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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三章 生辰 ,“没有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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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毒?”崔汝文张着灰蒙蒙的眼,食指与拇指习惯性的捻起白花花的胡须,唯枯枝般的小指独翘在外,“臣以为不然。”他断然摇摇头,“帝胤山的鸩酒,乃天下至毒,若皇上当初选错了酒,绝对出不了朝宗地宫。娘娘倘使不信,就来看这银针……”
日光下,那根从阿戍颈部拔下的细针果然银亮如常。
“老臣以为,皇上是久婴沉疴,加上近日劳损过度,兼感风寒,才致如今的心力交瘁,跟毒物是万万没有关系的。”
我将信将疑的看看躺在床上的阿戍,“那……你们可有了救治的良方?”
“臣以为应先驱寒热。才刚下了方子,十味羌防散,苏合香丸,还有麻黄汤,皆是主治恶寒发热,颠疼身痛,血涩无汗的重方,不过这些尽是解表之法,至于心肺的宿疾,冰冻三尺,除了慢慢调养,臣等尚无更好的办法。”
我还是不信,阿戍虽然体弱,却还不至于因为染上小小的风寒就昏迷数日;可事实摆在眼前,又由不得我不信:三帖药下,阿戍汗透重被,体温还真降了下去。
当他的上睑微颤,重叠,进而露出黑润的瞳眸,那般清澈的眼波,犹似月照花林的飞霰,蹙损了我的春山,婆娑了我的泪眼。他见了,忍不住伸出修颀的手指,笑着揉开了我的眉心,又收敛起我那最后一滴,悬在睫毛上的泪珠……
果不出我所料,稍见些起色的阿戍便忙起汉茹和议之事。我在旁偷伺,心里愈加难过——他的身子当真远不如病前了。以前虽也是强撑,却还可勉力撑下两三个时辰,可如今,不用半个时辰,他便倦得睁不开眼;至于饮食,初时只能喝清水,后来加些白粥,竟是每每强咽下去,便和了血丝的呕出来,他揉揉微微发红的鼻头,瘦削的双颊一展,又张了口……我不免担心,照这样下去,他能否熬到初七。
下月的初七,是阿戍二十七岁的生辰。
这样不零不整的生辰,又在少壮之年,即便是帝王,也没有什么大肆庆贺的道理;但他究竟是我深爱的男子,总想在他特别日子,给他一些别样的惊喜,年年如此,从无例外,即便是身在仙茹的那几年,也会做一碗长寿面,摆在月前,仿佛那如鉴银盘能将这份祝福带给他一般。
只是眼下,他尚在病中,自是吃不下一整碗寿面,我冥思苦想,终于有了新的点子。
“阿戍,你最喜欢哪首诗词?”我晃着脑袋,故作轻松的问。
“都好。”阿戍翻阅着仙茹呈来的议书,头也不抬的应道。
“什么叫都好!总有首最好的,最喜欢的吧!”
“《南乡子》。”
“幼安先生的‘生子当如孙仲谋’?”
“嗯。”
“不要这种,要儿女情长一些的。”
“嗯……《无题》吧。”
“你倒念念。”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他驻笔抬头,满眼倦意,“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我匆忙上前,捂了他的嘴,“不准胡说!就知道你没个好话……”眼眶一热,忙转了头。
“咳咳……”他掩袖轻咳,弱弱的笑道,“义山的《无题》有好几首,是我近来记性不好,顺口就给背错了,我本想念‘心有灵犀一点通’那首来着,你还记得前面怎么念吗?”
“嗯!”我点点头,“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我背得一字一顿,清清朗朗,不知不觉间,拳头也随之攥紧;待到尾句,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全是汗水。
他的眼睛依旧明亮,听得也依旧认真,虽然暖笑融融,却自有一种威严,不禁失笑,这一幕真的恍似回到了草庐……
心中遂生出无限凄凉和感伤,随手拿起一件外衣披在他身上,涩涩的对他笑——
“唉……你接着看和议书吧……”
讨不到合适的诗词,我只好断了填词之念,去到松楸寺后的竹林里偷偷抚琴,反复练习的是一支温凉如水的《清夜吟》。我想在初七那夜,借一抔月光,献与他听。
是夜温凉,清风徐徐,晚蝉啾啾,墨黑的修竹将皓白的月光剪得七零八落,倒也和了我难宁的心境。兰指轻弹,流转出的是泠泠琴声,白水素琴,淡得空灵,我的心也随之沉静下去。
“荭儿,找了你好久,原来在这里。”
清凉月影下,是阿戍颀长的身形,他一袭白缣素服,映着身后瑟瑟的绿竹,恍若一株琼花玉树,清美绝伦,心间忽然涌起一句话:“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顿觉难过,便疾步过去,有些哽道,“身子还没好,你怎么就起来了?”
他将我搂紧,轻声道:“咱们得走了。”
“啊?”我睁大了眼,看看他,再看看远处,并不宽阔的幽径上,拥满了士卒,“去哪里?”
