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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六月飞雪兆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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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初雪。
鹅毛大的雪花纷纷而下,一盏茶都未喝完就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似鹰嘴般啄着天空的房檐也被那松软的雪花裹得绵柔起来。
小皇帝生辰是十月,也算是早冬。但十月飞雪还是头一遭。
生辰宴会各式美人掐着金银为骨、玉石做坠的花鸟纸伞,互相道喜。
所谓瑞雪兆丰年,又加上恰巧赶在这小皇帝的生辰宴会刚开始,众人也嬉笑欢闹着讨个彩头。
那高座之上的小皇帝,却不是高兴的样子。转着手中一枚红色玛瑙珠子,随意挥了挥手,舞殿之上便多了些寒袖飘拂的宫人,极姿尽妍,媚态横生,看得人痴醉。可那小皇帝依旧只沉着脸,那红珠子也随意向后扔去。
直到那珠子离开小皇帝的手,才得以窥得全貌。
这哪是什么玛瑙玉石,只是颗普通的红豆罢了。
走廊如绸带般迂回曲折,那红豆被呼啸着的北风裹着滚动,左撞右撞,红豆转得有趣,宫人只怕哪位贵人踩到这豆子滑到,便拾起扔到雪地中。
丝竹管弦夹杂着若有似无的咳嗽声,天牢那故障的木门被吹得嘎吱作响也无人理会。
烛火明灭,张珏撑着满是腥臭血迹的烂草席艰难抬头,脑袋里面轰鸣着扭曲了眼前的景象。不知头上哪里破了,眼里混了血,看不清对面那唯一来看自己的人是谁,但那带着兰草香料的味道,她还是认得出的。
“相思,相思!”
她张珏,张相思。此生不管是父亲交代的,代替哥哥作为家主作为将领活着,还是先帝交代的,照顾好小皇帝,都一一做好了。就连自己生而木讷粗粝又迟钝的纯武将脑子,都磨出了个七窍玲珑心。如此尽心尽力,称得上是忠孝两全了。
可到头来她得了这么个下场。
那些朋党门徒,出生入死的兄弟,一个都没有来看过她一眼。
虽知京中能来这天牢的不多,更何况此时,她这落魄的,被株连九族再无亲人的,连皇上都恨不得捅上几刀亲自折磨的,即将凌迟的,死囚。
还是多少有些心寒的吧。
那小皇帝分明是掐准了她此时无依无靠,几项重罪砸的她翻不了身,就是算好了想让她背着污名折磨,遍体鳞伤的孤寂死去。可惜那小皇帝没算全,就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还是有人愿意待她好的,一向最不屑于搭理的这小宠物,居然对她如此真心。
张珏努力抬起唯一完好的左手,抓住那人的衣摆。
那人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哽咽说到:“相思,对不起。是我没用。”
“镇北军没了音讯,不知明日能不能赶回来。”
“明日凌迟你定要留个意志,万万不可失了神。若是他们能赶得及……”
张珏不堪负重似的扑通一声以头抢地,连结的粗重铁链也叮当坠下,那人停了话头,急忙跪倒查看,却只听到张珏气若游丝的轻笑。
“相思,这时候你还笑得出来!”
张珏往前蹭了两下,枕上那人散发着精致香气的腿,“哭什么。一直当你是小野猫,没想到还是个小哭包。”
“这半生已经太辛苦了,就不能笑着祝我一路走好吗?”
“猫儿,这半生是我对不住你,……如果能重来的话,我一定好好对你,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天牢外靡靡之音歌舞升平,那被叫做猫儿的少年关上门,红着眼睛,无力地跪在回廊,趴在地上,哭了好一阵才堪堪收住。
次日,阳光高照,满地的雪晃得人眼睛生疼。
张珏嗤嗤笑起来,放了力气,任狱卒一路拖着她扔到刑架上。心下想着,倘若如今是六月,那这白雪倒是真真可以证明她的冤屈了。
她再没机会骑一骑她的骏儿砍他几个蛮夷,再没机会吃一口流着油的咸蛋黄,再没机会看她的小猫儿赤着脚蹦来蹦去了。
等待午时的过程中,张珏兀自开口与监官搭话。
“你说人死之后会怎么样,会变鬼吗?”
