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八》小沐泽

46、哥哥2

　　苏伊第一次见到自己这个血缘上的亲妹妹，是在一面青砖所砌的墙边，南方湿润的气候总是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偶尔还夹着水的腥味、土的涩意。那面墙已经被幽绿的苔藓占领，像是布满铜锈的铁器，那是几近腐朽的生机。

　　穿着黑色连帽衫、黑色短裤的周沐曦靠着那堵墙坐着，脚边摆着一本翻开了的书，凉风吹过，书页簌簌翻动，待风已去，低头，那张泛黄的书页上只有一抹黑色的娟秀字迹：尘世间，断红三千，但求一处归属，一人相伴，一生足矣。

　　她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看着流动的云，看着时暗时明的光影，她在思考，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她的归属之地吗？

　　安静而美丽，这是苏伊对她的第一印象。她太安静了，安静到整个世界都听不见她的声音，她明明真真切切地靠在那，但却又让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他能看见她，也只是能看见她。

　　那双眼睛似乎有着摄人心魂的魔力，让人移不开视线，甚至能让人忽略她精致的五官。美得太夺目，像是被阳光狠狠地刺伤了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人的脑海里，即使闭上眼脑海中也会浮现那双美丽的双眼。

　　黄昏已经来临，落日的余晖散落下来，跌入她的几近于黑色的双眸，为她染上一抹深邃的暗金色，像是古老美丽的琥珀，像是温暖和煦的阳光，像是缓缓流动的金色星河，将世界倒映在其中。仅有这个时刻，她才与世界建立了联系。

　　“我叫苏伊，是你的哥哥。”苏伊轻轻地开口，似乎是怕吓到自己的新妹妹，他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眼睛都笑成了弯弯的月牙。

　　当那双美丽的琥珀色眼睛看向他的时候，他的心忍不住颤了一下，不为其他，只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的冷清，不带有任何的情绪，但能够让人感觉自己的灵魂一点一点地被冻住，蔓延，或许只有灰白的雪色才是真正适合那双眼睛的颜色。

　　“周沐曦。”她的声音远没有她的眼神那样冰冷，还带着一点稚嫩的小奶音，与那张像是写着“生人勿进”的脸略有反差。

　　苏伊忍不住想笑，他其实一直都想要一个妹妹，那种会笨手笨脚地跟在他身边，怎么都甩不掉的小尾巴，那种他可以轻松抱起，软得像是糯米团子的小妹妹，他觉得像自己爸妈那样的颜值，生出来的妹妹一定也会特别好看，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虽然眼前这个小女孩看起来冷冰冰的，但他却一点都讨厌不起她来，怎么说呢？可能是因为比他想象中的妹妹还要好看一些吧？

　　但苏伊没有主动去牵这个刚认识的妹妹，周沐曦也并不怎么搭理这个新认识的哥哥，两个人在做完自我介绍后都沉默着。只听得见墙角处未关紧的水龙头在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在逼着他们中的某个人先开口，这两人的性格倒是如出一辙，察觉不出空气中弥漫的尴尬，都只是静静地等待对方说话。

　　“你们先去吃午饭吧，手续有点多，可能还要办一个下午，可别饿着肚子跑东跑西的。”院长率先打破了尴尬，慈眉善目地笑着，眼角的皱纹微微加深，她用那只有些粗糙、黑黝黝的手摸了摸周沐曦的脑袋，安慰着：“小曦啊，以后一定要好好听听哥哥的话哦，做个好孩子。”

　　周沐曦垂下眼眸，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任由院长牵着自己走到苏伊前面，把自己的手递给了他，在触碰到那温热的手掌的时候，她的心忍不住颤了一下，一股熟悉油然而生，那是不会因岁月而被埋没的血脉之情。

　　她明白自己已经很幸运了，远比在这里的其他孩子要幸运得多，因为今天，她有了一个会永远陪在她身边的哥哥，她的家人。她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压下想要上扬的嘴角，垂在身旁的另一只手微微用力的掐着自己，那刺感不断地提醒她，这不是梦。

　　“叫哥哥。”院长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脑袋，提醒着。

　　周沐曦这才回过神，有些呆愣地抬头望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半个脑袋的小哥哥，他皮肤白透像是玉石一般，那眼睛倒是和她有几分相似，亮晶晶的黑色眼睛像是有一汪清水在光下荡漾，波光粼粼，嘴角总是嘬着一抹笑意，眉目间已初见俊秀之气。

　　周沐曦只看了他一眼就又低下头去，扭捏地喊了声“哥哥”，声音软软的糯糯的。

　　太可爱了，苏伊不禁想捂住胸口做陶醉状，但为了显示自己这个哥哥的“威严”，他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欢喜，看起来表面正经无比，但心中似有万马奔腾。

　　“咳，那我们走吧。”苏伊抬起另一只手握拳，抵在唇上，挡住自己忍不住绽放在嘴角的笑容，轻轻咳了一声，很自然地摸了摸周沐曦柔顺的长发，牵着她朝食堂走去，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偷笑着，弯成月牙的眼睛中露出一丝满足。

　　殊不知低着头的周沐曦，脸上也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宛若深谷中的幽兰，宁静地盛开着。

　　黄昏，苏伊办好了所有的手续，将带着她回家。大门前，周沐曦静静地凝望这个自己生活了七年的地方，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似乎还响在耳边，他们在阳光下嬉戏奔跑的样子在脑海中一幕幕地闪过，像是老式电影在眼前重播，而最后的落幕，定格在被烈红似火的残阳映照着的旧院，连青瓦上都撒满了金色余晖，昏黄暮色中熟悉的青砖白瓷成为她记忆中关于孤儿院的最后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