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录·夺炎》K佬

7、第七章 此

　　此时日子已走到十二月的尾巴一截，天气自然寒凉，虽是还未降雪，但向来是下雪的天较寻常日子暖和上一点儿。
　　这日，天色朦胧，当空之中，无日亦无云，抬眼瞧去，远近皆是雾蒙蒙的一片，近处还可视物，稍远一点便看不分明了。
　　恰是连日国宴的第三天，前两日通常算做冬节的预热期，这第三日才是真正的进入正题，只天冷得紧，即便日暮将近，彩灯高挂，可街上亦少行人。
　　破败宫室内，灵子茗坐在一腐朽栏杆之上，灵璃子立在她的身侧，他素来喜洁，即便微尘染不上衣，却也不愿其近身。
　　这宫室匠心独具，建在一巨石之上，独立众于众宫室之外，登楼远眺，临阳城尽收眼底。
　　灵璃子瞧着下方一倾雾色掩映的王城，灯火点映的街市在远处若隐若现，一衣带水的点缀在灯火正盛的宫室之外，幽明黯然，雾色荡进他的眼里，灵璃子淡声问下方支着头晃着脚地女子，“姑姑，你何时识得那树精？”。
　　灵子茗眨巴两下眼睛，忽闪出一水样的光泽，咧嘴轻笑，他到底是憋不住了，昨日，自她放了那秀气的妖精，他看天看地，言云说花，就是半句不提那妖精。
　　她就弄不明白了，哪儿来的这怪脾气，有话何妨直说，偏要扭扭捏捏作出小女儿情态。
　　“我每日这处为你寻药材，那处为你盗宝器，我哪有时间去识得那皮白面嫰的小树精？”，她知道他想问的绝对不是这个，但是话问半截绝不会说出口。
　　灵璃子的心微微一动，他能感到他姑姑心里的喜意，所以他绝不会明着问这事，很早以前她就发现，这般的揶揄，可以让她开怀。
　　“姑姑，你已在此处看了半日云……”，他亦在此处立了半日，虽雾气遮云蔽日，不见半点云日，他的姑姑偏爱这破败宫室，虽不常去，但每次去，必是忧怀满满，悲戚忧思。
　　灵子茗轻轻一笑，不再逗弄他，“你是不是想问，姑姑为何不拘了那树精，而要任其自去？”，她跳身下来，转身绕到灵璃子身后，却发现自己只到他的肩头，灵子茗皱一皱眉，伸手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他还会来找我的，因为这个”灵子茗笑一笑，双眼弯弯，语气笃定，她拿了一个漆黑锦袋在灵璃子眼前一晃，便收了回去。
　　是一缕幽魂。
　　她伸手取下他簪发的璞玉簪，分一束头发放下来，垂在他的肩头，灵璃子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微微一暗，灵子茗的手轻轻地穿过他的发，有些微轻痒，她双手翻飞，一缕一缕地替他编织成数个小辫，然后用一股绯色的发带高高束起。
　　灵子茗把那璞玉冠收到腰侧另一个绯色锦袋内，“这个玉冠，你就不要再戴了，上次做的不甚好，姑姑没事再练练，在你加冠礼时，一定给你做一个不比外面虚虚空差的”。
　　灵璃子看一眼灵子茗腰间的绯色寰宇袋，双眼幽暗难测，还有四年吗？
　　束发戴冠是为长成，长成尔立，立而可诺。

