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养关系》虎斑

1、科林篇（1） 我的那个醉

　　正是一个还带着夏日热度的初秋天气，我带着我的滑板和鸭舌帽按时出门了。我比大多数高中生出门早一些，除了能在课前和我的社团成员碰个头，还能为布朗夫人收好早些时候送来的报纸和牛奶。
　　布朗夫人是我的妈妈，准确的说是养母。我大概三四岁的时候加入了这个家庭，我很爱她，但我还是更习惯称呼她为布朗夫人。布朗夫人在一家销售公司上班，如果有订单需要经常晚上加班；布朗先生在银行上班，生活比较规律，也还拥有着对于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来说过分奢侈的匀称体型和浓密金发。总体来说，两人都拥有赏心悦目的外表，并且这一点在他们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哥哥沃伦身上得到了充分体现。
　　而我，黑眼黑发黄皮肤，与我金发碧眼的家庭相比简直一点都不“美国”。
　　我在实验室门口遇到了莉莎，她也是这间共享实验室的常客，虽然我们研究的课题不一样，不过看得出最近她的进度应该不错。我在课前快速换好了实验服查看了一下培养皿，情况不差，但也算不上好，在和项目成员简短交换意见以后，我确定今晚可能又是一个不眠夜。
　　我和沃伦的卧室在二楼，据说是由一个中型会客厅改造的，的确两间卧室中间的隔断的确比一般的墙要薄一些，隔音效果也不怎么好，最关键的，是面积比一般的卧室小一些。我的那堆大块头的书实在不方便在床头的小写字台前摊开，所以偶尔我会选择在一楼的小书房通宵。
　　凌晨一点的时候本以为可以结束报告完成任务，却突然发现几个异常数据还没得到充分解释，幸好我之前有先见之明的泡好了咖啡，而且布朗夫妇的卧室也在二楼，我的疯狂熬夜行为并不会给他们带来困扰。这间小书房是由杂物间改造的，在我的书桌再也放不下我的图册和模型之后，布朗夫人就同意我把杂物搬到房顶阁楼后归我使用。这个房间和其他杂物间一样，只有一个高高的小窗户，空气流通不太好，正因如此我每次使用都早早把窗户打开，不过眼下正是凉风习习，万籁俱寂的时刻，更能专心于课题，这样看来熬夜也不算坏。
　　数据处理不算复杂，但是偏离过多的数据可能还需要重新验证。我一边算着课题的结束时间，大概制定好明天实验的日程，一边打开上周专门去市图书馆借来的书籍，并且瞟了一眼夜光表，希望能在睡前再看一个章节。
　　就在此刻，我突然听到一阵清晰地好像敲击什么的“笃笃笃”的声音，这夜晚是如此安静，以至于这样清晰的响动太不合常理。我一度怀疑这是我熬夜之后产生的幻听，可我还是放下手头的工作，屏气凝神等待着。
　　很快，那种规律的声音再次响起，好像比之前的更急促一些。我谨慎地尽量不发出生声音地挪开座椅，小心翼翼把小书房的门打开一条缝。
　　敲击声明显是从走廊传出来的。
　　幽暗的走廊黑得像通向远古的甬道，规律地敲击却像来自外星人的邀约，此刻的地球安静的仿佛只有我一个生物，但我还是努力终止了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抓起门口架子上的一大块布满昆虫标本的化石，尽力稳住自己的心跳，来到走廊上。
　　街口的灯立马拯救了我。那里有个套着醒目的红色篮球衣的家伙在友好地挥动手臂，看不出一丝要打家劫舍的样子。危机解除。我的心脏像经历了深海潜泳一般放松下来。可是不足两秒，它更加疯狂的急速跳动起来。
　　在走廊的窗外，一个穿着卫衣的家伙还算矫健的翻过我家院子的矮墙，和篮球衣带点踉跄的勾肩搭背走了，留下了一位同伙。
　　我的哥哥沃伦。
　　他比他的同伙情况严重的多。酒精已经充分占领了他的小脑，他歪歪斜斜靠着墙壁，失去了那个敲玻璃的同伴的支撑，看起来随时要栽倒在地上，看我走近窗户，隔着玻璃冲我露出一个傻气的笑容。
