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殿》weettone

1、第一章 一切开始之时 “

　　“便要我说，历来王朝末路，最大的功臣就是那些大奸臣哩。离了他们，那些早已腐朽殆尽的庞然朝廷，别说为继，说不得早就坍塌崩坼了！”
　　熙攘闹市的茶肆中，变声期尖锐又带些沙哑的声音高高扬起，末了，还传来软靴踏上椅子的“咔哒”声，随即传来桌椅翻倒之声，碗筷坠地声清脆一地。
　　小二的吆喝声哆嗦了一下，打了个转，提高了声音相劝：
　　“哎呦，小相公且慢些，莫激动，莫激动——”
　　神情跳脱、神采飞扬的少年，正是应该鲜衣怒马的年纪——所以再怎么飞扬跋扈，阅尽风尘的路人，大概都会怀揣善意，且包容这年轻人的少年轻狂：微微一哂，就此揭过篇，原谅了少年纯白色的聒噪。
　　——春日光景打在少年白纸一张的面容上，纯白近乎无色，仿佛就此消融。
　　说罢，少年便借力一把翻身下，在众人的惊呼中，从茶肆三楼一跃而下，待惊呼的众人探头向下望去的时候，少年已经径直落上马背，翻整衣冠，一声劲喝，扬鞭而去。
　　“好马！”惊呼声此起彼伏。
　　是了，市井小民们平日里大抵见到的，都是牛羊驴狗之辈，马是他们供养不起的，更别说银灰色的白马了。回想起少年轻狂的举动，顿时觉着点高深莫测，齐齐肃然起敬——想必这是哪位世家大族的小公子出来游历了，这风资，啧啧。
　　感慨过后，这世界该是怎样，便还是怎样。街道喧哗如常——世界从未因一个人便改变其面目。

　　茶肆的角落，眉目清秀的小僮收回视线，无声看向一位衣着朴素的年轻人，毕恭毕敬的眼神中透出询问的意味。
　　而青年眼皮都没有掀，垂着眼帘，径直看向茶杯中沉沉浮浮的绿叶，轻笑出声：“招揽贤士，并不意味着鱼龙混杂之辈皆可收入麾下，方才那人不过朴质不足，锋芒有余罢了。”语音刚落，笑容倏尔消失，眼中一片淡漠，“林行，切勿饥不择食。”
　　小僮低着头：“公子教训的是。”
　　一时无话。
　　质朴不足，锋芒有余，廿三岁的林介之对十七岁的常安，如是评价。

　　回到京城临时小院中，常安未等寻风站稳，便一跃下马，飞奔向堂中去，老管家在身后拼着嗓子叫唤：
　　“少爷……小少爷，慢点！”
　　常安飞奔的脚步登下一顿，转过身瞪大眼睛嗔道：
　　“我和那莽夫老爹不一样，快别叫我少爷了！既已是举人，我可不是镖局莽夫的小少爷，更不会再回那穷乡僻壤了。”
　　说罢，转怒为喜，转过头大步向前跨着，自得之意溢于言表：
　　“往后需留神了！老福！”
　　疾步迈到堂前，突然停住，常安长舒一口气，抬手等老福跟上来，为自己整了整凌乱的衣领，才从怀中掏出折扇，慢慢踱步跨进厅堂。
　　随着脚步的移动，成和的面庞逐渐从门后映入眼帘，依旧是熟悉的音容，熟悉的笑貌。常安端着架子，按捺住不断加快的脚步，缓步走到成和的笑面前，站定，合扇，整袖，颔首，弯腰，作揖，郑重中带着笑意：
　　“许久不见，戎卫兄。”
　　成和爽朗地笑出声：
　　“小常安，两年不见，生疏了呀。”说话间上前一步，一把揉乱了常安的头发，“怎么，贡士老爷，要成为天子门生了，架子倒端起来了——”
　　成和挑起眉，数落道：
　　“之前你中秀才的时候，还是蹦到我身上直嚷嚷‘成和大哥’的呢，现在倒礼节周全，叫我戎卫兄了……这小子……”
　　常安被成和拘着手脚，打了个哆嗦：
　　“哎呀——戎卫兄，你怎么变得这样轻浮了，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以后……”
　　声音渐渐轻了了下来，两眼突然打直，呆滞了一会，突然回头，颤声道：
　　“你方才说什么……成为天子门生……贡士老爷……”
　　成和趁常安呆滞着，径直从背上卸下一柄红布包着的剑，刚想递给他，就被回过神的常安一把扑倒在地。少年搂着青年的脖子，叫嚷着：
　　“成和大哥！我中了贡生了对不对！你去看榜了对不对！”说着，把眼泪鼻涕全部擦在青年人的制服上。
　　无奈：“你看你，小祖宗回原形！起开起开！”
　　“我不，我现在是贡生了——马上就是天子门生了！你不过是个侍卫……”
　　“那是御前侍卫！官居三品！”
　　“那你还被我一把撂倒——”
　　“你也有些武功功底的，镖局小少爷！练功比我还早……对你我又不设防……”
　　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地上和成和大哥扭作一团，常安脸色赧然，耳根有些发红，大概好久没有做这么小孩子气的动作了。故作潇洒般，一个鲤鱼打挺，掸去身上的尘埃，伸手拉起成和，顺势接过剑，卸下裹着的红布，又一边偷偷瞄他的脸色，听到他的许可“送你的”，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埋头端详起这柄剑鞘。
　　剑虽朴实却锋芒难掩，常安小孩心性，总向往着威风凛凛的宝剑，见此虽然不甚满意，神色一黯，但随即重新仰起头，笑着看向成和：
　　“多谢戎卫兄！常安非常喜欢，文墨之士不应舞枪弄剑，但我一定会好好珍藏它的。”
　　成和只当这小子这两年书读出了文人的清高，朗笑道：
　　“得了吧你这小子，从小练武，不知道多爱惜枪剑刀柄了。”然后突然收敛了笑声，只无声微笑，当常安因为这份安静而疑惑地抬起头时，成和坚定地对上常安的眼光，轻声而庄重地道：
　　“这柄剑，名为‘长安’。”

　　而常安此时，正想着，辉煌殿上的贡士服，或许，需要另外一柄更加华美的剑，交相辉映。所以也没有追问“长安”二字作何解，只若无其事，低下头，用眼帘阻断了两个人的世界，轻轻“嗯”了一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