　　朝露殿，延春阁。
　　荆虞站在蓬莱台上望着百丈之外碧波一片的护城河，重重叹一口气，把手中暖炉塞给立在自己身后的侍女锦瑟。
　　转身，一软身子躺在墨色锦锻软塌上，支着头看一脸不知所措捧着精美鎏金镂空花鸟球暖炉的锦瑟，不甘心地问：“锦瑟姐姐，你们昨天找到我的时候，真的没有看到一棵大红花树？”。
　　“回仙人的话，奴婢们找到仙人时，并没有看到一棵开红花的树，而且昨日夜间也真的真的没有下雪”，锦瑟垂眸回避荆虞直登登看向她的眼睛，听他颓然地长叹一口气，嘴角泛起一抹无奈的笑，清淡之极几不可见。
　　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精美绝伦的暖炉放在荆虞手中，看他佛开了，又把它轻轻放在他的腰腹处，把手中轻裘盖在荆虞身上，再一次把从今晨荆虞醒来到现在已经对他说了三遍的话，对他再重复了一遍。
　　后敛气屏息，蹲身为他整理。
　　荆虞看一眼已然一脸平静的锦瑟，心里幽幽叹一口气，任她把暖炉放在自己身侧，给自己盖上裘衣。
　　这女子不过十六七岁，却如此克自守礼，他叫她姐姐，其实他比她不知大了多少轮。
　　不过是练了飘渺秘术，所以较她面貌略微稚嫩一点。
　　但滑帝迟迟不把师傅旧物给他，又求仙心切，难保不是有所图谋，想以此做胁，这种惊世骇俗之事又如何能透露给他？只是做戏做全，也得一并骗了旁人。
　　“锦瑟姐姐，你们这宫中可有哪个地方种着梅树？”，荆虞把手伸进裘衣里，找到那个精雕细刻的暖炉，捏在手里，轻轻一颠，然后又顺了出来，拿在手上，左右抛玩。
　　锦瑟闻言忽地看向荆虞，见他正一脸漫不经心地把玩手中的暖炉，似不经意地提起，她微微呼出一口气。
　　又去看他的眼睛，却见他狭长的眼睫覆住眸子，她只能看见两点如墨点漆般莹润的眼瞳，似春日流过宫渠的水，明透清澈得没有一点杂质。
　　察觉锦瑟在看他，荆虞眨一下眼睛，隐去眼底的复杂，双眼漫上一层笑意，嘴角微微勾出一抹笑来，转头看着锦瑟，“怎么了，锦瑟姐姐，可是有什么不对？”
　　荆虞如小狐般狭长的睫毛微微一抖，一张笑颜便绽在她眼前，比她在宫中见过的开得最灿烂的牡丹都要艳丽，她慌乱的垂下眼来，不敢再看。
　　稳住心神，锦瑟想起那条严苛的宫律，微微皱眉道：“仙人，宫中无此树”。
　　“果真没有？”荆虞讶异的看着锦瑟。
　　锦瑟点点头，接着道：“不仅宫中没有，宫外也没有”。
　　“什么？”荆虞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直起身子看着锦瑟微皱的眉头又问了一遍：“你方才说什么？”。
　　锦瑟依然垂着头，只是眉头皱得更深了，“奴婢刚才说，西禹国里没有此树”。
　　“怎会没有？我明明闻到了”，荆虞喃喃着，心中颓然一惊，软了身子，手中的暖炉忽然落到地上，滚落出一路“呲呲”声。
　　锦瑟听着他最后几句，眼睛微微一闪，弯身把那价值连城的暖炉捡起，抽出袖中手绢，仔细擦拭一遍，然后又把递给荆虞，“仙人，梅树是西禹的禁物，平日若是说了便要仗毙”。
　　“为何？”荆虞下意识地问，问完之后，他忽然抬头看着那个平日里不爱说话的女子，
　　亭外，滑帝指派给他美其名曰保护他人身安全实则监视他一举一动的黑甲侍卫，正一动不动地立在阶石之上，恍若未闻。
　　远处的护城河波涛汹涌，排排风刮起层层浪，一波压过一波，还未覆上这一波，又有新的一浪打过来，荆虞眼见着蒙蒙雾气自远处荡过来，天与地连在了一起，湿漉漉一片，大地苍茫，是起雾了！
　　锦瑟蹲下身子，跪在坚硬冰冷的石面上，端起小几上那壶一直温着的青梅酒，倒一杯递给他。
　　荆虞定定地看着她，并不接，锦瑟微低着头，垂眼漠视地面，保持着递酒的姿势，亦不看他，一时间只帘外的寒风呼啸，雾气缭绕。
　　虽然从第一次在钩戈殿里看到她，他就知道她是滑帝派来监视他的人，但她为何要此时让他知晓，这期间是不否有更深的图谋？
　　想到师兄临行前对他说的话，荆虞姬忽地大笑出声，笑里有几分嘲弄，有几分释然，亦有几分轻视。
　　他倾身把酒接去，仰头一饮而尽，青梅伴着酒香在楼台上散开，沁人心脾。
　　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荆虞平日苍白的脸庞此时染上了两片绯色，似搽了胭脂般，明丽的容颜较往日更添一点艳色，锦瑟淡淡一笑，眼角一抹水光闪现，很快又隐了下去。
　　“你过来，对，说的就是你”，荆虞看向珠帘外一脸戒备的黑甲侍卫，町仕。
　　“仙人，你叫我？”，町仕看一眼跪在地上的锦瑟，眼睛一暗，他伸手过去，摸到腰间佩剑，扣住剑柄，紧了紧，并不上前。
　　“对，就是在叫你”，荆虞说着伸一下腰，吊儿郎当地看着他，一副浑不在意的摸样。
　　下一刻他却已经从小塌上跃起，立在锦瑟身旁，眼睛微微一眯，遮住期中的森然，嘴角向上，勾出一抹似笑非笑来，伸出手隔空把町仕抓进楼台里，狠狠地摔在地上。
　　锦瑟的身子下意识地向后一撤，荆虞的力道是如此之大，以至于町仕身下的石砖都被砸出了一个大坑，缝隙向楼台外裂去，锦瑟膝下的那块砖突地碎裂成了两半。
　　町仕伸手颤巍巍地指着荆虞，口中吐出血沫来，一下子便闭眼软了脖子，不知是昏了过去还是死了。
　　荆虞看也不看倒在地上的町仕，瞟一眼惊骇非常的锦瑟，嗤笑出声：“走吧，我的锦瑟姐姐，再不走等会你的滑帝哥哥就要来抓你咯”。
　　说完也不管她作何想，只搓一下自己胸前绣的竹叶，把它从丝绸里抽出来，抛向空中，看它落成一只翠色的小鸟。
　　他勾唇一笑，把信鸟抓在手里，然后携了锦瑟在胳膊下，跃上楼台，轻轻一跳，便立在延春阁的飞檐之上。
　　冷风刮面而来，寒凉入骨，锦瑟顾不得那刺骨的凉意，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又狠狠闭上眼睛，避免禀冽的寒风刺入自己的眼睛，她紧紧抓住荆虞的胳膊，感到他停了才睁开眼睛。
　　荆虞立在昨夜他被众宫侍发现的枯木之下，他手一松，锦瑟便软了身子摊在地上，好半响，方才仰起头瞧近前青衣落拓的男子，似是不认识他般，满眼的惊异。
　　楼台之上，灵子茗淡淡一笑，示意灵璃子看下方一站一瘫的两人，语带欢欣，“终于是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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