　　但我只看了一眼就尽力移开目光。该死，在这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他不在家。布朗家有严格的门禁时间，沃伦有时的确会夜不归宿，但我今天一回家就投身于我的项目，布朗太太晚饭时间也在加班，大家并没有聚在一起吃晚饭，因此我对我这个哥哥的踪迹一无所知。而且，像这样半夜大醉而归，是实实在在的第一次。
　　我那哥哥摇摇晃晃地把手放在玻璃上，想要挪动一下脚步却差点把自己绊倒，然后又冲我傻笑起来。
　　我有些气冲冲地把窗户打开。沃伦撑着玻璃的手没了支撑，身体更明显的摇晃了一下，然后把手撑在窗台上，从下往上继续冲我微笑。
　　这个角度充分展示了沃伦那该死的帅气的湖绿色眼睛和下巴线条，我的心脏已经要被超速的跳动麻痹了，想着我手里还滑稽地拿着一块石头，我莫名的有点更加生气了。
　　窗外的醉鬼对我的气愤浑然不知，眼瞅着就要摔倒——等等，那里种着布朗夫人最爱的玫瑰，我根本来不及思考就翻过了窗台，幸运的毁坏任何植物前抓住了沃伦的手臂，可是我们两个站得如此近，以至于我的哥哥自觉地倒在我身上都没什么不自然。
　　酒气袭人。他的黑色薄卫衣柔软又舒适。他的金发是痒痒的触感。这些我不熟悉的感觉立马包围了我，而我悲哀的知道，虽然已经用尽全力抵挡，但这些新鲜的从未奢望过的触感会被我清楚的记忆很久。
　　我像一根木头一样戳在地上，除了最初防止沃伦栽倒抓他的那一下，完全没有其他动作。而沃伦的手抓住了我外套的下摆，现在正抬起刚刚埋在我肩窝的头。
　　我脑中警铃大作。我们的距离太近了，已经近到一种过分亲密的距离。而房门的钥匙在布朗夫妇的卧室里，去偷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冲着一旁的草地：“你还能走路吗？”
　　预料之中地没有回答。
　　我叹口气。
　　我试图拿开抓着我衣服的那只手，沃伦却突然固执地和我角力。我再次叹口气，终于决定抬头对视我的哥哥。沃伦迎着我的目光有开始傻笑，仿佛这种小孩子闹脾气般的情节无比有趣。
　　我和沃伦当然不是闹脾气这么简单。沃伦很帅气。这自然也不是自家兄弟才知道的秘密，从小女生们的眼光总是在反复加强这一观点。而我，也该死的被无可救药地深深吸引。
　　但是暗恋于我来说毫无意义。我不知道布朗夫妇对于同性恋的观点，即便我们身处一个足够开放的国家。我更不知道沃伦本人的观点。我自始至终就没报希望。我曾经祈祷这只是我儿童时期的胡思乱想，少年时期的短暂迷茫，可是都完完全全落空了。我这些年尽力避免和我迷人的哥哥的任何相处、对视、触摸，可是今晚，我活像一只不可避免的待宰命运的羔羊，为我将来的生活留下无数个不受控制的思绪和难眠的夜埋下伏笔。
　　可是眼下想这些未免太多余了。那个扒住我的迷人家伙已经要被酒精控制着从我身上滑下。我无法丢下他不管，也不想辜负刚才仓皇留在窗台上的脚印。我只能坦然接受命运的审判，放弃一切徒劳抵抗。
　　我终于抬手扶住我哥哥的腰。隔着薄薄的衣服，我能感觉到他劲瘦的温暖的肌肉。沃伦一直紧盯着我的眼睛眨了眨，微笑地更开心了。
　　真好。虽然我心底里疯狂抵制着任何与此刻相关的反馈，但还是无法抑制地感觉到，真好。
　　当然今晚的战役才刚刚打响。我一直清楚地知道沃伦比我高一点，也比我强壮一点，但我从不知道这两个一点结合起来具体是多少。十八岁的年纪，正是身体长高的时候，沃伦的体型修长，完全没有某些女孩迷恋的光头巨汉的肌肉块，相反，沃伦的肌肉自然且富有弹性，穿起衣服沃伦就是充满活力但人畜无害的少年。
　　但此时此刻，我切实体会到了两个一点在加酒精是多么的费力：我们得翻窗回去。
　　在这个过程中，简单又让人心力交瘁，最终在我牵住他的手的时候他却用力反握并且再也不放开了。
