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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八章 ...

  •   记得自我有印象开始,奶奶就勾这些网了,以前我每回老家,她就坐在老房子屋檐下的四方低池的前面,织这绿油油的网,坐在小板凳上一勾就是一整天,她基本不看那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老房子大门前面祠堂的石墩子,还有老旧瓦檐上升腾的炊烟,我有时候就跨坐在祠堂石坎上,看着奶奶,生怕她一不小心让那铁钩上的尖勾儿勾破了手,她每勾一次线我都心惊胆战的,即使她没有一次伤过手。
      最后我也不看了,拿着手里的手指饼去给爷爷吃,那时爷爷还没有去世,就是意识已经不清了,每天就拿着小板凳坐在厨房灶台那堵墙后面,那里是条阴暗的小巷子,青石板被几代人走着,磨得坑坑洼洼的,青苔好像就生长在里面,从滑溜溜的厚石板里面向外泛着绿到发黑的颜色。下雨天,即使头顶上方有屋檐挡住,那些坑也积水,我也不知道那些水是从哪来的。那条巷子又暗又潮湿,起风的时候,风就呼啦啦从道上过去,吹起去的人家,把爷爷的围巾吹得飘起来拍打他的脸,他靠的那堵墙也是坑坑洼洼的,就是厨房灶里起柴火的时候,会暖和。可那地方一点也不算是个好坐处,我也不明白爷爷奶奶为什么不坐一起,要隔这么个距离,其实从老房子正面走过厨房外边被踩得又凹斜的过道,向左转就是爷爷坐的位置。
      我坐在祠堂的石坎上,过去爷爷那也就是三五步路的距离,但我总是小心翼翼地过去,因为一不留神就会踩到石板上粘着的鸡鸭的鲜粪,又黄又绿的,有的几滩几滩搁置在那里,长年累月,风吹日晒,也像那青苔那样镶进石头里了。
      我把饼干递给爷爷,爷爷笑笑着就拿着往嘴里含着,抿好几下,才吃去一小口,他牙齿全没了,嘴巴凹进脸里,吃的时候还流口水。没过多久,他的儿子们总会过来说他,要他不要坐在这里吹风,骂骂咧咧地,说道说道就走了,好像说这句话只是经过的时候的一句口头禅,挂在嘴边,没有什么意义,但是一定要说的,回来看见爷爷还坐着那里,又骂一遍,又走了,要是爷爷咳嗽了,那骂得就更厉害了,可谁也没有把爷爷搀走,爷爷也从来不移凳子,就一直坐着,像一尊石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固定在那里了,早上起来搬个凳子坐在那里,等到睡觉了,在搀着墙回屋躺着,这日子一天天就这样过了。
      我不愿听父亲或者伯伯叔叔他们骂爷爷,就跑到巷子的尽头,那里宽敞一些,有个小院子,虽然满地都是鸡鸭的粪便,什么箩筐锄头枯败的玉米桔梗,腐烂的木头都堆在墙角,天长地久无人收拾,但养鸡鸭圈起的那一小块地还是有些生气的,我就跑过去看那些网里面三三两两的老鸡,老鸭在网里咯咯呀呀地叫唤。那户人家的门永远是敞开的,我已经记不清那土与石砌成的老屋子到底有没有门了,但里面总有一个老人,独自一人坐在灶台旁边,有时我看到她捧着碗喝粥,有时我也看她和奶奶一样在那里勾网,即使是正午阳光最盛的时候,里面也是黑洞洞,里面总是只有老人一人。
      母亲问奶奶她织那网一个能卖多少钱,奶奶说五角,母亲又问,一个网大概是什么能织好,奶奶说,三到五天。
      母亲笑得欢畅,我从未见她这样笑过,那样子就像看到真的有人拿着铁杵在石头上面磨针,还想着以后拿着针去卖钱。父亲不让奶奶织那网,说吃力又赚不到几个钱,奶奶从不听,她说除了织网她也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了。
      可自从奶奶就到家里,她就很少织这些绿油油的网了,有人听她说话,她就说话,说得起劲,她就把织网这件事情忘记了。
      我不知道她现在为什么又把这网织起来了。

      奶奶,你要拿这网回去卖呀?

      我问。城里肯定是没人买她的网的。

      嗯,回去。

      她拿那勾子习惯性的搔搔头,继续织起来。

      织了几个了?