“冤死的才会,你?哈……”
那监官半句未说完的话她也听不到了,满耳都是自己心脏鼓动着涌出血液的聒噪声音。
张珏觉得自己应该是死了。
鼻腔满是兰草的香气,胸口正插了一只鹰爪弯刀,血液不停往外涌出。
别人笑她得了便宜,轻易就死了,孩子编排着骂她贪官奸贼,小猫儿抹了脖子躺在她脚边,断断续续祝她一路走好,别再受苦受难。
张珏只觉得好笑。
活这半辈子都不曾看清,死了死了倒是看得清楚明白。若是能重来的话,她定不会如此痴心,一腔热血的去帮那白眼狼。全赖她蠢得可笑,这江山是她打的江山,朝堂也是她撑着的朝堂,替那小皇帝收拾好一切虎视眈眈的邻国、野心勃勃的反臣、消停不下的天灾,还四处奔走献上大把钱财供他吃喝玩乐勾结势力,到头来,那小皇帝最想弄死的就是她张珏啊。
宠臣?相恋?
那小皇帝从未挑明关系,就是拿几句无关痛痒的情话吊着她。
像训狗一样。
张珏闭着眼睛等待神明降临,她为这一生每个决定都,无比懊悔。
这头等着黑白无常呢,那头暮然传来喧哗尖叫夹杂着哒哒声,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猛地张开了双眼,满心感叹。是铁骑踏空而来的声音!
果然,不愧是老子的军队!
就是迟了点。
不过……那领头的小崽子是谁?长得跟个小兔子似的,瘦不拉几文绉绉的,还敢骑老子的骏儿!
那人柳眉星目,脸上沾着灰,眼下挂了黛色,依旧不减风采。凝脂般的皮肤透亮雪白,一双剪水秋眸倒是跟那小皇帝像得紧,倒真真是像折子戏里写的,那看着有些恶心人的描述似的,美若妇人。
“把皇城里那人的脑袋摘给我。”
他爷爷的!这小崽子,气质倒是还行,够凶狠。一呼百应的样子有点老子当年的风范。
人们惊叫着四散奔走。
张珏猛然觉着身子沉了一下,摔进了什么小容器。
“如果有的选,你可以过的更好吗。”
“相思,”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拆分不清,张珏迷茫睁开眼。
恍然入目满是橙红的火光,洒了盐花的烤鸡香气扑鼻,金灿灿穿在火堆上方的架子上,就连周围嬉笑怒骂和哀嚎呼痛的声音她都无比熟悉,这是她从小生活的,军营。
而那唤她字号的人她自然也熟悉。
若是从前听了这奶声奶气的撒娇,她定会心如鼓擂,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劳什子,要钱要人要城池,只管统统应下。
可此时,她只想拊膺长叹。
叹自己痴心一片,叹自己用情至深,叹自己,这一生错付,南墙撞塌也不知回头。
“相思,相思。”
张珏掐着手心,死死盯着那只烤鸡,睚眦欲裂。只怕自己看向那人,眼中会带了刀子,“何事?”
烤鸡后面暮然多了张俏皮稚嫩的脸,那小皇帝竟追着她的目光挪了挪屁股,托腮巧笑,“无事,就是觉得这字号起得极好,只叫两声就似是抒发了感情似的。”
张珏对这番话记得最是清楚明白,终于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十三年前,攻占毛子的时候。
小皇帝还不是小皇帝,只是十三皇子而已。她也不是镇北将军,只是跟着父亲领军队打仗玩的张家小混球罢了。
彼时,那白眼狼知晓了她是女儿身,正火力全开准备攻略她。而她就是没出息地被这半句未说满的花言巧语撩了心门,从此沦为那人最忠诚的狗。
只可惜现在她已经知道自己十三年后如何悲惨,又怎会轻易倾心于他。
张珏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起身轻拍袍子上沾染的土,头也不回地步入军营。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今天正是她遇到小猫儿的时候。
那小猫儿本是毛子,被毛子送来示好的美人。
小脸蛋比中原人白上好几度,眉骨是眉骨,鼻梁是鼻梁的,长卷睫毛猫咪嘴,长得可带劲。张珏最喜欢的还是那对异瞳,一边是星辰大海,一边是辽阔草原,就像自己从前养的小白猫一样,当初也正是因为这双异瞳,张珏才留了他。
“大人,求你别把我送回去。”
那小猫果真像前世一样扑了过来,缠在他的腿上,说着同样的话。
“大人,求你了,我可以给你很多很多宝石,我可以伺候您一辈子,哪怕是当您的狗也行。”
“大人,我们这种人,我们这种……如果回到故土,会被灌满愤恨的使用,死都求不得。大人……”
“好。你以后只管相信我,跟着我。我来护着你,谁都欺辱不得。”
前生她只顾围着那白眼狼转,随脚踢开了这待她以真心的小猫儿,让左右看着办。
而今生,她要实现自己前生说的,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一生一世,宠他,爱他。
张珏那快奔出眼眶的泪水被报声打断,左右一边奔走而来一边喊:“报将军!那大皇子醒了”
大皇子?
本朝有大皇子吗……