“刚刚收到卓卿咸兰的公函,和会拟于后日清晨举行,地点定在了叶城——咱们得启程赶去叶城。”
“开……开什么玩笑!从帝胤到叶城快马加鞭也要三日,只一天一夜怎么赶得到?况且……你的身体……况且……明天还是你的生辰……”我一急,便说得语无伦次。
“亏你还记得,我自己都忘记了……”阿戍捏捏我的脸蛋,有些顿悟的浅笑,“所以我们才走水路。律河是花溪的支流,因为帝胤山势较高,所以并未断流,我们由律河至梨花驿,再转到陆路,应该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不行!不行!水面清寒,你的身子怎么受得了?!那个卓卿咸兰怎么不来帝胤?分明就没有诚意!”
“你忘了《袭制》吗……傻丫头……”他温柔的笑,宠溺的摸摸我的短发,“头发又长长了些,人也更啰嗦了……咳咳……咳……我已经好多了……没你想得那么虚弱……”
我低了头喃喃,不敢看他的脸。
他的脸苍白憔悴得让人心疼,我隐约意识到,也许,今生今世,我们的缘分就只有那么长,每多见他一眼,便少了一丝情缘,就似握在手中的沙,抓得愈紧,流得也愈快……
恍恍出神间,阿戍正抓紧了素缣的衣襟,咳得气竭,我匆忙去抚他的胸口,他忽转了头,眼睛红红的,目光凝固在我脸上许久,才轻轻道:“你说什么?”
竹径通处,并非花木掩映的禅房,而是豁然开朗的水面。静水月光,一泓淌在幽暗的湖中,一泓流在玄黑的苍穹。
“你说,是月美还是水美?”我搀扶着阿戍,骈立于松楸寺后山的空心渡口。
“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阿戍指指我的手,又点向竹林深处,最后转回湖面,悠然笑道,“琴不美,指不美,月不美,水亦不美,只有它们浑融成境,才堪得一道清籁玄远的风景。”
“嗯……阿郎在寺清谈,讲得愈发有禅机了。哦,等一下!”我拍了一下脑门,顿悟道,“我把‘归鹤’落在林子里了!”
枌榆宫的西厢房中摆了很多瑶琴,我因要练习,就随手抄了一把,没想到竟是上古名琴“归鹤”。
待我从竹林间抱琴而归,空心渡边已停了一艘益鸟龙舟,体积不大,雕饰得却极精致。
“青雀白鹄舸,四角龙子幡!”我有些兴奋的看看阿戍,他却不自然的一笑。
“怎么了?”我莫名问道,他便又恢复了素日的从容,
“没什么,时辰不早了,咱们上船吧。”
轻舟悠悠,撇去的是两岸的郁郁翠竹,撇不去的是远处延绵的山影和那抔静谧的月光。我站在舱门口,赏着凉清的夜风,半圆的朗月,赏着和在风中月下的泥土味道,再望望舱内那位不解风情,自顾窝在昏黄烛火中的年轻天子,他的俊颜憔悴,浓眉紧蹙,不时抬眼看看身侧的臣子,那些聆训的臣僚,俱是面容严峻,似履薄冰。
“……边市准开……”
“‘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是故,和亲之事毋须再提……”
闻听此言,我不禁向着他的方向,吐了吐舌头——真想再揶他句,既知计拙,当初为何还要允诺“十美易一丑”?佳话?笑谈?鬼知道日后那些史官们会怎样评价我这个“和亲”皇后……可没想到,正和他的目光撞在了一起——清白的脸庞,疲惫的双眼,嘴角还有一丝隐隐的坏笑。
我收起鬼脸,故作不屑的瞥向舱外,用力吸吸鼻子,不过是为了掩饰心底泛起的阵阵揪楚——真想冲进去,把围在他身畔的所有烦恼都统统赶走!可是,我在他的政务和朝臣面前,永远只能是一位端庄而温婉的皇后,带着母仪天下的笑容,站在他的身后,给予最无裨益的精神支持……
我幽幽叹了一口气。
“咳咳……你们……你们先下去吧……咳……”终于等到这句,我速转了身,从鱼贯而出的人群中钻过。
阿戍的脖颈舒展,头靠在明黄色的隐囊上,虽然脸向内侧,咳嗽的声音也很低,却依然能从他起伏的胸口堪破一丝端倪——他一定是怕我担心,才故意隐忍的。
“阿戍!怎么了?”我扑跪在隐囊旁,身子挡住了大半的烛光。
他动动身子,侧转了头,眼睛倦得几乎睁不开,还是强抿了抿嘴角,全作笑容,“没……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我用手捂了嘴,努力睁大了眼睛,我以为这样,泪珠就有了更多的空间,就不会夺出眼眶,可是眼皮张合间,滚烫的珠串还是滴落在手背上,我像碎落了珍珠般,低头找寻,却见他白缣的前襟染了几朵刺目的梅花。
“怎么……又吐血了?”