      我蹩脚的土家话大概也只能问这些简单的问题了。但我说这些,她变得高兴起来,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开始说很多很多。

      十五个啦,回去卖了攒起来,攒好多啦,要是你爸妈不把你接回去,孙子你跟我回老房子去,我那点钱还够养活你的…

      她接着又开始与我说她是怎么把网卖出去的,说全村都没有她织的多,卖的多,那些收网的,一定是先到她那儿把她的网全收了,再去别家的,她的网从来不愁卖的…这些都是老故事了,她讲了一遍又一遍,就连口气,手势和表情都和以前讲的时候一模一样。我一个劲儿地点头,坐在那里听着,可心里头,心思已经不知道飞哪去了。
      奶奶说的前面那些话让我终于意识到家里出问题了,她说得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就带过了,可那句话对于我来说已经很严重了。
      如果父亲母亲不来接我…是不是我要成为孤儿了?
      那一晚上,我压根没有睡,我在想这事态的源头到底出在哪里,就是因为我被检查出来是个怪物吗?还是我是个女孩?还是这两者都是?可我想来想去,越想越生气。我不是气我自己生出这样模样,而是气我的父亲,母亲,把我生成怪胎的是他们,我自己不可能把自己生出来,那到头来,为什么要把我抛去,把我一个人扔在一个陌生城市里的一座陌生医院里,难道他们就没有过错吗,为什么这个错要我担着,还要奶奶替他们担着,奶奶这么大年纪了,还要替一家人担着,可她就这样一声不吭地担下了,一个人也没告诉的。
      奶奶说着带我回老家养我的话,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那么的平静,就好像这是一件小事,发生在我身上的那些事情也是小事,好像这就是老天这辈子给她的,她接受了,没有任何情绪,也没有抱怨什么,一句话就这么飘过了。
      因为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做,就这么做好了,她没有想过其他。
      我发现自己失眠一晚上,突然就是释怀了,父亲母亲活到现在还不如一个老人家活得清楚,我又何必去较劲呢,我自己也活得稀里糊涂的,要是和奶奶那样看开一点,我也不会去多想母亲为什么会不来看我,为什么父亲和母亲会不和,这些与我有关又怎么样,我无法改变它们,只能接受。
      我把自己安慰了一晚上,第二天我就打算不去自怨自哀了。以后奶奶在织网,我就在床上画画,两个人像两尊石像一样固定在各自的位置上。
      可等到医生说可以让我下床了,我就让照顾我的阿姨把我放在窗台边上,以前母亲也经常坐在这里。我会坐在那里一天,就像爷爷坐在那通风的小巷老墙边上似的,我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下面的林荫道,尽管画画的时候,我的心很静,一点想法也没有,但总是会画几笔,就瞟一下。以前我不解母亲为什么总是巴巴地守在这里,望着外面的心情。现在我明白了,她是盼着父亲能来,而现在我还是希望母亲会出现。
      到底,我还是孩子,无法活得像奶奶那样,把这天给她的一切,好的坏的,都拥抱了。
      我接受不了。
      奶奶还是叫我孙子,即使那时候我作为男孩最后的生理特征也被手术做去了,即使阿姨开始给我穿女孩子的衣服,即使我开始留头发,她依旧叫我孙子。好像自打我从娘胎里出来,我的形象就在她的眼里固定住了,她不管以后我变成什么样子,她还是认为我就是她的孙子,这是她的固执,好像这是她唯一一件不向老天屈服的事情,她要把它带进棺材里去。
      十月,我开始做第二次手术,是声带手术,好像父亲和母亲分别来过一次,但我不是在手术室里,就是睡着了,都没有见到他们。
      十二月,第三次手术,女性外生殖器整形,医生把我体内那些功能正常,但长偏到肚子里的外生殖器翻出来,使它们重见天日,但修整这些七零八落的器官并不容易,期间又是无数场小手术,断断续续的。我记得那段日子里,我睁开双眼看见的不是手术台上白到扎眼的灯光,就是病房上方那一尘不变的,黄旧脱漆的墙角,其他的事物都模糊了。
      奶奶依旧在固定的位置上勾网,她把线都织完了,织好的网放在麻袋里拖亲戚带回老家,又让人带回一批新的织线,据说现在卖得价钱没有以前那样的惠价了,奶奶卖的上一批,赚了一百块钱。
      次年二月,我在医院里的最后一场手术,第二次整形手术。
      好像,父亲和母亲每次手术都会来医院,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直到最后一次手术结束后的一个月,母亲回来,接替了奶奶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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