怪疾,被当地人当成不祥之兆四处驱赶,幸而遇到你母亲,你外家原是闽越一带的杏林世家,刚巧在闽北一带游玩,听闻附近有人感染时疫便赶忙前来救治,恰好收留了我。”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因为我年轻贪嘴,吃多了当地海货,又不知节制……”
傅少衡放下正在临摹发帖的关东狼毫,一脸天真地问,“陛下没有节制什么?”
天子笑而不语,避开傅少衡的疑问,且笑且吟,道:“她与我之前所见过的所有京中闺秀都不一样,遇见淑媛之前我何曾会想到,杏林世家的大小姐会衣不解带地照顾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后来病情缓解,淑媛又分心照顾其他患有时疫的病患。我坐在廊下,看着她忙来忙去,对每一个人无论贫穷贵贱都是一颗怀仁之心,梨花落在她的发丝上,春风吹着她的衣裙,杨柳在她的身后招展,那时候的我,真以为见到了只存在书里的仙人。圣贤书中所谓的姑射仙子,天姿灵秀,意气高洁,便该是你母亲那样。不,即便是集姑射真人、周琼姬、董双成三者之精神,也不及当年淑媛之美的半分。”
才十岁的傅少衡已经可以自然地与天子开玩笑:“所以呢?陛下这回拿了哪个登徒子的话本?”
天子的语气宜喜宜嗔:“小小年纪就已经不务正业,又不知道你翻到了哪本杂书?今日的《尚书·皋陶谟》篇可能背诵了?”
傅少衡抛开毛笔,当即开始朗声背诵,墨汁溅上天子的常服,天子也视若罔闻。
那时他以为他是天下最幸福的人,虽然不是皇亲贵胄,却实实在在得到了天子对他如父子般的疼爱,却因为太过于沉溺于天子赠与他的安逸中,不曾注意到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世道公平,原来所有被捧到他面前任他挑挑拣拣的美好,早已在背后明码标价,已经到该连本带利还给命运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