他黯然许久,才笑道,“几口血而已……没事的……”
“什么叫几……”我正想发怒,他却抛出了惯用的伎俩,企图敷衍过去:
“夜过子时,已是初七了……”
我抬头看看窗外的朗月,“真的啊!阿戍……今天是你的生日呢!”却又很快意识到上当,忙拉回话题,“别跟我打岔,要不要找太医来看看?”
“荭儿……”他并没有搪塞,亦没有安慰,布满血丝的眼底滑过一缕悲伤,“没有什么送给我吗?也许……也许这是我们在一起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了……”
“不准……不准……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摸摸他消瘦的双颊,心中一扯一扯的疼痛,“本来想给你做碗长寿面的,可是那面是长长的一根,不能咬断的,而你的身子又……所以,今年的礼物不一样,我练了一首陶情养性的曲子,本来还想配段歌词,可却拣不出你爱的诗来。”
我捧着琴,正襟危坐在他的面前,他苍白的脸,绽开浅浅的笑意,便如沐在春风中的病树,新裁了鹅黄的枝条,当我微颤的手指拨出第一个空灵的音符,幽兰般的诗意也通过他沉哑的嗓音弥散在浓浓夜色之中……
“溶溶月,芦花汀,
黛山远,烟波清。
美人顾盼琴泠泠
……”
我不时抬头,看到他那挂满笑意的脸越来越苍白,心中不免担心,想停了曲,又不想拂了他的兴,强咽下凄然,却无暇顾及发热的眼圈,但听他随性唱道,
“一片冰心红泪盈……”
我心中一暖,不禁莞尔。
他的歌声却被声声干呕代替了。
“阿戍!阿戍!”我惊惶大喊,弃琴向他奔去,顾不得撞上桌角的趔趄,便从烛火的暗影中捞出了汗水涔涔的他。
他唇角挂着污物,显得有些狼狈,“你没事吧?”
我反被他问愣了,他会意的一笑,“刚刚不是险些跌倒吗?”
我咬白了嘴唇,挂了泪,用力摇摇头,“你呢?”
“不碍事……有些晕船……”
“你晕船啊?那怎么还走水路呢?!”
他苦笑不答。因为我分明就知道答案——双方和谈,需要一份诚意,如果连按时与会都无法做到,其他更成了奢谈。
“要不要我去叫太医?”我边说,边伸指摸净了那污物。
“天色这么晚……还是不要惊动他们了……取碗醋来吧……”
我想他久病成医,便听话的取来了半碗白醋和一碗温水,回来时,见他又埋首在阴影中,呕声连连。我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手抚着他佝偻的脊骨,俯视着他清瘦的背影,任那吐出的污物中见了血丝。他终于缓缓起身,虚弱的靠在我的身上,紧蹙的浓眉下,是频颤的长长睫毛。
“好点吗?”
他动动头,我却分不清是点头还是摇头。
“漱漱口吧……”我把温水抵在他唇边,他吸了一小口,再吐出时,竟是粉红色的。
我含泪不动声色,依旧让他靠在我的肩膀上,他忽然睁了眼,递给我一个歉意的眼神,我一侧头,泪又流了下来,我实在不是一个坚强的人。
“你喂我喝醋吧……”舒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有力气说话。
“我押在你唇边,你像刚喝水一样喝下去就好了。”
他白白的脸,黑黑的眼,对着我直摇头,像个不肯吃药的小孩子。
我无奈,就着碗边吞了一口,“真酸呐……”我心中暗想,扶起他的头,对着他的嘴喂了下去。
他皱眉咽下,闭了眼,不忘黠笑着奚落:“塞外的醋不够酸,和着娘子的陈年老醋才有味道。”
我刮刮他的鼻头,笑问:“坏小子,你想知道哪个更酸吗?”
秋水明灭,他终是睁开眼,那盈动在黑瞳中的光点,算是一种迫不及待吧,“想。”他轻声的应。
我的唇毫不犹豫的吻下去,柔情缱绻,五味杂陈,酸酸的是白醋,腥甜的是残血,而那咸涩的该是不慎滑入口中的泪珠……
不知何处而来的清风,适时拂灭了红烛,黑暗中,我拥着他的虚弱的身体。
“对不起……”
“傻瓜,说什么……”一个深吻,足以代替所有□□的交缠,我并不奢求许多。
“你的曲子没奏完,我的歌也还没有唱完……”暗夜中,空寂的清唱最能打动人心,尤其是阿戍此时暗哑的男音,我却不忍他再费心思。
“留着以后……以后唱给我听……等你从心的诞日,鹤骨鸡肤,华发满头的时候,再唱给我听……”
那一刻,我确曾天真的以为,只要他的歌不完,我们就真的可以长厢厮守,直至耄耋。
可是,人世间总有些美好,上天并不乐见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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