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木与繁花》朵拉图的日出

6、第六章

　　你结婚了。
　　惊讶之余，我又嘲笑自己的无缘由的惊讶，在正当婚嫁的年龄嫁出去，成家立业，不是非常之正常的人生轨迹吗？不像与你同龄的我，为了逃避父母的絮叨，催嫁，埋冤已经两年没回苏州的那个家了。
　　虽然出乎意料的是娶你的人是方乐，我曾以为你们不会在一起，但既然现在的你，你的生活在所有人眼里是如此美好，又令人羡慕，那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了。而我也无法做些什么，只能在心眼儿里不带疑惑地接受，并衷心祝福。
　　我想，换做其他的任何人也会这样做的，因为这是你的私人生活，是好事，而你又是我曾经的好朋友。
　　重逢之初，生分过多，你接待我如同来往你工作室里的客人，公事公办，除了关于我与浦章的那一句问话，你再也没有问及关于我的一切。而我或许也知道了，或许高中时候的你我与后来的我们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不止是因为横架于你我之间的时间与隔阂，也是因为我们都是社会里的大人了，知道该如何“读取空气”，保持分寸与距离。
　　我们无法不退回各自在现实里所扮演的角色，你是艺术家，而我是大学老师，虽有旧识的缘分，但我们再也无法建立高中生时那种简单纯粹的关系，我与你各自领域不同，应本无交集，如今时隔多年，能再次产生联系，也只是因为我的故意为之，而我们当下的这层关系是如此的浅薄，只是一场双方磋商好的买卖，只要交易结束，两人的关系就可轻而易举地断掉。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否能够得以进展，这并不是取决一人单方面的意愿。这一点我知道得很清楚。在方隅二楼两人简单而带有流程式的交谈中，我已经察觉了，你只不过仅仅是把我当作一个前来消费的主顾，并没有意愿要把我这旧识重新放回朋友的位置，也没有打算想要重新建立朋友的联系。你只是把我当作一个曾经有过交集的陌生人，仅此而已。
　　我并没有为你亲切而礼貌的冷淡而感到失望或是难过，只是有一些接受现实的沮丧罢了。过来之前，我曾想过，如果你认出了我，如果我们相谈甚欢，那我会邀你一起外出吃个饭喝一杯咖啡，只是想叙叙旧，认识一下我的老朋友。我算得上是一个念旧的人，觉得这样做也是无可厚非的。可就当下你我的相处模式来看，我轻易地在心底打消了邀你出去的念头。你没有意愿，我也不愿强求。
　　说到底，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也不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而在大人的世界，我们完全可以通过察颜观色来发觉出这场交易的实质，从而采取与此相吻合的行动。
　　所以，我们的交谈不算长，十分钟左右我就起身告辞了，我说我想要一件和我的名字相关的首饰，比如一条芍药花的锁骨链，至于如何设计，细节，风格，这些全委托于你。
　　你也起身微笑送客，贴心地送我至方隅门口，说制作到成品最少也要一个半月，期间我们随时保持联系。
　　就这样我离开了，但得到了你的微信号。你说样图完成后会第一时间发给我过目，若觉得需要加减修改，便发微信告知。
　　当然，我知道你说的随时联系都只是客套话，之后的一个月里，你只是给我发过一次消息，那是来几张画好的首饰手稿需要征求我的意见。得到我的同意，在你说可以开始錾刻之后，我们之间就再没联系过了。
　　我的生活依旧规律，一周三四日在大学里，没有课的时候，就泡在办公室的书堆里搞科研，或者出差，参加或主持学会。偶尔会和良美一起去看画展，静安区附近一起看电影，吃饭，一周两次的健身课，习惯性地，在傍晚时分一人去余庆路附近散步，路过方隅的时候，会侧头看一眼玻璃窗内展柜里精致的装饰展品。余庆路，一月中我去过两次，匆匆目光之余，我只看见店内田天一的身影，或者一个人也没有。
　　在上海的生活，三年如此，简单而安静，只是有时晚上八点，一人提着公文包从人文科的办公室里出来，走在国顺路附近一排排明黄色的校园街灯下的时候，我会习惯性地绕进用高大网幕圈起的空旷田径场里消磨时间。有时我会绕着巨大的跑道散步，看着身旁星星散散慢跑的学生一圈又一圈的从我身旁经过，有时我会坐在台阶那边观众席的位置上，在昏暗中望着不远跑道上散步的，或者躺在足球场草坪上的学生情侣们出神，脑海里会回想起十年前的场景。