　　我当时刚把我的哥哥“运”回室内，心情复杂地靠着墙壁休息。而我的哥哥一手搂着我的腰，另一只手紧紧和我十指交握，整个人都瘫软的靠在我身上，目光牢牢锁定我的眼睛，此时此刻我完全无法猜到他的任何想法。
　　这一夜可真漫长，而战役并未结束。醉鬼还没达到最终的目的地——卧室里的床上，窗台上还印满了我俩的脚印，甚至我的需要为明天的试验所做的准备也没有完成。在我思考这些的时候却仍旧不依不饶地细致感受到了沃伦匀称的身体的比平时略高的体温。之前我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但眼下我早就认命了。
　　我抱着自己朝思暮想（我虽不想承认但事实确实是这样）的暗恋多年的哥哥，缓慢地往楼梯的方向移动。这会儿沃伦醉得更厉害了，头也开始无力地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只能小心地半拖着他。正当我试图让沃伦迈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他低垂的头开始胡乱蹭我的肩窝，右手也揪紧了我衣服的下摆，他开始有点打嗝，然后模糊不清的低喃。我仔细分辨了下，隐约听到了两个单词，“难受”、“吐”，万幸楼梯间隔壁就是洗手间，但我只来得及抱着沃伦踉踉跄跄来到门口，沃伦立刻难以忍受的轻推了我一把，整个人向马桶扑过去。
　　我并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我眼前磕伤，那一刻我也没时间想这个，只是下意识地伸手护住了他。有点闷闷的“咚”的一声，我的小臂代替沃伦的胸口撞在了马桶边缘，真希望布朗夫妇能睡得熟一些。我借着半跪在地上的姿势用脚把门关上，因为沃伦已经开始大吐特吐了。
　　我用空着的那只手帮沃伦拍背，抱着他的身体不让他瘫软在地上，地板很凉，我跪在地上的膝盖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了我。沃伦吐了好一会，在他再次安静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要虚脱了。我小心翼翼地把沃伦翻过来，让他靠在我的胸前，用纸巾帮他擦干净。这时我被撞击并且一直被他压着的小臂开始苏苏麻麻疼起来。我把沃伦放到墙角，为他披上自己的外套。我要离开一会儿，但不是为了我的手臂。
　　我尽量悄无声息的溜进厨房，找到两个杯子，往微波炉里丢了一瓶牛奶。我带着杯子回来时沃伦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一点，我尽力劝他漱了口，但他立马又把头埋在我的脖子里，带着水珠的唇瓣在我的肩窝蹭来蹭去。
　　当我终于把沃伦扶到床上的时候他床头的电子表显示三点十分。我们就这样折腾了一个小时才来到二楼。我本来打算喂他喝点牛奶，可沃伦躺到床上的时候基本已经睡着了。我坐在他的床边，夜光表的亮光清晰地描绘着沃伦的轮廓。
　　像是苦荞酒。我所珍视的他的微卷的金发，他在阳光下微微发红的耳廓，他湖绿的清澈眼睛，他奔跑的样子，他看书的样子，甚至像现在他睡着的样子，我知道，我视若珍宝的将是我终其一生也无法得到的。窗外的浓重夜色开始悄悄隐去，天边泛出黎明将至的紫红色，这个漫长的夜晚终于要结束了。我起身帮沃伦脱掉鞋子，放在他的鞋架上，顺手把他有点弄脏的衣服丢在门口的洗衣篮里。是啊，我熟悉沃伦一切的生活习惯，可除了他很讨厌我这一点外，对他的心思一无所知。
　　我终究只是一个无耻的偷窥狂和暗恋者而已。
　　还有窗台的脚印，厨房的牛奶，明天的实验，和我一颗仍然砰砰跳动的心。我不想通过梦境来加深有关今晚的任何回忆，我重新坐回我的小书房，我可以用项目来转移我的不受控制的注意力。就像这些年我做的所有事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