　　那是一段临近高考的的时期，你和我总是会偷偷翘了第二节的晚间自习课，两人手拉着手在学校的操场的塑胶跑道上一趟又一趟，没完没了的绕圈子，走累了，我们便跑到足球场草坪的中央躺下，享受晚间吹来的习习清凉夜风。我们之间很少说话，我记得我总是侧躺在草坪上看着你昏暗中侧脸轮廓的柔和的线条，而你则是平躺着，倚着手背漫无目的地仰望城市发红的夜空，被城市的万家灯火照亮的灰茫天际里没有几颗星星，单调乏味，我不知道那有什么好看的，与此相比，我更喜欢躺在离你最近的地方看你，而你却很少扭过头过来看我。
　　好像，我们之间超过五秒以上的对视，用五根手指我便能数清楚，你总是避免与我相视，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四目相撞，你总是率先败下阵，低下头来，我问你为什么要回避我，你都是否认，而你也总是有些别扭而且不好意思地问为什么总是把目光聚集在你身上，我回答说因为周围没什么可看的，除了你。
　　每每想到这里，我都会情不自禁的轻笑出声，嘴角上扬，幸好大学里的田径道夜跑的人不算多，也幸好坐在高台塑料硬席上吹风的人总是三三两两，相隔甚远，没有人发现我在黑夜里偷笑。我取笑我回答你时的那种振振有词，理所当然的语气与模样，当时的我竟没有察觉到这样的回答是十分是不妥的，因为这毫无疑问是一句暧昧的情话，可我却毫无顾忌地说出来了，并觉得十分正常，而你，作为朋友，当时的你到底有没有被我吓到呢？
　　当然，我无法得知你的内心活动，因为你总是很少表露声色，对于我，更多的是一笑之间的默许与纵容。
　　我并不清楚自己为何喜欢独自坐在田径场的角落里放空自己，偶尔会想起你，但更多仅仅是静坐，散步，什么都不去想。在田径场里，我逗留的时间不多，每次都是三十分钟左右便起身离开，然后独自归家。
　　我没有想要主动去关注你，却依旧对你的生活感兴趣。
　　可惜，你给我的那个微信号里，我找不到任何有关于你生活的东西，你的朋友圈里有的只是一张图片分享，那是一张背景虚化了的照片，远处模糊不清的背景建筑，我想应该是黄昏下的凯旋门。图片上的女人不是你，女人的年纪或与你相仿，也或许比你小一些，穿着简单的吊带背心，从耳畔后方，穿过修长脖颈，一株彼岸花的细长藤蔓蔓延而下，消失在她消瘦的锁骨下方，她侧着头，将脑袋倚在车窗边的她的手臂上，然后对着镜头笑，笑得特别得阳光灿烂，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可不知道为何，照片的欢朗下，我却感受到一份淡淡的的寂寥与落寞，我不知如何形容这样的感觉，或是因为照片的冷色调让我产生了错觉，也或许是因为女人单眼皮下深邃的眼眸，清冷的眼角让我觉得她藏有故事，即使照片上的她笑得是那么的欢畅。
　　照片应该是在你坐在行驶中的Taxi的驾驶副座的位置上，稍稍将身子伸出窗外往后方抓拍的，黄昏时分的夕阳光线通过你的镜头把照片里的一切人与物都柔化了，很好看，那个女人也是，柔和的光色中，疾速的风将她光洁的额头上几丝碎发吹的轻舞飞扬，显得她是那么的随性自然，但这又使她多了一份流动的寥落。
　　照片里那个带有异国风情的女人是谁？她与你又有着怎样的关系？你又为何单单在这里记录了她？附于照片的那一排你写下的文字又蕴含了什么意味？

　　我们不再孤独，却谁也没把握能留住。

　　这句你写下的语句，仅仅是十五个字就包含了太多情绪与故事，可惜，关于它们，我无法得知。我知道你很少会在朋友圈分享什么，而你在这里留下的仅仅一张的照片，想必对你有着某种非比寻常的意义，而意义，又是什么？
　　我的疑惑太多，也心知这些无人与我解答，只能暗自藏在心底，心想，或许将来的某一天里，如果我足够幸运，或是可以得到答案。
　　庆幸的是，我们之间，我以为迟早会断线的联系就在它快要断掉的时候，机缘巧合，又被无心之人打上了一个结实的结，我从来没有那天在末春夜间的别墅花园里，两个人从头到尾说不上几句话的独处会把现实中变得陌生的我们拉近了。

作者有话说

　　虽然隔了7小时的时差，时间有些不对等，国内已经是大年三十了，现在这里还是3号。但还是开心的祝大家新年快乐，过个好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